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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南陌

作者:尧三青  上传:丫丫_4643  下载:东城南陌Txt下载  更新时间:2017-01-09 21:31:59 文章状态:连载中

未知的遇见都是注定。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蒽,向辰礼 ┃ 配角: ┃ 其它:

1、

苏蒽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傍晚,满天的火烧云,大片红光铺满大地。
  
  这里是个在建的工业区,一眼望去都是施工队和活动板房,大型车辆频繁往来,空气里都是干燥的尘土味道。
  
  紧挨的宽阔大道旁是一串的小摊贩,周边工人日常解决温饱的地方,还没到下班时间,此时没什么客人。
  
  苏蒽走过去,在其中一个摊位停下,看了看一边立着的小木板,木板上写着几个字,不过太脏了,有些看不清。
  
  “吃点什么?”
  
  苏蒽抬头,是个很粗狂的男人,简单的白背心,胸前挂着围裙,裸、露在外的古铜色双臂有着清晰漂亮的肌肉线条。
  
  “你这有什么卖的?”
  
  男人朝那块木板抬了抬下巴。
  
  苏蒽说:“看不清。”
  
  男人低头摆弄着调料罐,“有炒河粉和馄饨。”
  
  “馄饨吧,多久能好?”
  
  “几分钟。”
  
  男人低头手法熟练的开始包馄饨,动作利索干净,“这里吃还是带走?”
  
  旁边放着几张油腻腻的小方桌,上方空无一物,底下的蓝色塑料凳边边角角也嵌着长时间遗留下来的黑色脏物。
  
  苏蒽扭头刚要回答,措不及防的对上男人漆黑清冷的眸子,这双眼睛很亮也很凉。
  
  苏蒽舌头抵着牙齿,轻轻一转,改了原本的想法,说:“这里吃。”
  
  男人平淡的转开视线,掀开锅盖将一勺刚包好的馄饨丢了进去,随后转身走出几步点了一根烟。英挺的眉心轻轻拧着,大片的烟雾自口腔喷涌而出,模糊了男人刚毅的五官。
  
  苏蒽用脚将桌下的一条凳子勾出来坐下,从口袋拿出手机摆弄,半晌后抬头看了眼男人的背影,他保持着那个动作没变。
  
  苏蒽重新低头,手机屏幕上是个贪吃蛇的画面,短短一截游来游去,吞噬着光点缓缓变长,在转弯的地方撞上了别人, 。
  
  苏蒽把手机揣进兜里,馄饨也被端了上来。
  
  “有纸巾吗?”
  
  “有。”男人扭身给她去拿,空气里带出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拿来一包放到桌上,抽纸已经用了大半,扁扁的一叠。
  
  苏蒽抽了一张擦了擦桌子,将碗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用调羹搅拌了下,舀了一只馄饨。
  
  皮薄馅足个挺大,味道也可以。
  
  苏蒽忧虑卫生问题没吃过这边的路边摊,今天第一次,排除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她很满意。
  
  “老板!”苏蒽朝里叫了声。
  
  男人自工作台后抬头看她。
  
  苏蒽说:“有点淡,我想加点盐。”
  
  男人用小勺子戳了点食盐过来给她放碗里,苏蒽搅匀了,喝了口汤,“可以了。”
  
  几分钟后,她又叫:“老板!有辣椒酱吗?”
  
  男人给她拿来辣椒酱,不单是辣椒酱,连带陈醋也带了过来。
  
  苏蒽看见了,扯了扯嘴角,“我不一定要醋的。”
  
  男人平静的看着她,“以防万一。”
  
  他在方桌边站着,没有立时走开。
  
  苏蒽看见他脚上套着一双运动鞋,及膝的黑色短裤,露出来的一截小腿都是腿毛,看过去精瘦,但鼓起来的肌肉从视觉上感觉很有力量。
  
  苏蒽抬眼看他,男人的五官不深邃,也不精致,问题是组合在一块很有味道。
  
  男人说:“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暂时没有。”
  
  男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回去。
  
  陆续有工人出来,下班时间快到了。
  
  几辆工程车这时开过,顿时激起一片沙浪,微风轻拂,苏蒽侧头徒劳的避着,等视线恢复清明,对着碗里的馄饨也失了胃口。
  
  她放下调羹,木然的看着远处。
  
  “锋哥,我借你点酱油用用。”脆生生的话音突然蹿过来。
  
  苏蒽转头看过去,是隔壁摊位的年轻老板娘,娇小玲珑的身材,满满胶原蛋白的脸上都是甜甜的笑容。
  
  男人头都没抬一下,将酱油瓶递了过去。
  
  “谢谢锋哥,我明天还你一瓶。”
  
  男人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说:“不用。”
  
  老板娘目带娇羞的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那我多不好意思。”
  
  男人没吭声,背过身忙别的。
  
  老板娘冲着他背影站了会,自觉无趣,噘了噘嘴,走了。
  
  苏蒽起身走到窗口,“老板,多少钱?”
  
  “五块。”
  
  苏蒽从钱包里掏钱给他,红彤彤的一百。
  
  男人收了,打开抽屉翻零钱,翻了好一阵,他动作顿住,最后又把一百块原封不动的退过来。
  
  “零钱不够。”
  
  苏蒽指了指隔壁摊位。
  
  男人眼珠都没动一下,说:“你下次给吧。”
  
  苏蒽说:“下次什么时候吃可就说不准了。”
  
  眼前的女人着装随意,眸光淡然,微卷的及腰长发闲闲的散在脑后,乍一看好像跟平常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然而仔细一品便能发现这人骨子里透出的清冷气跟周边挣扎于社会底层的人完全不一样,她无意间的举动散发出的是长期养尊处优调出来的矜贵。
  
  男人叼起半截灭了的烟,咬着烟蒂,眼光自上而下看着她。
  
  “那就别给了。”他转向一边,“你走吧。”
  
  苏蒽这下倒真有些意外了,在这起早贪黑谋生的为的不就是那几个钱?。
  
  苏蒽捏着手中的钞票搓了搓,问:“老板,你生意很好?”
  
  “一般。”
  
  “那你挺大方。”
  
  男人朝这看过来一眼,“有钱人我惹不起。”
  
  “……”
  
  苏蒽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也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男人看她,“你笑什么?”
  
  “好笑。”
  
  苏蒽把钱塞回钱包,再抬头时男人走出了用铝板隔出来的狭小工作间,身影隐在后方已经懒得管她了。
  
  苏蒽回到工业区内部上了车。
  
  天还亮,月亮却已经爬了上来,白白薄薄的一片挂在天上。
  
  苏蒽发动车子,驶向市中心。
  
  她住在绿城的一套精装公寓里,两层复式,空间很大,一个人住着稍显空荡。
  
  刚进门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苏蒽换了鞋,将车钥匙随手一扔,走去厨房,边接通了电话。
  
  张巍的声音自那传来,“工作适应怎么样?”
  
  “还可以。”
  
  公司要拓展业务,苏蒽主动要求调动,被外派到这个城市已经半个月,尽管人生地不熟,但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
  
  张巍在那叹了口气,“你没跟你家里说工作调动的事?”
  
  “我妈知道。”
  
  “苏蒽啊!”张巍很是疲惫的说,“你就别装傻了,向辰礼今天都给我来电话了。”
  
  苏蒽倒了杯水,喝了口,“然后?”
  
  “我已经告诉他你在Y市了。”
  
  “嗯。”苏蒽没想着要特意瞒他,何况这也不是她想瞒就能瞒的。
  
  苏蒽转了话题,说:“今天接了一个单子,我等会把客户信息和要求发你邮箱。”
  
  那边又叹了口气,最后说:“行吧!”
  
  挂了电话,苏蒽上楼洗了个澡,随后去书房发邮件。
  
  苏蒽所在的这个公司规模不大,在同行业中顶多算中等,中等产业所能创造的效益自然也很有限。
  
  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苏蒽外派所驻扎的办公地点比较坑爹,正在创建的工业区一隅,环境脏乱不说,关键还吵。
  
  跟她一起工作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销售,一个是技术,由于业务还没彻底做起来,三人一天下来大部分时间都比较闲。
  
  闲着闲着苏蒽就又想起那个卖馄饨的老板了,她瘫在办公椅上一下一下的晃动,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的敲击着,过后拿起钱包翻了翻,发现又没零钱。
  
  苏蒽犹豫了半刻,抬手往办公桌‘啪’一拍,起身走了出去。
  
  敲了敲隔壁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
  
  苏蒽说:“悠悠,有没有零钱?”
  
  胡悠悠正坐电脑前玩网游,听见她问话,抬头看过来,“要多少?”
  
  “二十块就行。”
  
  “有。”她掏了掏口袋,捞了五十块出来,“只有五十的,喏,都给你。”
  
  “我明天还你。”
  
  胡悠悠笑呵呵的摆手,“没事,你拿着吧。”
  
  苏蒽再一次站到了那个摊位前,距离前一次已经过去了五天,男人依旧是之前的那副尊荣,只白背心换了黑背心。
  
  今天桌边还坐了三个客人。
  
  苏蒽说:“照之前的来一份。”
  
  男人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他有些想不明白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怎么又来了。
  
  苏蒽挑眉看着他,说:“忘了?”
  
  “没有。”男人埋下头开始包馄饨。
  
  苏蒽说:“放心,今天我带钱了。”
  
  男人动作顿了下,没吭声。

2、

就这么几张桌,靠里的有人占了,苏蒽百无聊赖的坐在了外侧。
  
  没多久男人把馄饨端了上来,装在白色的陶瓷碗里,苏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汤面上飘荡的辣椒油。
  
  苏蒽抬眼看正往工作台走的男人,宽肩窄腰,挺好看的身段。
  
  “呵!”
  
  苏蒽这次没特意找他茬,当然上次也不是故意的,她安安静静坐凳子上,心无旁骛的吃着。
  
  吃到一半,她看见男人被上次那个俏老板娘叫了过去,帮忙搬了几箱东西,老板娘踮脚给他擦汗,男人面无表情的避开了。
  
  他脸朝着太阳,白热的光线曝晒在身上,额头的汗液反着光。
  
  苏蒽搅着碗里剩余的几只馄饨,视线继续停留在他身上,男人走了回来,解了围裙扔在一边,随手撩起背心抹了一把脸。
  
  露出来的古铜色小腹上没有一丝赘肉,方正的腹肌有序的覆盖在上面,苏蒽微微眯眼,闻到了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男人放下衣服,视线正巧撞上苏蒽的,他愣了下,随即若无其事的转开。
  
  苏蒽本来就不饿,现在半碗馄饨下肚感觉有些撑着了,她停手看向远处,大片荒芜的工地,大型施工设备持续工作着。
  
  天气闷热,好在有点风。
  
  她双腿交叠着坐在凳子上,一时也不准备走。
  
  远处驶来一辆银色面包车,速度很快,在对面猛地停住,车上快速蹦下来四五个年轻男人。年纪都不大,手上拎一截自来水管,其中有两个头发染得黄黄绿绿很是五彩缤纷,典型的小混混流氓样。
  
  他们目标明确,直指那个俏老板娘摊位,走近了二话不说直接跳起一棍子砸在了最近的一张桌上。
  
  这个点没什么人,之前在的顾客也已经吃完走人,附近摊位的老板都偷眼张望窃窃私语,但就是没人上前问一句。
  
  各摊位前摆放的桌椅空空荡荡,一溜望过去居然就剩苏蒽一个人孤零零还坐着。
  
  打砸叫骂哭喊的闹剧继续着。
  
  苏蒽转头看那个男人,他叼着一支烟靠在铝板上闷头抽着,目光冷冷的看着那几个嚣张的年轻人。
  
  塑料桌椅破坏殆尽,浅色的塑料碎片狼狈的落在地上。
  
  苏蒽坐在外侧,离他们最近,就这么平静的冷眼看着,其中一个小混混扭头看到她,凶神恶煞的举起棍子: “你他妈看什么?!”
  
  苏蒽没吭声,也没动。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肆无忌惮的沉默刺激到,小混混拖着棍子狰狞着表情朝她走了过来。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苏蒽思考了一遍自己将会遭遇的下场,不过怎么都没考虑到眼前这种。
  
  闷头抽烟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小混混靠近的刹那,迅速拽住苏蒽的手腕将人拖到了身后。
  
  他的手掌很厚,很温暖,非常的有力道,长期干粗活的问题关节处有着薄茧,摩擦在皮肤上有些微的刺痒。
  
  苏蒽整个人罩在他身后,这么近距离一站发现这人比之前以为的还要高一些,视线从他依旧套着运动鞋的脚跟缓慢上移至顶着一头板寸的后脑勺,能看到黑色发茬下隐约的头皮,苏蒽手痒的有种想去摸一摸的冲动。
  
  他很快放开了苏蒽,朝前一步,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没什么起伏的说:“别搞错对象。”
  
  对方抿了抿嘴,看了他一会,扭身重回原战场。
  
  男人看都没看苏蒽一眼,也回到原先站的地方,继续靠着铝板。
  
  警车很快来了,小混混听见声音一溜烟蹿上车跑了,俏老板娘坐地上狼狈大哭,最后被警察拎上车带回了派出所。
  
  闹剧结束,看热闹的迅速散了,要不是地上那一块惨不忍睹的狼藉,刚才那一出仿佛不曾发生过。
  
  男人转去了后方,苏蒽跟了上去。
  
  工作间后的一小块地方放了两只水桶和一个大盆,男人就蹲在大盆前歪着头洗碗,水应该已经洗过很多次,有些浑,这边擦洗完就扔进装着干净的水的水桶里放着。
  
  苏蒽在他后方站了会,开口:“喂!”
  
  男人动作顿住,扭头看她,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苏蒽说:“刚才报警的是你吧。”
  
  男人:“你吃完了?”
  
  “嗯。”
  
  “那结账走人吧。”男人站起身,擦了擦手,“算上之前那次,十块。”
  
  苏蒽拿舌头顶了顶牙槽,眯眼看他,半晌后,“再外带两碗。”
  
  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皮子了。”
  
  苏蒽就站在工作间门口,朝里指了指地上装满东西的红色小水桶,“那边最上面一袋是什么东西?”
  
  “……”
  
  男人看她一眼,“刚才忘了。”
  
  他顶着苏蒽赤、裸、裸的视线走进工作间,系上围裙,拎起小水桶最上面放着的一小袋馄饨皮子放到工作台上。
  
  苏蒽也不拆穿他显而易见的谎言,回身绕到前方窗口盯着他工作。
  
  “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男人头也没回,“一年。”
  
  “一直在这片区?”
  
  “不是。”
  
  男人掀锅将馄饨扔进去。
  
  苏蒽想起之前那个老板娘叫他锋哥,又问:“你叫什么锋?”
  
  “什么?”
  
  “名字。”
  
  男人撑着工作台看她,目光沉沉。
  
  苏蒽平静的跟他对视,“怎么你的名字金贵的还不能让人知道了?”
  
  男人说:“林云锋。”
  
  “怎么写的?”
  
  林云锋皱了下眉,盯了她好一会,突然扯了扯嘴角,真是难得露了一个接近笑的表情,只是这个笑显得有些嘲讽。
  
  他说:“很重要?”
  
  苏蒽又问了遍,“怎么写的?”
  
  林云锋拿了两个塑料碗,放上调味料,将馄饨分开放入。
  
  苏蒽看着他,“怎么写的?”
  
  林云锋将漏勺往旁边一扔,抬起头。
  
  眼前的女人神情淡淡,好似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也确实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可她却诡异的坚持着。
  
  林云锋将盖子盖上,套上塑料袋,递给她,“树林的林,白云的云,雷锋的锋。”
3、

苏蒽拎着两碗馄饨回了办公室。
  
  这边办公环境不怎么好,设备也很简陋,唯一能看的估计就那几把刚买的办公椅了。
  
  胡悠悠蹲在唯一能看的办公椅上在给客户打电话,吊着眼看苏蒽走进来。
  
  苏蒽将馄饨放桌子上,轻声说:“点心。”
  
  电话正巧结束,胡悠悠挂断后立马挪了一碗过来,笑道:“也是来的好,我正巧肚子饿了。”
  
  苏蒽说:“陈工呢?”
  
  “陈师傅去卫生间了。”胡悠悠掀开盖子,呼呼吹着吃了一口,惊讶的微微睁眼,“味道不错啊,苏蒽姐,你哪里买的?”
  
  “工业区外面的小摊上,另一碗给陈工的。”
  
  “放心,我不吃他的。”
  
  苏蒽又跟她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才出来。
  
  之前的那份邮件张巍回了,苏蒽将工程预算和材料清单打出来装订,跟客户约好时间,几天后带着胡悠悠去商谈。
  
  地域不同,各方面的审批流程也不一样,业务重新起步的当下,他们把报价几乎压到最低,争取在价格上得到最大优势。
  
  苏蒽前一次来的时候,眼前这个秃顶的中年妇男询问的比较详细,考虑的比较周详,而这次过来态度则敷衍很多。
  
  出了办公大楼,苏蒽抬头看了看天,澄澈无云,是个好天气。
  
  胡悠悠站在旁边,看着她,愁眉苦脸的问:“苏蒽姐,你说这笔单子拿下的几率多大?”
  
  大半个月过去了,还一笔进账都没有,对积极性的打击其实挺大。
  
  苏蒽也知道这一点,她把基本黄了的概率说成了:“一半一半吧。”
  
  胡悠悠撇嘴,“跟没说一样。”
  
  “什么?”
  
  胡悠悠连忙摇头,“没什么。”
  
  开车回工业区,半路上胡悠悠三分钟在线的萎靡状态已经消失殆尽,她乐呵呵的跟苏蒽聊着娱乐八卦。
  
  路过那些小摊位时苏蒽下意识朝某个地方望了眼,林云锋的摊位上空空荡荡,俏老板娘已经回来,此时正站在他的工作间窗口。
  
  胡悠悠突然说:“对了,苏蒽姐,你上次那馄饨哪家买的?”
  
  苏蒽缓下车速,扭头看她,“嗯?”
  
  “今天下午的点心就吃那馄饨算了,真挺好吃的,陈师傅也念叨呢。”
  
  苏蒽重新看向那个摊位,不知道在说什么,俏老板娘笑的花枝招展的,她淡淡的道:“正对面那家,有个女人站着。”
  
  胡悠悠张望了眼,“噢,就这家啊,成,记住了,下午我也给你带一份。”
  
  “嗯。”
  
  将车开进工业区,苏蒽回到办公室整理几个片区的单位资料。
  
  下午两三点时,一份基础图出了点问题,苏蒽拿着图纸准备去找陈天。
  
  她蹙着眉,刚走出办公室,听见有人叫她。
  
  “苏蒽姐!”
  
  苏蒽抬头,看见胡悠悠拎着吃的笑嘻嘻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一个着装灰扑扑面容模糊,就剩一双眼睛清亮的男人。
  
  林云锋看见苏蒽,脚步下意识顿了顿,这个动作幅度非常小,但苏蒽还是察觉到了。
  
  苏蒽双手背后,心情突然便愉悦起来。
  
  胡悠悠说:“我刚把吃的买回来呢,你要出门吗?”
  
  “不出门,就找陈工说点事。”
  
  “噢。”胡悠悠点点头,说:“那你吃完再忙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胡悠悠又扭头对着林云锋,“这是我们领导,你手里那碗麻烦交给她,谢谢啊!”说完快速蹿进了办公室。
  
  两人面对面站在走廊上,远处是粉尘漫天的施工场地。
  
  苏蒽看着他,目光放肆的上下扫了一圈,“原来你这还可以点外卖啊。”
  
  眼前的女人穿着牛仔裤黑衬衣,衣摆松松的扎在腰部,脚上是一双单鞋,墨色的长卷发照旧披在脑后,脸上画着淡妆,清爽干净又带着点冷意。
  
  林云锋没吭声,他往前几步,将手里拎着的馄饨递过去。
  
  “给。”
  
  苏蒽没接,就那么站着,波澜不惊的盯着他。
  
  林云锋:“不要?”
  
  “要。”
  
  “……”
  
  林云锋又举了会手才放下,嘴里说着要,但又不接,他有些搞不明白这女人的意思了,苏蒽跟他以往碰到的女人都不一样。
  
  苏蒽转身,“进来。”
  
  她的语气淡的好似下一秒就能吹散在风里,里面并没有颐指气使的高傲,就是简简单单的陈述,听了倒并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林云锋犹豫了下,跟了上去。
  
  不大的办公室里安置着一套米色沙发,一个简易书柜,书柜空荡的就放了一个文件夹,旁边还有一台打印机。
  
  苏蒽拿了一张A纸,一支笔,“麻烦留一下你的电话。”
  
  林云锋把东西放到办公桌上,扭头看她,“做什么?”
  
  苏蒽说:“点外卖。”
  
  “我不送外卖。”
  
  “我刚才眼瞎了?”
  
  “……”林云锋沉默了下,说:“那是凑巧。”
  
  苏蒽说:“难道你卖她卖的更贵点?”
  
  林云锋快速接口,“没有,我卖谁都这个价格。”
  
  苏蒽往桌上一靠,双手环胸,“那我就不明白了,同样的价格,同样的地点,怎么我买你就不送了?”
  
  林云锋直挺挺站着,高高大大的身形,站在苏蒽旁边,衬得苏蒽越发娇小,而事实上苏蒽在女性同胞里也算高挑的一款。
  
  半晌后,林云锋俯身写了自己的号码。
  
  苏蒽撕了一半,将自己的名字和号码也写上,递过去,“我的。”
  
  林云锋接了,低头看,白色纸面上写着两个字,旁边是一串数字,很大气的字体,笔锋凌厉,跟苏蒽给人的感觉很像,带着点距离和清傲。
  
  苏蒽说:“我叫苏蒽,你记住了。”
  
  记不住又怎么样?
  
  林云锋把纸对折塞进口袋,抬头看她,“我走了。”
  
  这话听了感觉……
  
  苏蒽抚着下巴,突然笑了下,“你也可以不走。”
  
  林云锋一愣,随即轻轻拧眉,有些烦躁,“你故意的。”
  
  “嗯?”苏蒽挑眉,“我故意什么?”
  
  林云锋沉默着瞪了她片刻,扭头走了。
  
  苏蒽把林云锋的电话给了胡悠悠,往后一段时间也会时不时吃到那个男人做的馄饨,不过出现在苏蒽面前的都是胡悠悠的转送。
  
  又一个周末到来,苏蒽这天起了一个大早开车回C市。
  
  全程三小时左右,苏蒽下高速时给刘景秀去了一个电话,表示还有半小时到家。
  
  刘景秀在那边说:“你直接来向家老宅这边吧,太太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摆了家宴”
  
  苏蒽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流动的车辆,静了几秒,冷淡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确实会更的慢些,建议养肥看。
4、

向家老宅在郊区,挨着一小山包,占地面积颇广,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庭院,环境清幽雅致。
  
  苏蒽将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刘景秀和邓洁婷在偏房对坐着聊天,苏蒽过去打了声招呼。
  
  邓洁婷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冲苏蒽招了招手。
  
  苏蒽在她身边坐下,低低的叫了声:“邓姨。”
  
  邓洁婷笑着,话音和善:“听景秀说你跑去了Y市工作,怎么这里不好?”
  
  苏蒽依旧低着头,“工作调动正好轮到了。”
  
  刘景秀笑道:“孩子还年轻,出去看看也好。”
  
  陪着聊了好一会,苏蒽走出来。
  
  她在假山旁的小木桥上站着,桥下是贯穿整个庭院的人造小河,养了不少锦鲤,平时会有专人打理。
  
  苏蒽捞了点一旁搁着的饲料,洒到水里,饲料浮在水上好一会连条鱼影都没见着。
  
  死光了?
  
  耳畔突然传来一记哨声。
  
  苏蒽抬头看向主屋。
  
  主屋二楼站着一个男人。
  
  苏蒽喊了声:“哥!”
  
  向一航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上来。”
  
  向一航比苏蒽年长五岁,苏蒽第一次走进向家的时候向一航刚遭遇一场严重车祸,车祸带走了他的右手,同时也带走了苏蒽的父亲。
  
  向一航说若是没有苏蒽的父亲,他少的也不只一右手。
  
  因着这句话苏蒽平静普通的生活被顷刻颠覆,她开始被专人接送着出入向家住宅,享受最全面的教育,最优渥的生活,结识食物链最顶层的人**,那年苏蒽十岁。
  
  二楼和室,苏蒽在木质框架上敲了两下,移门进去。
  
  室内燃着香,桌上摆着一棋盘,向一航正坐在桌前,侧头看着她笑,秀气的五官因着笑容越发温和。
  
  向一航说:“有段时间没见了。”
  
  “嗯。”苏蒽低低的应了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棋盘上摆着残局,白子被打的一塌糊涂。
  
  苏蒽说:“自己在对弈?”
  
  “太无聊了。”
  
  向一航捏着一粒黑子,看她,“你要不要作陪一次?嗯?”
  
  “那我要黑子。”
  
  向一航低笑了声。
  
  苏蒽抬眼,说:“你嘲笑我。”
  
  “不敢。”向一航把黑子交给她,“没那个胆。”
  
  苏蒽的围棋入门是向一航教的,只是苏蒽不喜偏静的娱乐活动,所谓棋艺压根没有。她低头专注的看着棋盘,慎之又慎的下了一子。
  
  时间被拉长,向一航时不时的放水,又偶尔指点,一盘棋居然下到用饭时间都没结束。
  
  起身时向一航蹙眉抚了抚戴着假肢的右手。
  
  “不舒服?”苏蒽立马察觉了,凑到他跟前,“你戴多久了?”
  
  向一航冲她笑笑,“没多久。”
  
  为求身体健全,哪怕是自欺欺人的行径,向一航也乐此不疲,很多时候整夜都会戴着假肢入睡,直到衔接口破皮溃烂被人发现。
  
  向一航善琴,自小精通音律,十几岁举办了第一场个人小型音乐会,他原本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钢琴家。
  
  也因此大家更心疼他,心疼到没人去责怪他近乎自残的行为。
  
  苏蒽拧着眉沉默好一会,扶住他,“走吧!”
  
  他们走到餐厅,一桌子满满的华丽菜色。
  
  看见两人相扶走来,邓洁婷笑着招呼他们入座。
  
  苏蒽照常坐在向一航旁边,这是自小就有的一个习惯,打从跟向家挂上钩,照顾向一航就成了众人给她布置的一个课题,陷在解答过程中,永远得不出一个答案。
  
  向一航吃的很少,他总是将使用左手的次数降低至极限,以此来掩盖右手不便的事实。
  
  苏蒽往他碗里夹菜。
  
  向一航乖乖吃了,随后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吃饱了。”
  
  苏蒽淡淡的看他一眼,又夹了几筷。“你吃太少了。”
  
  向一航满脸无奈,最后叹了口气,接着进食。
  
  向一航有饮食洁癖,而且挺严重,敢给他夹菜并能让他毫无顾忌下咽的只有苏蒽。当然这也是苏蒽打小不知事硬造成的结果,不过现在在向家人看来倒也不失为一个优点。
  
  饭后不久,苏蒽带着刘景秀离开。
  
  车上刘景秀温声问她:“一个人在那边过的还习惯吗?”
  
  “挺好的。”
  
  “有事情就给家里打电话,要是一个人不方便我过去也行。”
  
  苏蒽开了音响,“没事,你别操心。”
  
  刘景秀又说:“平时有时间多回回家,也多去看下航航,我这次见他都瘦了,太太估计正心疼呢。”
  
  “自己儿子瘦了当然心疼。”
  
  察觉到她语气中轻微的不耐烦,刘景秀看她,低声问:“你不喜欢去向家?”
  
  “没有。”苏蒽打了个弯,淡声道:“只是妈,我们不欠他们的,你别总是把自己看的那么低。”
  
  刘景秀说:“不能这么说,他们一直那么照顾我们娘两,我们也没能力去回报些什么,只能把能做的给做尽了。”
  
  那是因为苏长鸣把命给了向家!
  
  苏蒽抿嘴沉默着,这样无意义的对话已经进行了太多次,她知道要改变刘景秀对向家感恩戴德的观念几乎不可能。
  
  苏蒽冷淡的说:“我知道了。”
  
  她们住的地方离向家不远,精装的三室一厅房子。
  
  苏蒽午觉起来后洗了个澡,之后一直窝在书房。
  
  临近傍晚的时候刘景秀来敲门,说:“小蒽,小辰来了。”
  
  他怎么来了?
  
  苏蒽正盘腿坐地上拨弄一把吉他,静了几秒:“知道了,我马上出来。”
  
  偌大的客厅,向辰礼长腿交叠正靠在吧台那翻阅一份报纸。
  
  苏蒽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向辰礼斜眼看过来,略长的刘海落在眼睑上,目光随意又放肆。
  
  向家两兄弟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向一航属于温润如玉那派,向辰礼则邪性很多。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向辰礼冷眼看她,细长白净的手指拨弄着报纸边缘,“听说你去那边了。”
  
  “嗯。”苏蒽去倒水,“你要吗?”
  
  “不用。”
  
  苏蒽倒了半杯水喝完,又倒了半杯走回来。
  
  向辰礼说:“回来呆几天?”
  
  “明天就走。”
  
  向辰礼狠狠的皱了下眉,“张巍给你派什么活了,需要这么紧赶慢赶?”
  
  苏蒽没说话,他又道:“晚上做什么?”
  
  “睡觉。”
  
  向辰礼说:“等会一起吃饭。”
  
  “懒得出门。”
  
  向辰礼凑过去,自后搂住她的腰,细润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仔细的盯着她的侧脸,“那就陪我吃,我很想你。”
  
  呼吸里是最熟悉的味道,苏蒽原地站着,指尖在杯身上轻轻滑动,半晌后说:“行,你先放开我。”
  
  向辰礼满意了,轻笑着在她脖子上咬了口,放了人。
  
  地方是向辰礼选的,位置有些偏,饭点的时间却没什么人。
  
  服务员熟门熟路的将两人领到二楼的一个雅间。
  
  靠南的方向,窗外是一口古井。
  
  向辰礼翻着菜单,“想吃什么?”
  
  “都可以。”
  
  服务员上来给他们倒了水,苏蒽喝了口。
  
  向辰礼说:“那我随意点了,有几个菜吃吃还可以的。”
  
  “嗯。”
  
  过了半小时,菜陆续上齐,附带着还拿来了一瓶红酒。
  
  向辰礼开了酒瓶倒上,一杯推到苏蒽面前。
  
  苏蒽拿起来晃了晃,红色液体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向辰礼说:“喝红酒对女人皮肤好。”
  
  苏蒽看他,“你这是暗指我皮肤很糟?”
  
  “不不不。”向辰礼凝视着眼前的女人,“你知道的,在我眼里你永远无与伦比。”
  
  苏蒽平静的朝他举了举酒杯,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完酒也喝的七七八八,苏蒽昏昏沉沉的出了大堂,夜风一吹脑袋清明了些。
  
  向辰礼扶住她的肩膀,“还好吗?”
  
  “没事。”
  
  “别着凉。”
  
  向辰礼打了个电话,车子很快开过来,苏蒽掀眼看驾驶座,向辰礼的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叫过来了。
  
  对方看见她恭敬的打了声招呼,“苏**。”
  
  苏蒽点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
  
  两人上了车,苏蒽说:“去富地。”
  
  向辰礼搂着她的手没放,“你喝醉了回家会被阿姨念的。”
  
  苏蒽微微坐直身子,重复了一遍,“去富地。”
  
  因为酒精的关系,她的声音软软的,远没有往日的清冷。
  
  向辰礼凑过去,薄唇紧贴着她温热的额头,低喃,“苏蒽。”
  
  “我说去富地。”
  
  光线昏暗中,向辰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终于松了口,“听她的。”
  
  车子立马拐了一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到了公寓楼下,向辰礼跟着苏蒽下车朝里走,进电梯前突然一把拉住人。
  
  “苏蒽。”
  
  苏蒽头有些不舒服,她皱眉看着他,“什么?”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
  
  “那我过段时间去Y市看你。”
  
  “不用了,Y市没什么好玩的,有事打我电话就行。”
  
  两人面对面站着,向家两孩子长的都很漂亮,而向辰礼的俊美相对更张扬高调几分,唇色过艳由此稍微有点表情就会让人觉得妖。
  
  声控灯突然一灭,苏蒽剁了下脚。“我先上去了。”
  
  向辰礼没放她,“这么急做什么?”
  
  手腕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在苏蒽感觉到些许疼意时,她抬了头,神色冷淡,目光清明。
  
  她平静的说:“阿礼,我不是你女朋友了。”
  
  话语简洁明了,将两人的关系瞬间拉至对立面。
  
  向辰礼是在半年前订的婚,订婚对象是个家底殷实的千金大**,苏蒽也认识,曾经在某个宴会上交谈过几句。
  
  这份婚约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相辅相成的关系。
  
  向辰礼订婚那个晚上,苏蒽在阳台坐了一宿,天明时分她将所有关于两人回忆的东西锁在了一个柜子里。
  
  她和他的十年流转全部作罢。
  
  手腕上的力道蓦地一松,苏蒽回过神。
  
  向辰礼朝后退了步,“上去吧。”
  
  苏蒽没有丝毫犹豫的走进电梯,电梯门在两人之间快速合上,向辰礼站在原处,盯着一旁跳动的数字,直到停住不动。
  
  他转身走出去,晚间黑影重重,他靠在大门口的柱子上,埋着头连着抽了几根烟才上了车。
  
  -
  
  回到Y市,苏蒽打鸡血一般将工作效率提了一半,开始从早忙到晚。
  
  有天下午胡悠悠慌慌张张的跑进她的办公室,气喘不匀的说:“苏蒽姐,出事了。”
  
  苏蒽自文件里抬头看她,“怎么了?”
  
  “那个馄饨店老板出车祸了!”胡悠悠说:“我刚点了吃的,他给我送过来的路上被车撞了。”
  
  苏蒽连忙起身朝外走,“离得远吗?”
  
  胡悠悠立马跟上,“不远,就在门口。”
  
  黄沙满天,远远的能看见那边围了些人。
  
  撞人的是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主是个微胖的年轻人,长相憨厚,可能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表情显得很慌乱。
  
  林云锋站在旁边,裸、露在外的小腿上有些许擦伤。
  
  苏蒽上下看了他一圈,问:“伤在哪了?”
  
  围在一旁的都是工地的打工者,口音繁杂,闹哄哄的议论。
  
  林云锋平静的看着苏蒽,在这样一个略显糟糕的环境里,眼前的女人清爽安静,依旧傲然到格格不入。
  
  他微微低头,“手被撞了下。”
  
  苏蒽去看他黝黑有力的双臂,发现右手手肘处有着明显的肿块。
  
  苏蒽转向那个车主,“报警了吗?”
  
  年轻人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说:“你看咱们私了行不行?”
  
  对方外地口音很重,苏蒽又听了一遍,才明白他的意思,苏蒽说:“谁都不能保证后续问题,走正规流程是必要的。”
  
  对方说:“我下午还要赶去别的地方送货,车子万一被扣我这一天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苏蒽说:“这不是理由。”
  
  对方哀求道:“求求你了,我愿意赔钱,医药费都算我的。”
  
  苏蒽懒得再继续跟他说,低头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林云锋突然握住她的手,他说:“算了。”
  
  这只手依旧干燥,温热,有力,相触带出的粗糙感让苏蒽感觉到轻微的麻痒。
  
  见苏蒽不动了,林云锋迅速收回手。
  
  苏蒽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车主,“送我们去医院。”
  
  对方如获大赦连连答应,“好好好!”
  
  上车前苏蒽扭头看还没回过神来的胡悠悠,嘱咐道:“回去后帮我把办公室的门关一下,桌上的文件不要动。”
  
  胡悠悠点头,“好的。”
  
  座位有些矮,坐在上面并不是舒服的姿势,他们并排坐着,肩膀时不时擦过对方的,苏蒽看了他一眼,刚毅的脸部线条,依旧是初见面时粗狂的男人。
  
  注意到她的视线,林云锋也看向她,“怎么了?”
  
  苏蒽扭开头,“没什么。”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苏蒽回来后一直在忙着工作,也没再光顾他的小摊位,偶尔想起最初的摩擦,有种显见的不真实感。
  
  车内的空气并不好,有股难闻的味道,林云锋帮她开了点窗,“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嗯。”
  
  话落两人都愣了下,对看了眼。
  
  这就像黑白的交汇,昼夜的接替,天南地北的差距在某一刻被莫名其妙的融合,新鲜,好奇,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开始蠢蠢欲动。
  
  林云锋察觉到这样略显突兀的变化,微微拧了眉。
  
  到了医院,医生开单子拍片,显示结果是轻微骨裂,上药包扎,往后便是按时复诊。
  
  司机留了电话号码,又给了一千块钱,急匆匆走人了。
  
  从医院出来,林云锋右手打了石膏,另一只手拎着药。
  
  苏蒽扫了他一眼,说:“那人明显是要逃避责任,当初应该报警。”
  
  林云锋说:“没事。”
  
  “为什么?”
  
  林云锋看她,眼前的女人少见的有些严肃。
  
  苏蒽又问了声:“为什么?”
  
  在她的概念里,错就是错,规则明确,所应该担负的责任也必须承受。
  
  林云锋指尖动了动,在她特别专注的目光里,他有些想抽烟。
  
  林云锋说:“讨口饭吃不容易,伤的不严重,所以算了。”
  
  苏蒽听完半晌没说话,略略低头沉思。
  
  他们站在路口,出租车很快来了,一起上了车,林云锋看她一眼,苏蒽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直接开回了工业区,林云锋坐在外侧,开门下车让道,等苏蒽出来了,就矮身又坐了进去,只是车门被苏蒽挡住了。
  
  林云锋坐在车内,仰头看她,光照落了苏蒽满身,身体轮廓镶了浅浅的金色。
  
  苏蒽扶着车门,漆黑的长发披肩,她说:“你不下车?”
  
  林云锋说:“还有事?”
  
  苏蒽朝远处看了眼,说:“你的摊位不管了?”
  
  “没关系的。”
  
  苏蒽说:“你下来,摊位收拾一下,等会我送你回去。”
  
  林云锋没动,就只是静静的盯着她瞧。
  
  驾驶座等待的司机开始不耐烦,扭头喊了声:“到底走不走啊?!”
  
  苏蒽说:“不好意思。”又冲林云锋说:“下来吗?”
  
  林云锋最终掏钱付了车费,走下来。
  
  他站在苏蒽面前,高了她差不多整整一个头。
  
  林云锋低头对上苏蒽清澈的双眼,慢悠悠的说:“你可真热心。”

5、

苏蒽打了个电话,在这时间长了,认识的人自然也有,她叫来工地上的几个人,帮着收拾了林云锋的摊位。
  
  快结束时,苏蒽打了个响指,指示他们把东西搬往另一个方向。
  
  林云锋并没有阻止,只是冷眼看着苏蒽,“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的东西腾个地。”苏蒽看向他,似乎不明白对方隐约的怒气所为何来,她说:“不然任由它们风吹日晒?”
  
  林云锋:“……”
  
  隔壁摊老板娘已经张望不少时间,这是凑过来小声问林云锋,说:“锋哥,你的手怎么了?”
  
  说着就要去攀他的胳膊。
  
  林云锋侧身避过,低声道:“不小心被撞了下。”
  
  “噢。”老板娘收了手,看了苏蒽一眼,又说:“她是谁啊?”
  
  林云锋跟着看了眼,只见苏蒽正淡漠的看着远处,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是谁啊?这个问题林云锋自己也想问,就是不知道去问谁。
  
  林云锋想了想,淡淡的说:“认识的朋友。”
  
  苏蒽听见了,她转开头,眼角带出一个弧度,朋友?。
  
  杂七杂八的东西被扔进了办公室旁边的一个杂物间,上完锁,林云锋眼睁睁看着那把掌管他生计的钥匙进了苏蒽的口袋。
  
  苏蒽抬头看他,“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云锋站在原地。
  
  苏蒽挑眉:“怎么?”
  
  林云锋平平的说:“我还要继续做生意的。”
  
  苏蒽说:“等你手好了东西还你。”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对你那些东西没兴趣。”
  
  前后被堵死,连发火都没有理由。
  
  林云锋沉默着,最后还是上了她的车。
  
  苏蒽的车很干净,带着点冷香,跟她的人一样。
  
  车子空间不小,林云锋一坐进来,让苏蒽有种被用力推挤了下的感觉,周边的温度都上升了些许。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林云锋跟她身边碰到的人都不一样,这个男人有着不同于她认知的生命力,这种旺盛的生命力让她感到迷醉。
  
  苏蒽系上安全带,将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后微微开了点窗,试图让流动的空气带走一些燥热。
  
  她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对于各个主干道还不熟悉。
  
  苏蒽说:“具体怎么走你给我指路。”
  
  “好。”林云锋规规矩矩的坐在副驾驶,“我要先去世纪小学。”
  
  “小学?”
  
  “嗯。”林云锋应了声,说:“去接孩子!”
  
  车子猛一个刹车。
  
  林云锋眼疾手快的用完好的手扶了一把,才不至于将自己脑门磕上。
  
  他茫然的扭头看苏蒽。
  
  苏蒽双手抚着方向盘,面无表情的盯着他,脸上依旧清清淡淡,林云锋却诡异的察觉到了眼前女人表面平静下的烦乱。
  
  苏蒽再次确认一般的开口,“孩子?你的孩子?”
  
  林云锋坐直身体,“对。”
  
  苏蒽说:“你今年几岁?”
  
  “三十。”
  
  三十岁的男人,合理推算有个上了小学的孩子也属正常。
  
  苏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拿出手机开始导航。
  
  林云锋看了眼边上的导航仪,“怎么不用导航仪?”
  
  “坏了。”苏蒽设置完后将手机一扔,重新启动车子。
  
  这一串动作里林云锋品味出了恼火的味道,他扭头看向窗外,嘴角不可察的弯了弯。
  
  正是放学时间,校门口一溜的家长,苏蒽把车停在边上。
  
  林云锋看她,“你要等我吗?”
  
  苏蒽手肘抵着车窗,撑着额头,淡淡的应了声:“嗯。”
  
  “那我就不拿药了。”
  
  苏蒽笑了下,“难不成你一直觉得我会把你丢在这?”
  
  “不是。”林云锋说:“只是太耽误你时间了。”
  
  “无妨。”
  
  林云锋朝外看了眼,“我先下去了。”
  
  “嗯。”
  
  苏蒽静静的看着林云锋下车走入翘首以盼的人**。
  
  乌压压的人头里,她还是一眼就能看到林云锋,他站在最边上,身体站的直直的,单手揣在口袋里,跟所有家长一样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其实是个很普通的男人,站在路人堆里并没有很强的存在感,但是苏蒽就是能注意到他,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奇怪到苏蒽自己都想不出原因。
  
  打铃了,没多久,大大小小成**的萝卜头奔了出来。
  
  人**涌动的更厉害,像一个巨大的蚂蚁**不停来回移动,最后又慢慢散开。
  
  林云锋领着一个小男孩过来。
  
  上了车,林云锋说:“叫阿姨。”
  
  小孩乖巧的叫了声:“阿姨。”
  
  苏蒽点点头,她并没有跟小孩打交道的经验,她问了声:“你几岁?”
  
  “六岁。”
  
  苏蒽说:“有什么想吃的吗?”
  
  小孩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林云锋轻笑了声,说:“我们该回家吃饭了。”
  
  苏蒽把视线投到他身上,她突然发现接回孩子以后,林云锋身上更多了一种叫做温柔的东西,这股温柔让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更高了一些。
  
  苏蒽想,林云锋一定是个合格的父亲。
  
  但是…….苏蒽看着他,“你笑我?”
  
  林云锋嘴角一僵,整了神色,摇头,“没有这个意思。”
  
  苏蒽收回视线,在他的指路声中将车开了出去。
  
  一路很安静,这个孩子非常乖,窝在林云锋怀里也不吭声。
  
  等红灯时,小孩才又开了口,声音细细小小的,说:“叔叔,我今天作业是分。”
  
  林云锋摸了把他的脸,“嗯,棒。”
  
  苏蒽瞬间注意到了他对林云锋的称谓,忍不住又转头看两人。
  
  林云锋察觉到了,挑了挑眉,“怎么了?”
  
  苏蒽抿嘴,考虑着小孩在场有些问题是否该问。
  
  后面有喇叭的催促声,苏蒽重新把车开出去。
  
  林云锋这时说:“他是我哥的孩子,叫林安山。”
  
  林安山瘦瘦小小的,趴在林云锋的肚子上,他抬头,说:“爸爸是出门工作了。”
  
  “嗯。”林云锋摸着他的头,“你爸爸是赚大钱去了。”
  
  林安山又安安稳稳的趴了回去。
  
  苏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一口浊气找到了出口,轻飘飘飞了出去,整个人都松下来。
  
  她想起之前林云锋没多久之前那句青苗淡写他的孩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真是耍她呢。
  
  苏蒽咬了咬牙,觉得自己真是傻了。
  
  她忍不住快速瞪了林云锋一眼。
  
  林云锋转头又问了声:“怎么了?”
  
  苏蒽盯着前方,“你说呢?”
  
  林云锋摸着林安山的脑袋没说话,车里安静了半晌,他又侧头看苏蒽,秀气的侧脸透着一股冷淡的气息。
  
  林云锋思忖了下,说:“因为之前说的话?”
  
  苏蒽注意着车辆往来保持沉默。
  
  林云锋抿了抿嘴,解释道:“我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苏蒽说:“好笑吗?”
  
  “……”林云锋低头看了眨巴着眼睛一脸好奇的林安山一眼,咳了一下,“我很抱歉。”
  
  苏蒽说:“下不为例。”
  
  “好的。”
  
  -
  
  他们住在一个老社区,八十年代末的房子,弄堂口狭小而脏乱。
  
  苏蒽在道路口把车停了,林云锋牵着孩子下了车,转身看她。
  
  李云峰迟疑了一下,说:“要一起吃个饭吗?”
  
  苏蒽说:“好。”
  
  “…….”
  
  苏蒽利落的下车锁好门,走到他跟前,“走吧!”
  
  周边事物在这一刻失了色彩,背景灰扑扑一片里,眼前的女人仰着一张秀气干净的脸看着他,目光直白而简单。
  
  她说走吧,是要跟着他走进那个狭小的屋子,那个屋子里在此之前不曾有过任何生动的景象,而今天他要带着一个半熟的人走进去。
  
  林云锋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荒谬中又带着一种不想承认的激动。
  
  他盯着苏蒽,“我家比较小。”
  
  苏蒽也看着他,“然后?”
  
  “你可能会不习惯。”
  
  “你想多了。”
  
  苏蒽转头看着不远处的老房子,黑黝黝的一大片,残留着年代的痕迹,布满岁月的风霜。其实就连房子跟林云锋都是有些相像的,在那一片框架背后,有着时光历练沉寂下来的残渣,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沧桑感。
  
  不可否认,就是这些深深吸引了苏蒽。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道路口。
  
  苏蒽对着林云锋疑惑的轻轻挑眉,不明白他这么干干的杵在马路上是几个意思。
  
  林云锋侧了下头,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浅笑道:“我得先去买点菜。”
  
  苏蒽低了下头,几秒后又抬起来盯着他,很认真的问:“你是真的想请我吃饭吗?”
  
  她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林云锋不得不收敛起嬉笑的神色,他点头,“嗯,真的,就是家常菜,比较简陋。”
  
  他想了想,说:“要么我们今天去餐馆吃?”
  
  “不用了,”苏蒽说:“我喜欢吃家常菜,菜市场远不远,要不要开车?”
  
  林云锋说:“不远,步行五分钟。”
  
  苏蒽说:“那走吧。”
  
  马路旁种着高大的梧桐,零星散落着树叶,他们走在边上,缓慢往前。
  
  林云锋转头问她,“想吃点什么?”
  
  苏蒽说:“我不挑。”
  
  “那我们买点蔬菜,麻辣豆腐喜欢吗?”
  
  苏蒽说:“可以。”
  
  晚市售卖的食材没有白日新鲜,林云锋挑的比较苛刻,但也不会多花什么时间,路过时瞟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领着一大一小两只在菜市场穿梭,买螃蟹时放开林安山,蹲地上挑拣。
  
  苏蒽站在一边,指尖突然一暖,她低头,看见林安山拽住了自己的食指,眼睛依旧盯着林云锋。
  
  喧哗的环境,潮湿的地面,腥臭的气味,男人宽阔的背影,小孩指尖的热度,这一切的一切组合成一副完全陌生的画面投放进苏蒽的大脑。
  
  苏蒽并不感到排斥,反而觉得温暖,这才是生活,市井里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她能感觉到生命在这里勃发的味道,是以往所不曾感受的。
  
  林云锋拎着几只螃蟹起身,转过来对上苏蒽有些复杂的视线。
  
  他愣了下,细细的盯着苏蒽。
  
  苏蒽垂眼,“要我帮你拎吗?”
  
  “不用。”林云锋觉得苏蒽有些不对,但又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他问了声,“你没事吗?”
  
  “嗯。”
  
  林云锋说:“我们再买点调味的就回家。”
  
  苏蒽点点头。
  
  林云锋又买了些葱姜蒜,回去时拎了一大袋,空不出手来牵林安山,由此林安山便一直拽着苏蒽的食指往家走。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片。
  
  他们走在充斥满杂音的马路上,林云锋在最外侧,有车靠过来时他会下意识的侧身挡住里面的女人和小孩,每到这时苏蒽就会盯着他的侧脸看,那冷硬的线条显出不一样的魅力来。
  
  地上的影子被不停缩短又拉长,时间好像开始变得漫长。
  
  苏蒽低低叫了他一声,“喂!林云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她以为他会听不见。
  
  但林云锋听到了,他转头看她,“嗯?”
  
  苏蒽对着他清亮的双眸,说:“你那房子进过女人吗?”
  
  林云锋缓慢的眨了下眼睛,“你指哪种?”
  
  苏蒽轻轻动了动嘴唇,她说能上床的那种女人,可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隐私,也太过突兀,现下的情况说出来不太合适。
  
  由此苏蒽选择了沉默,她相信林云锋能懂,就是莫名的相信。
  
  林云锋愣了会,过后突然笑了,沉沉的笑声让苏蒽抿了抿唇,他低头点点下巴,说了句,“有他在。”
  
  林安山懵懵懂懂的在他们两中间走,压根听不懂两大人在说什么鬼。
  
  可苏蒽听懂了,她说:“如果没有呢。”
  
  “没有如果。”
  
  “就是没有呢。”
  
  苏蒽那种诡异的执着又出现了,林云锋领教过,知道这个女人会有多坚持,尽管始终不理解她所坚持的理由。
  
  这个人明明看过去是那么的清冷有距离。
  
  林云锋没说话,他看着往来不停的车辆,车灯的光线繁杂而刺眼。
  
  沉默的时间太长,苏蒽心态很好的将他这一表现直接划分为自己被人无视的那一栏去了,她想来日方长。
  
  林云锋这时开了口,语气依旧浅浅的,“你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
  
  苏蒽说:“实话就好。”
  
  “没有。”林云锋转过头来看着苏蒽,“暂时也不会。”
6、

房子很小,比苏蒽预想的还小很多,划分出几个区块,堆放了不少东西,粗一看很乱,事实上乱的又很有条理,至少分类明确。
  
  林云锋让林安山在客厅做作业,林安山熟门熟路的自冰箱后拉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小方桌放好,又搬来小板凳,蹲在嘎啦里开始认真掏书包。
  
  林云锋对苏蒽说:“你坐会吧,很快就好。”
  
  苏蒽应了一声,看着林云锋进了厨房,原地站了会也跟了上去。
  
  她站在门口朝里看。
  
  林云锋侧对她站在水槽前,右手被固定着,左手来回工作,水槽里放着市场刚买回来的蔬菜。
  
  苏蒽抬手敲了下厨房门,这么小的厨房居然还按了门。
  
  林云锋转头看过来,苏蒽走进去,边说:“我帮你吧。”
  
  她直接走到林云锋身边,距离很近很近,近到林云锋不得不退了一步,由此原本的位置被苏蒽轻易占据了。
  
  苏蒽把手伸到水槽里,覆上嫩绿的蔬菜,她手腕带着一串手链,银色的,很简约的款式,她的手很白,连着一截嫩藕般的小臂,清澈的水流冲刷下那种炫目的白更养眼一些。
  
  林云峰的视线慢慢上移至她的脸上,依旧上着薄薄的淡妆,轮廓干净清秀。
  
  苏蒽没有回头,但她的余光里可以感觉到林云锋的注视,苏蒽安静的盯着水里的菜叶缓慢动作,边开了口:“你在看什么?”
  
  林云锋头往别处转了一下,但很快又转了回来,他知道眼前的人跟自己不一样,跟他生活中碰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明明不属于这里,现在却站在这里。
  
  林云锋靠着灶台,两人距离近的衣角可以摩擦到一块,他盯着苏蒽好一会,心里叹了口气。
  
  “你……”
  
  苏蒽扭头看他,“我什么?”
  
  旁边放着一只塑料垃圾桶,里面扔满了菜叶。
  
  林云锋迟疑着说:“你很少洗菜吧。”
  
  确实很少,几乎可以说从来没洗过。
  
  苏蒽的生活自理能力不强,现代化生活提倡的是智能快捷,她将这一点贯彻的很彻底。
  
  动作渐渐停了,手里拽着一个菜心,浸在清澈的水里,乖巧可爱。
  
  苏蒽抿着嘴,轻轻蹙起眉,她听出林云锋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她好像做错了。
  
  苏蒽看着他,“不是这样洗的?”
  
  林云锋说:“菜叶只要表面那些摘掉就可以了。”
  
  “可是里面的也被虫子吃过了。”
  
  “没关系。”
  
  苏蒽转了转小小的菜心,“没关系?”
  
  林云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算了,摘了也没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苏蒽之后还是少摘了一些。
  
  她把东西洗完,又切好,放到盘子里。
  
  林云锋已经开火上锅,破旧的油烟机轰鸣着,厨房间里仍旧一股子油烟味。
  
  苏蒽每次把盘子放到另一边时,有那么几秒会和林云锋背对背站着,在那么短短的时间里,苏蒽可以感觉到背后男人的一举一动,手肘轻轻擦过她身体带出的一种气流,平淡并不强烈,却可以直击心脏。
  
  没有原因的,苏蒽对林云锋的关注前所未有的细致。
  
  她低头洗了手,随意甩了甩,走开几步后便看着他在那边做菜。
  
  林云锋的动作利落干净且熟练,单手拿锅掀菜时侧着头,脸部细微的表情流露出浅浅的痞气。
  
  狭小的厨房,站着两个人显得十分拥挤。
  
  林云锋在一次起锅时发现了苏蒽的注视,那是像看电视一样的眼神,新鲜又好奇。
  
  菜装盘,把锅扔水槽里,拧开开关,冲刷了一遍后重新放煤气灶上。
  
  林云锋站着,自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狠狠的吸了口。
  
  烟雾一股股自他口腔鼻腔涌出来,林云锋眯眼隔着薄薄的阻碍看苏蒽,他低声说:“麻烦关下门。”
  
  苏蒽转身把门关上了。
  
  窗户打开着,夜风自外飘进来,从这里可以看到他们之前走过的那条街。
  
  苏蒽依旧站在之前的位置,逼仄简陋空气浑浊的空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保持着那样一个算得上闲适的姿态呆着。
  
  烟头不停闪烁,林云锋抽烟力道很大,大口的吸,大口的吐,一根烟燃尽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他把烟蒂往垃圾桶一扔,转过身接着做菜。
  
  他没有把碍手碍脚的苏蒽赶出去的意思,两人这一刻的静默里有种奇怪的和谐。
  
  菜做好时,林云锋又点了一支烟,他看着苏蒽。
  
  “你觉得怎么样?”
  
  “你说人还是菜?”
  
  “……”林云锋弹了下烟灰,苏蒽的想法总是莫名其妙,问出来的问题也总让人哑口无言,他轻笑了下,觉得有些好玩。
  
  林云锋说:“人怎么样?菜又怎么样?”
  
  人很性感。
  
  苏蒽低了低头,说:“菜的卖相不错。”
  
  林云锋又笑了下,也不上赶着追问,他咬着烟蒂,抽了双筷递过去,“尝尝。”
  
  苏蒽接过后夹了筷鸡蛋放嘴里,然后抬眼看他。
  
  林云锋说:“味道怎么样?”
  
  苏蒽点头,“还可以。”
  
  确实还可以,咸淡始终,微微透着鲜,但一份鸡蛋再美味也就是个鸡蛋味,所以苏蒽说还可以,挺中肯。
  
  林云锋夹着烟,吐出两个字,“难搞。”
  
  苏蒽歪了下头,很疑惑的样子,“我?”
  
  林云锋夹着烟,说:“毕竟吃过的都说好。”
  
  苏蒽看着他,“还有谁?”
  
  “……”
  
  林云锋发现,这女人的重点又偏了,偏出来的角度总能让他发愣。
  
  当然……这不重要。
  
  林云锋抽了一只塑料托盘出来,将几盘菜放到托盘上,单手拿起来朝外走时发现苏蒽还在盯着他瞧。
  
  林云锋知道这人肯定又钻牛角尖了,他有心想等着苏蒽再出口问,又觉得自己这做法有些幼稚。
  
  索性主动开了口,他停在苏蒽面前,说:“我爸我妈我哥。”他看了眼厨房外,“还有安山。”
  
  说完继续走出去。
  
  苏蒽紧随其后,出了门,她低低的说:“你耍我。”
  
  林云锋侧头用余光看她,但苏蒽抵着头,只能看到她黑乎乎的头顶,她的样子看过去有种被人欺负了的感觉。
  
  林云锋说:“开玩笑而已。”
  
  苏蒽抬头,“好笑?”
  
  “还可以。”这么说着,林云锋真的笑了笑。
  
  他只露着一个侧脸,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从苏蒽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半,她发现这男人笑起来挺有味道。
  
  两荤两素一汤,菜端上桌,林安山跳着去盛了饭,一连盛了三碗,摆放在三个位置,这个孩子被教育的很好。
  
  他可能是饿了,吃的很专心,也很快,但又没有显出狼吞虎咽的姿态。
  
  苏蒽低头,夹了点饭到嘴里,她不喜欢吃太黏糊的米饭,有时候定外卖会碰到过糊的,她就扔一边,直接饿一餐,现在碗里的颗粒分明不干不湿的刚好,她很满意。
  
  眼前的菜色做的也很均匀,搭配的很完美。
  
  苏蒽觉得这餐饭跟她以往吃过的都不一样,向家的菜过于精致,精致的有些假,而外面订的则太规整,设定在一个框架里,显得过于冰冷。对比这些,林云锋做的菜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叫做人气,又或者是烟火味。
  
  室内很安静,他们都没有说话。
  
  这时有人突然敲门,几人抬头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林安山机灵的跳下椅子,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林安山响亮的喊了声:“张天哥哥。”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或者说是少年,他站在门口,也没进来,摸了把林安山的脸,笑道:“哎,乖,吃饭呐!”
  
  “我已经吃好啦!”
  
  苏蒽朝林安山的饭碗瞟了眼,果然干干净净。
  
  林云锋起身走到门口,张天看见他说:“锋哥,我奶奶今天包了点肉粽,叫我给你们送过来。”
  
  林云锋接过,递给了巴巴张望着的林安山,林安山扭身跑了回来,笑眯眯的给了苏蒽一只。
  
  苏蒽说:“你自己吃吧。”
  
  林安山径直拆另一只。
  
  张山歪着身子朝里看,小声问:“今天有客人啊?”
  
  “嗯。”林云锋稳稳当当的挡在那,也不多说话。
  
  张山还算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见张望不到什么,嘻嘻哈哈的走了。
  
  林云锋关上门重新走回来,见林安山已经咬着在吃了,叮嘱道:“别吃太多,小心积食。”
  
  林安山估计也不懂什么是积食,但他很听话的就啃了半只便停了手,他看着林云锋说:“叔,我吃完了。”
  
  “嗯。”林云锋看他一眼,“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
  
  “去房间看电视吧。”
  
  林安山很高兴的跑回了房间。
  
  苏蒽也吃的差不多了,停了筷子。
  
  林云锋看她,“饱了?”
  
  “嗯。”
  
  “要不要再添点?”
  
  “谢谢,不用了。”
  
  林云锋仔细的看着她,试着辨别她话中的真实性,但是苏蒽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那副不惊不慌的模样,所以也看不出来个什么。
  
  林云锋低下头接着吃自己的,他的食量很好,半大的碗连着吃了三碗,是苏蒽的好几倍。
  
  而且他心态也不错,在苏蒽这么长时间的注视下居然还能吃的这么……有成绩。
  
  苏蒽在他吃的快接近尾声时开了口:“刚才来找你的那个人我好想见过。”
  
  林云锋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里冷冷清清没什么温度。
  
  苏蒽跟他对视着,平静道:“上次砸老板娘摊位的其中一个。”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本来还想找我茬的那位,对吗?”
7、

林云锋抿着唇,没吭声。
  
  苏蒽朝后一靠,“你们一伙的?”
  
  “不是。”林云锋这次答的很快。“张天住我们楼下,是邻居。”
  
  “那会是你报的警。”
  
  林云锋点了点头。
  
  苏蒽没再说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当时不阻拦一下,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林云锋,她也不会插手,生活是别人的,你阻碍的了一次,阻碍不了第二次。
  
  饭吃完了,苏蒽老神在在的坐在客厅,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云锋看了眼时间,不早不晚。
  
  他抹了把脸,去厨房给苏蒽倒了杯水过来。
  
  苏蒽接过后说了声,“谢谢。”
  
  林云锋:“没事。”
  
  他用脚将林安山刚才坐的板凳勾过来,长腿一折,坐上去。
  
  可能实在太矮,腿缩在一块难受,又往外伸了伸。
  
  他穿的是黑色宽大的休闲长裤,布料遮盖下可以看到双腿的形状,不肥不瘦窄度刚好。
  
  苏蒽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云锋,他那布满体、毛却健壮充满力量的小腿,她忍不住想象这条裤子下面其他部位的模样。
  
  苏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邪恶。
  
  她低头喝了口水,然后盯着水杯出神。
  
  这是只蓝色透明的玻璃水杯,杯口处因热气挂着水滴。
  
  林云锋以为她是嫌杯子脏,说:“杯子我洗过了。”
  
  苏蒽抬头,林云锋说:“我洗了两遍,杯子不脏。”
  
  “我没这个意思。”苏蒽举着杯子又喝了几口。
  
  水一下就到了底部,林云锋说:“我再给你去倒点。”
  
  “谢谢,不用了。”
  
  两人相对坐着,也没什么话。
  
  可能实在太无聊了,林云锋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单调的声音响了一下,随后被他扔到一边。
  
  苏蒽看着他,“你烟瘾很大。”
  
  林云锋抽烟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她,“闻着难受?”
  
  “没事,你抽你的。”
  
  苏蒽也会抽烟,只是没瘾,平时几乎不碰。
  
  林云锋重新低了头。
  
  苏蒽说:“你是哪里人?”
  
  “A城。”
  
  A城,那是东边的一个海岛。
  
  “一直生活在Y市?”
  
  “没有,三年前来的。”林云锋将烟灰抖落在一只小盒子里,“你呢?哪人?”
  
  “C市,来这工作。”
  
  “C市比这里似乎发展更好一些。”
  
  苏蒽看他,“你去过?”
  
  “去玩过一次。”林云锋将小半截烟给掐了,拍了拍膝盖,“带孩子去那边的动物园。”
  
  倒确实有个很大的野生动物园,苏蒽也去过,已经是很多年前,那会她还是个学生。
  
  夜渐深,苏蒽把杯子一搁,站起身,说:“我该回去了。”
  
  林云锋坐在矮凳上仰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林云锋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去给这祖宗开门。
  
  门开了,外面一片漆黑。
  
  苏蒽皱眉,说:“灯坏了?”
  
  “应该是。”楼道的照明灯一周里有五天是不能用的,修也修不好,也是见怪不怪了。
  
  林云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照着地面,“我送你出去。”
  
  手机屏的照明力度有限,小小的一片冷光。
  
  楼道狭窄,转弯处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他们住顶层六楼,没有电梯。
  
  下了一层后,苏蒽蓦地停下脚步。
  
  林云锋瞬间撞上她的后背,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用拿着手机的手挡在她前面,以防人摔下去。
  
  一点光都没了,两人贴在一块,林云锋的手臂搭在她的腰腹处。
  
  林云锋看着眼前的黑影,“怎么了?”
  
  苏蒽胸口发紧,她微微低着头,沉沉近乎有些艰难的道:“我怕黑。”
  
  黑暗可以带来很多未知,这样的未知在处于一个陌生环境里后又是成倍增长的,由此苏蒽的安全感顷刻瓦解。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这么怕黑。
  
  苏蒽抬手,握住身前有力的手臂。
  
  “我们这样下去。”
  
  林云锋说:“手机。”
  
  苏蒽另一只手接过手机重新照向地面。“我们这样下去。”
  
  林云锋听出了她话音里的轻颤,没再说什么,用着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陪着她下了楼。
  
  迈不开步,走的很累,阶梯被无限延伸。
  
  苏蒽盯着脚下,耳畔有男人清浅的呼吸,走着走着,那种恐惧感渐渐消弱下来。
  
  出了破旧的公寓楼,周边杂音倾泻入耳,远处的灯光遥遥投射而来。
  
  苏蒽长长的吐出口气,转过身,在放开他手臂的前一秒快速捏了捏。
  
  林云锋察觉到了,本来还觉得手臂有些酸的难受,来这么一出又忍不住好笑。
  
  “手感怎么样?”
  
  苏蒽平静的说:“挺好的。”
  
  林云锋盯着她,哼笑了一声,“你对谁都这个态度?”
  
  “什么态度?”
  
  “你觉得呢?”
  
  苏蒽:“暧昧不清?”
  
  林云锋点头,“差不多。”
  
  “那你觉得呢?”苏蒽反问,“我是不是对谁都这个态度。”
  
  林云锋定定的看了她片刻,侧了下头,“这个答案对于我来说不重要。”
  
  “是吗?”苏蒽沉默了一下,“我走了。”
  
  “嗯。”
  
  苏蒽转身大踏步头也不回的回了车上,几秒后开了音响。
  
  是一首外文歌,苏蒽没有特别喜欢的歌曲或歌手,基本听见一首还过得去的就存下来,由此种类很多很杂。
  
  呆在封闭的空间内,半首歌的时间过去了,苏蒽朝林云锋所在的方向望了眼,那里黑乎乎的,根本就看不清有没有人站着。
  
  可能还在,也可能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林云锋就回了楼上。
  
  苏蒽思考着哪种可能性更大一些,时间过去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
  
  “无聊。”苏蒽自言自语的说:“我也是吃饱撑着了。”
  
  她发动车子,将车开了出去。
  
  镜头往回拉,回到那个漆黑,充斥着各种细碎杂音的楼下。
  
  林云锋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单手揣在口袋里,他没走。
  
  他看着那辆红色名贵的私家车直到驱使离开都没动过一步,那小小的一个壳子,隔出了他们两种人。
  
  —
  
  苏蒽第二天开车进工业区,看到了一辆扁头卡宴。
  
  她把车停在卡宴旁,下来后绕着车身晃了圈,又踢了下车轮胎。
  
  走到办公室,张巍坐在办公椅上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嗨!”
  
  张巍三十刚出头,已婚已育,不知道是生活压迫太严重,还是被工作操的,隐隐有了秃顶的趋势。
  
  张巍从一旁拎出一只礼品袋放桌上推过来,笑嘻嘻的说:“送你份礼物。”
  
  苏蒽捞过袋子看了眼,是瓶法国香水,很小众的牌子,传播度不广,但苏蒽喜欢,长期用的这款。
  
  她也没拆包装,放到一边,“这次过来呆多久?”
  
  张巍说:“请人吃个饭的事,过两天就走,你怎么不拆开看看。”
  
  苏蒽看他,“他嘱咐的?”
  
  张巍挑眉,“这就猜到了。”
  
  猜到也不奇怪,苏蒽身边常年在用的东西很多都是向辰礼置办的。
  
  苏蒽没说话,转身去给张巍倒了杯水。
  
  张巍端着杯子叹了口气,说:“自从你跑到这,向辰礼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工作需要,他能理解。”
  
  “别开玩笑了。”张巍显然不认同,不过也懒得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结,转了话题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把另外两人也叫上。”
  
  苏蒽看着他,“就我们几个?”
  
  “不是,我另外还会叫几个过来,你们都认识一下,以后走流程可以方便点。”
  
  苏蒽点头,明白他这是特意过来打基础了。
  
  吃饭地方是张巍选的,傍晚过去已经到了一些人。
  
  各自打了招呼,随后入席。
  
  酒过三巡,男人开始高谈时下经济,女人则抱怨家庭琐事。
  
  在这样一个氛围里,苏蒽摆弄着筷子,突然想起了林云锋。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无言的沉默和平和清亮的眼眸。
  
  “苏蒽姐,吃这个。”胡悠悠把一筷子肥牛夹到她碗里,眼睛弯弯的小声说:“这个酸汤肥牛好好吃,好下饭啊,我都想去盛饭了。”
  
  “叫服务员把饭拿过来。”
  
  胡悠悠吐吐舌头,“还是算了,多丢人。”
  
  苏蒽说:“吃饭不丢人。”
  
  胡悠悠摇头,“还是不了。”抓起一只杂粮窝窝头叼上。
  
  苏蒽笑了下,随后低头将那片肥牛吃了,一口浓浓的酸辣味,然后理所当然的就又想起了昨晚的那餐很普通的家常饭。
  
  苏蒽喜欢昨晚的那盘青椒炒鸡蛋,很香很好吃。
  
  伤了一只手的林云锋今天做了些什么?
  
  苏蒽居然开始好奇这个问题。
  
  饭局结束,张巍说楼上已经开好放,不方便开车回去的可以直接上楼。
  
  苏蒽也喝了,不过她喝的不多,还是坚持回去。
  
  车是不能开的,只能打的。
  
  这个晚上没月亮,光污染下也没星星。
  
  苏蒽坐在出租车里,木然的看着窗外。
  
  片刻后她突然开口:“师傅,从老的解放街那边走。”
  
  对方说:“那可要多绕不少路。”
  
  “没事,麻烦你从那边开。”
  
  给钱的是老大,司机师傅直接调了个头。
  
  穿过解放西街就是林云锋住的那片老公寓楼,黑影重重,一眼望去零星有窗户闪着灯火。
  
  苏蒽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哪个窗户是属于林云锋的,属于那个狭小简陋的小厨房。
  
  出租车速度很快,几秒钟就将那破败的楼层甩在了脑后,苏蒽没有回头望,靠着车窗轻轻闭了闭眼,觉得有些懊恼,又觉得自己这样其实挺没意思的。
  
  -
  
  张巍隔了一天才走,准备走的这天下午他一脸的哀怨。
  
  苏蒽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么舍不得你长期留驻不就得了。”
  
  张巍摆手,“你不懂。”
  
  见苏蒽没理他,张巍又说:“你这次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再看吧,我也不知道。”
  
  张巍说:“离的也不远,你最好每个周末回去一趟。”
  
  苏蒽抬头,“为什么?”
  
  “跟家里人多联络联络感情。”
  
  苏蒽冷冷的说:“你真闲。”
  
  张巍还要说话,有人却敲了门。
  
  苏蒽说:“进来。”
  
  门自外打开,见到来人,苏蒽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林云锋直直的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
  
  他看到坐在一旁的张巍,犹豫了下,说:“你在忙。”
  
  “没有。”苏蒽起身走过去,到他跟前,“找我有事?”
  
  林云锋看着苏蒽,“我来拿我的东西。”
  
  苏蒽瞬间就想到了那些摆摊的玩意。
  
  她视线落在林云锋的右手上,“你的手能做馄饨了?”
  
  “不卖馄饨,卖炒河粉。”林云锋看着她,“手养好要几个月,我需要工作。”
  
  他得赚钱养家,他跟苏蒽不一样,他太懂得人间疾苦。
  
  苏蒽拧眉沉默着,事实上她很想说我给你钱好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侮辱人。
  
  林云锋伸手到苏蒽面前,“钥匙。”
  
  杂物间的钥匙,那把锁着他生计的钥匙。
  
  张巍这时已经冷眼旁观好一会,开口道:“苏蒽,你拿别人什么东西了?”
  
  苏蒽没搭理他,连头都没回,她抿着嘴,看了林云锋一眼,说:“你给我工作怎么样?”
  
  林云锋表情不变,对于她会说出这话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我没什么可帮你做的。”
  
  苏蒽说:“你可以给我做饭。”
  
  “……”林云锋吐了口气,觉得这女人的想法又开始匪夷所思了,他客气道:“我不做保姆,但你想吃饭可以来我家。”
  
  “真的?”
  
  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不是真的,苏蒽肯定有脑子,但她就把这话当真了。
  
  “你说的我记住了。”苏蒽自口袋里掏出钥匙交给他,“我只要去你家吃晚饭就可以。”
  
  “……”林云锋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接过钥匙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苏蒽说:“你会不会反悔?”
  
  林云锋终于叹了口气,“不会。”
  
  “好。”苏蒽点点头,说:“我让别人给你帮忙。”
  
  林云锋说:“没事,我自己可以。”
  
  林云锋又看了张巍一眼,说:“你忙。”
  
  人走了,苏蒽转身对上张巍探究的眼神,他的表情有些严肃,跟以往完全不一样。
  
  “苏蒽。”张巍说:“这人你怎么认识的?”
  
  张巍问的不是做什么的,而是怎么认识的,张巍也是个聪明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林云锋跟苏蒽之间的差距,这样的差距明明不可能让他们有所交集。
  
  苏蒽走回去坐下,轻描淡写的说:“无意间认识的。”
  
  “向辰礼知道吗?”
  
  “他需要知道吗?”苏蒽看他,“有这个必要吗?”
  
  “有。”张巍十分严肃且坚定的说:“非常有这个必要,你没忘记曾经有个男的被他揍得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吧。”
  
  “那时候小,还不懂事。”
  
  “你真是疯了。”张巍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就是有些慌,这是他很久没感受过的了,“你别为了赌气……”
  
  “我没有。”苏蒽打断他,“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就是知道苏蒽不会做这样的事,现在反倒希望她是出于这个目的。
  
  张巍说:“回A市吧。”
  
  “那我辞职。”
  
  “你——”
  
  苏蒽看他气急的样子笑了下,“放心,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交个朋友罢了,又不是大事。”
  
  骗鬼呢?!
  
  张巍破罐子破摔的走了。
  
  苏蒽起身去倒了杯水,然后看着杯口蒸腾的水汽出神。
  
  她模模糊糊想起在最开始林云锋对她说的一句话,他说有钱人他招惹不起。
  
  就这句话,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把他们规划到了一块。
  
  因为有钱人,她也惹不起。






8、

车子开出工业区已经过六点,天沉下来,只余最后一点红光。
  
  林云锋摆摊的位置空了,长长一条就缺了这么一块。
  
  苏蒽降下车窗,手肘搭在上面,一手搭着方向盘。
  
  林云锋没等她。
  
  不难发现几小时前的那些话只是托词,苏蒽这时不免觉得有些难堪,好在没什么人知道,她揉了揉额头,踩下油门。
  
  在市区买了点吃的打包,苏蒽直接回了绿城。
  
  走进电梯,按了楼层,她靠在电梯上发呆。
  
  手机响了。
  
  苏蒽拿出来,是个没有署名的陌生号码。
  
  “你好。”
  
  “……”
  
  苏蒽抬头看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不冷不淡的又问:“你好,哪位?”
  
  那边有细碎的声响,又是片刻过去,苏蒽渐渐显露不耐烦,对方开了口:“我是林云锋。”
  
  苏蒽脸上表情凝固,她站直身体,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低的,“林云锋?”
  
  “嗯。”他应了声,“你不是说要来吃饭吗?所以我来问一声你什么时候到。”
  
  “……”苏蒽看了眼自己手上拎的食物,又估算了下绿城和林云锋住宅的距离,然后说:“估计……大半小时吧。”
  
  林云锋:“你还在工业区?”
  
  “不是。”
  
  这时电梯到了指定楼层,苏蒽重新关上门回去地下停车场。
  
  林云锋说:“你在哪?”
  
  苏蒽:“在外面。”
  
  “哪?”
  
  苏敏抿了抿嘴,她并没有撒谎的习惯,“我……”
  
  “你在家。”林云锋说:“你已经到家了?”
  
  “不是的,还差一点才到家。”苏蒽盯着对面,电梯上投映出她的面貌,面容淡淡,透着冷漠和疏离,但语气还是坚定的,她说:“我要去你家吃饭。”
  
  林云锋默了默,说:“没人不让你来吃饭。”
  
  是吗?
  
  苏蒽说:“你没等我。”
  
  林云锋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苏蒽说:“你没等我下班就走了。”
  
  “我去接安山了。”林云锋说:“等你下班再去接孩子再去买菜会来不及。”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苏蒽走出去,上了车。
  
  将打包的食物放到副驾驶。
  
  苏蒽盯着几个塑料盒子看,“林云锋。”
  
  “嗯?”
  
  “你少做点,我带些菜过来。”
  
  那边顿了一下,说:“你买的晚饭?”
  
  “嗯。”苏蒽微微低头,“扔了浪费。”
  
  “那你……”
  
  “我还是来你家吃。”苏蒽打断他说:“我想吃你做的饭。”
  
  那边沉默了会,突然传出低低的笑声。
  
  林云锋笑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做的也不是什么佳肴啊。”
  
  “不一样。”苏蒽转头看了下外面,停车场很空旷,零零散散的停着些车辆。“那不一样。”
  
  林云锋声音懒懒的,“哪不一样?”
  
  很多都不一样,味道,感觉,当然还有人。
  
  苏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说:“我现在过来了。”
  
  林云锋淡淡的应了声。
  
  电话挂断。
  
  苏蒽很快将车开出去,
  
  路过水果超市时她又停了车,拿出手机调出那个号码打过去,过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林云锋说:“怎么了?”
  
  苏蒽走进超市,拿了个篮子,“我买点水果过去,你家小孩喜欢吃什么?”
  
  “他不挑食。”
  
  苏蒽:“那我买提子了,再买点香蕉。”
  
  林云锋叹了口气,“其实不用买。”
  
  “还是买点吧。”苏蒽说:“饭后水果要的。”
  
  “……行吧。”
  
  里面有隐隐的水声,苏蒽说:“你在干嘛?”
  
  “洗手。”
  
  苏蒽想起他那只断手,“洗手?”
  
  “嗯,电话开的扬声。”
  
  苏蒽将一串香蕉和两串提子放进篮子,“我挂了。”
  
  “好。”
  
  苏蒽结了账,又重新回到车上,她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准备把林云锋的号码存进去,然而在输入备注的时候停住了。
  
  写什么呢?林云锋?苏蒽不想给他备注这三个字。
  
  最后给他输了一个字母A。
  
  苏蒽开车速度不慢,到林云锋公寓楼下时刚过半小时,比预计的早很多。
  
  这边住了不少外来人员,走进来一路的地方口音,苏蒽听不懂。
  
  进了楼道,今天灯亮着。
  
  这边的楼梯狭窄,铺满灰尘,一脚一个印,苏蒽拎着东西一口气上到六楼不免有些喘。
  
  她原地站了会,稍稍平复了下,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速度很快,奔跑着的,苏蒽根据之前的经验觉得是林安山。
  
  开门的果然是林安山,仰着脑袋看苏蒽,清脆的喊了声,“阿姨!”
  
  小孩的眼睛乌黑清亮,对着苏蒽腼腆的笑了笑。
  
  苏蒽点点头,“你好。”
  
  林云锋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朝他们这看过来,“来了。”
  
  苏蒽:“嗯。”
  
  “进来吧。”
  
  林安山啪啪啪的又跑了回去,坐在了餐桌旁。
  
  苏蒽走进屋,关上门。
  
  在门口立了几秒才继续往里走,她走到餐桌旁,将东西放到桌上,转头看林云锋。
  
  林云锋单手撑着桌面,目光似笑非笑。
  
  苏蒽被他看的有些局促,她低了低头,说:“菜要不要热一下?”
  
  “冷了就热一下。”林云锋将她面前的东西移过来打开看了看,有四个菜一盒饭。
  
  林云锋掀眼看她,说:“你胃口挺好。”
  
  苏蒽说:“本来明天的早餐也在了。”
  
  “……”林云锋说:“你每天都这么吃饭?”
  
  “差不多。”
  
  “那今晚岂不是要把你的早餐都吃掉?”
  
  苏蒽看他,“那你能给我准备明天的早餐吗?”
  
  林云锋指尖在桌上来回小幅度移动着,眼睛盯着苏蒽看,“我没有给人准备早餐的习惯。”
  
  林安山插嘴,“叔,你每天给我做早饭的。”
  
  “……”
  
  苏蒽噗的笑出了声,“你撒谎。”
  
  苏蒽笑的时候眼尾带出些许弧度,整个人清冷的气息瞬间消散很多。
  
  林云锋也没有谎言被揭穿的狼狈,他勾了勾嘴角,“你想吃什么?”
  
  苏蒽说:“都可以。”
  
  “那等会再说吧。”
  
  林云锋拎着那些东西重新回了厨房,加热之后装在盘子里又端出来。
  
  菜色很丰富,林安山今天吃的比上次多,吃饱了又开心的拽着两只香蕉跑房间去看电视了。
  
  苏蒽继续坐在位置上看着林云锋吃,而他的吃饭效率依旧惊人。
  
  吃完了,林云锋收拾了桌子去洗碗,苏蒽表示给他帮忙,林云锋拒绝了,他并不认为苏蒽这大**样会洗盘子。
  
  虽然是单只手,但是林云锋洗碗的动作依旧很利落,苏蒽靠在门边上看着。
  
  将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里,林云锋转过来看她,“现在给你做吃的?”
  
  苏蒽说:“做完了是不是就让我走人了?”
  
  林云锋淡淡笑了笑,转回去,“蛋炒饭怎么样?”
  
  “可以。”
  
  林云锋从冰箱里捞出两个鸡蛋,又挖了点饭,开火给她做蛋炒饭。
  
  苏蒽目光扫过他受伤的左手,说:“你的手怎么样了?”
  
  林云锋拿着锅铲,“还好,没怎么疼。”
  
  “什么时候去换药?”
  
  “再过几天。”
  
  苏蒽找不到别的话说,厨房里又安静下来。
  
  片刻后,蛋炒饭做好了,金黄的米粒,细碎的鸡蛋,看着是很不错。
  
  林云锋把饭装到洗干净的塑料盒子里,之后递给她,“明天起来热一下吃。”
  
  苏蒽接过来,触手灼热,她说:“谢谢。”
  
  林云锋笑了下,把锅洗了,之后一起走到外间。
  
  苏蒽依旧在餐桌旁坐了,林云锋坐在她对面,他拿了个一只烟缸过来,又点了一根烟缓慢的抽着。
  
  林云锋低着头,“苏**,你跟我们不一样。”
  
  苏蒽平静的说:“比你们多眼睛还是多嘴巴了?”
  
  林云锋透过烟雾看她,“你懂我意思。”
  
  “我不懂。”
  
  林云锋用力吸了口烟,“你一个千金**还是跟我少接触。”
  
  “为什么?”
  
  “我不喜欢有钱人。”
  
  “我没钱。”
  
  林云锋弹了弹烟灰,冷淡的看向她。
  
  苏蒽说:“我并不是什么有钱人。”
  
  林云锋哼笑:“睁眼说瞎话。”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
  
  林云锋咬着烟去开了门。
  
  “锋哥!”张天站在门口叫了声,“你能借我些钱吗?过几天我连着上次借的钱一块还你。”
  
  林云锋皱眉看他,“怎么了?”
  
  “我奶奶生病了,我得送她去医院。”
  
  “要多少?”
  
  “五百吧!”
  
  林云锋盯着他看了会,从口袋里掏了钱递过去,声音淡淡的说:“张天你最好去找份工作,否则没有下次。”
  
  张天接钱的动作一顿,面上有些尴尬,随后小声说:“我知道了。”
  
  “去吧。”
  
  林云锋关上门,重新走回来,将烟蒂戳到烟缸里,抬头撞上苏蒽有些诡异的视线。
  
  “怎么了?”
  
  苏蒽想说其实你人挺好的,又觉得这样随意评价一个人似乎不太妥当。
  
  “没什么,那个人跟他奶奶住一块?”
  
  “嗯。”林云锋点点头。
  
  “他父母呢?”
  
  “不知道,没见过。”


9、

苏蒽从林云锋那出来已经过九点,到家后去隔壁跑步机上跑了大半个小时,随后回房洗澡,再出来时看见手机上有一通向辰礼的未接来电。
  
  她擦着头发,边翻转着手机看,最后扔到了旁边。
  
  这个晚上苏蒽睡的很好,也没做什么光怪陆离的梦,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安安稳稳的睡过整夜了。
  
  早上是被闹钟闹醒的,苏蒽关掉闹钟后又闭着眼在床上瘫了会。
  
  阳光透过浅色的窗帘渗进来,搭配着室内暖色的基调,这个早晨变得分外温柔。
  
  苏蒽睁眼发了会呆,随后起床去梳洗。
  
  昨晚林云锋做的蛋炒饭已经变得冷硬,按照以往苏蒽的习惯会毫不犹豫的丢进垃圾桶,前一天她说那些饭菜还包括了次日早饭的话纯粹是忽悠人的。
  
  忽悠的林云锋给她特意做了这么一份金灿灿的蛋炒饭。
  
  苏蒽拿着双筷子在盒子里搅合了几下,最后放进了微波炉。
  
  她自言自语的说:“毕竟得来不易。”
  
  得来不易的早点在加热过后味道依旧不错,不知道林云锋是不是加了糖,苏蒽吃着感觉隐约有点甜。
  
  这个甜度可以接受,放在这个当下又有些特别。
  
  苏蒽将饭吃完,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因为没有硬性的考勤制度,上班时间比较弹性,苏蒽到单位时胡悠悠也刚到不久,见了人,她连忙捧着笔记本跟过来。
  
  “苏蒽姐。”
  
  “嗯?”苏蒽看她,“怎么了?”
  
  “碰到几个专业问题请教下。”
  
  苏蒽笑了笑,“开始上进了。”
  
  “这话说的。”胡悠悠笑嘻嘻的说:“我一直都很上进的。”
  
  苏蒽开了办公室门走进去,将包放到柜子里,说:“稍微等我一下,我泡杯茶。”
  
  “没事。”胡悠悠拖了把椅子过来坐着,“你慢慢来,不急。”
  
  苏蒽上次无意间在向家喝了杯自制的桂花茶,感觉很不错,现在就备了点,时不时会泡着喝。
  
  这些桂花是向家庭院里自己种的,到季节了会有人专门制成干花收起来。
  
  苏蒽抓了点放到杯子里,边问胡悠悠,“要不要来一杯?”
  
  “不了。”胡悠悠连忙摇头,“喝不惯,我还是更喜欢咖啡。”
  
  苏蒽插上电水壶,“咖啡喝多了也不好。”
  
  “不多喝,每天一杯提提神。”
  
  苏蒽:“最近电话反馈怎么样?”
  
  “一般吧,毕竟本土企业做这块的也有,相对而言我们的优势比较少,很多老板还是更信任本地的。”
  
  苏蒽点头,“能理解,我们从一些私企开始打打基础,大型企业先搁着。”
  
  “好。”
  
  水开了,苏蒽将杯子倒满,端着茶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接着跟胡悠悠谈工作。
  
  小问题仔细说起来也费时间,这一谈直接到了中午。
  
  已经是饭点了,这里地处偏僻,不在任何外卖派送范围内,往常都是一起出门觅食,或者其中一个人开车去把吃的买回来。
  
  胡悠悠合上笔记本,说:“苏蒽姐,你今天吃什么?”
  
  苏蒽还没什么饥饿感,想了想,说:“你们先去吃吧,我等会再说。”
  
  “这边可没什么吃的。”
  
  “没事,实在不行到时饿了直接泡个方便面算了。”
  
  胡悠悠看她坚持便没再说什么,拿着本子走出去。
  
  苏蒽转着办公椅,托着下巴刷了一会网页,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半小时。
  
  她起身也出了门。
  
  苏蒽慢腾腾的朝外走,大门口今天栓了只黄色的小土狗,也不知道是谁牵过来的,正哇哇到的叫。
  
  她把脚下的一颗小石头踢过去,狗跟戳了屁股似得叫的更凄厉了些。
  
  出了大门就是宽阔的大马路,对面照例是一排的小摊贩,工人们分散在各处填五脏庙。
  
  苏蒽朝林云锋的方向看了眼,也有几个客人,但没别处多。
  
  天气很好,有轻盈的风,风力不大,吹不起满地黄沙。
  
  苏蒽原地站了会,最终朝他走过去。
  
  距离近了,可以看清他的轮廓,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侧身站在工作间内,袖口翻在肩膀上,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
  
  林云锋并不胖,但也不瘦,他整个人是有厚度的,一种很有力道的厚实。
  
  苏蒽走到了窗口,里面的人还没发现她。
  
  苏蒽抬手敲了敲玻璃。
  
  “要点什……”林云锋扭头看到她,话音戛然而止。
  
  他很快又重新转回去,在锅里翻炒几下,将熟了的河粉装盘,冲外面喊了声,有个胖墩墩的男人过来将炒河粉端走。
  
  林云锋拿布擦了下手,之后抬头看静默着的苏蒽,他说:“你怎么来了?”
  
  “肚子饿了。”
  
  “我这现在不卖馄饨。”
  
  “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会,林云锋低低的说:“知道你还来。”
  
  “你买别的。”
  
  “什么?”
  
  苏蒽朝里看了眼,“你这现在有什么?”
  
  “刚胖子端走的那种,还有炒粉丝和炒年糕。”
  
  苏蒽说:“种类倒是比之前多了。”
  
  林云锋说:“一样的,只是有些没写出来,常来吃的就知道。”
  
  苏蒽说:“你这意思是我来的频率不够高。”
  
  眼前的女人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格子衬衣,黑色铅笔裤,长卷发全部往左帮成一束搭在肩膀上,脸上表情依旧风轻云淡,清冷的目光里染了些许戏谑。
  
  林云锋眨了眨眼,突然附身靠近她,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隐隐的能闻到对上身上随风掠过的清爽气息。
  
  林云锋勾了下嘴角,轻声道:“你想多了。”
  
  苏蒽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她把目光锁在林云锋带着胡渣的下巴上,视觉上的粗糙感让她十分想动手上去摸一把。
  
  “是吗?”苏蒽喃喃说着,随后转动眼珠上移,看进男人漆黑的双眸里,“我觉得是你想少了。


10、

林云锋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苏蒽说:“跟刚才那个人一样的来一份。”
  
  “要香菜吗?”
  
  “要。”
  
  林云锋看她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重新开火给她做炒河粉。
  
  苏蒽站在原地看他熟练的工作,单手作业,与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狭小的工作间内,暗沉的背景里,只有这个男人是鲜活的。
  
  苏蒽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然后……
  
  “你是不是给我开小灶了?”
  
  林云锋快速看她一眼,“什么?”
  
  苏蒽往一个方向指了指,“你给我放了肉丝,刚才那个人没有。”
  
  林云锋没吭声,他依旧注视着锅里,好一会轻笑了下。
  
  “你观察的可真仔细。”
  
  苏蒽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你这是特意照顾我?”
  
  “你就当是吧。”
  
  “为什么?”
  
  林云锋:“我心眼好。”
  
  苏蒽撇嘴,“骗鬼呢!”
  
  林云锋纯当没听见。
  
  这碗炒河粉里不单有肉丝,还放了一个鸡蛋和一些菌菇。
  
  林云锋将盘子递过去,苏蒽没接。
  
  “不吃了?”
  
  苏蒽摇头,“不是。”
  
  林云锋保持着递给她的动作,安静的看着她。
  
  苏蒽说:“你帮我拿过去。”
  
  “……”
  
  她又说:“太烫,我拿不住。”
  
  林云锋收回手,几秒后叹了口气,“真是个祖宗。”
  
  边上还有一张小方桌空着,苏蒽在旁边坐了,林云锋很快端着炒河粉走过来,放到她眼前。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蒽叫住人,掰着一次性筷子,边说:“不忙了吧。”
  
  林云锋:“然后?”
  
  苏蒽指了指一旁的凳子,“你陪我坐会。”
  
  林云锋:“你吃个饭还需要陪聊?”
  
  苏蒽仰头看他,林云锋背对光站着,漆黑的轮廓下看不清表情,苏蒽眯起眼,“不行?”
  
  林云锋沉默。
  
  苏蒽又问了声:“不行吗?”
  
  光照下苏蒽的脸白的离谱,可能刺眼的厉害,连眉心都难受的拧了起来,配上她细声的询问,林云锋鬼使神差的觉得她可怜。
  
  “想聊什么?”林云锋侧了个身,最终坐下了。
  
  苏蒽夹了筷吃的到嘴里,嘶了一声,“这么辣。”
  
  林云锋勾起嘴角,“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初次来这吃馄饨,这女人还特意让他加辣椒酱。
  
  “一般喜欢。”苏蒽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轻声说:“你居然还记仇。”
  
  “嗯?”林云锋挑眉,“怎么说?”
  
  “不记仇,你能说刚才那话?”
  
  林云锋:“我纯粹是记性好。”
  
  苏蒽斜了他一眼,压根不信。
  
  风徐徐的吹过,碧蓝的天空挂着片片云絮,时间在这一刻渐渐滞留了下来。
  
  林云锋伸了伸胳膊,脸上表情很放松。
  
  “锋哥!”隔壁老板娘突然喊了声。
  
  苏蒽扭头看过去,娇小的女人站在自己摊位前朝着他们的方向,穿着布衣黑裤,胸前挂着围裙,微黄的长发乱糟糟的团在脑袋上。
  
  社会底层女性的姿态在她身上显露的淋漓尽致。
  
  她吊着嗓子接着喊:“锋哥,能帮我提下水桶吗?今天水装太满了。”
  
  林云锋没说什么,直接起了身,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老板娘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苏蒽收回视线,低头对着满满一盘的炒河粉,又夹了一筷到嘴里,缓慢的咀嚼着。
  
  周边有细碎的杂音,碗筷的碰撞,人声的闲聊。
  
  苏蒽放了筷子,拿出手机刷了会新闻。
  
  没多久林云锋回来了,他坐到之前的那个位置,看苏蒽,惊讶的说:“吃完了?”
  
  碗里的东西跟没动过一样。
  
  苏蒽把手机放一边,“没有。”
  
  她继续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塞,炒河粉味道不错,但问题是她并不饿,所以吃的不快,也显得格外可有可无。
  
  林云锋这时点了一根烟,一阵风过,满鼻腔的烟味。
  
  苏蒽看他,突然笑了下,“锋哥?”
  
  林云锋夹着烟,透着烟雾看她,“想说什么?”
  
  苏蒽:“那老板娘使唤你使唤的挺忙的。”
  
  他平平的说:“出来讨生活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苏蒽:“老板娘单身?”
  
  “应该吧。”
  
  “看上你了?”
  
  林云锋低头弹了弹烟灰。
  
  苏蒽又说:“你喜欢她那样的?”
  
  “哪样?”
  
  苏蒽想了想说:“独立?”顿了下,又觉得太笼统,补了一句,“挣扎于生活,却始终没有被现实打败的女人。”
  
  林云锋挺起上身,将受伤的左手放到桌上,右手手肘同时撑着桌面,指间的香烟继续燃烧着。
  
  他盯着苏蒽看,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进到苏蒽可以看到他黑瞳中的自己。
  
  林云锋轻声说:“如果我说是呢。”
  
  如果是呢?
  
  苏蒽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搓动着,抿着唇,一时没吭声。
  
  林云锋转过头接着抽烟,他这次抽的很慢,一根烟抽完感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有人喊他结账。
  
  林云锋站起身,跨出去一步,随后又退了回来,看着正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苏蒽,微微附身,在她耳边说:“不是。”
  
  声音轻飘飘的,随着主人转瞬间飘散在了风里。
  
  苏蒽扭头看不远处正在跟人结账的林云锋,他微微抵着头,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颈,苏蒽忍不住啧了一声。
  
  林云锋没再走回来,而是把那边桌上的餐盘收拾起来,去了工作间后面。
  
  手机突然传来震动。
  
  苏蒽拿起来看,是向辰礼的。
  
  “喂?”
  
  向辰礼:“忙吗?”
  
  “还行。”
  
  “你们现在几点下班?”
  
  苏蒽换了只手拿手机,“五点半。”
  
  “今天早点出来吧。”
  
  苏蒽没吭声。
  
  他在那边低低的笑,说:“宝贝,我来Y市了。”
  
  苏蒽皱眉,“你来这干嘛?”
  
  “看你啊,顺便给你送个东西过来,毕竟邓女士马上要生日了,总要做点准备。”向辰礼在开车,有隐约的车喇叭声,他又说:“怎么我过来你不高兴?”
  
  苏蒽淡道:“无所谓高兴不高兴。”
  
  他哼笑了声,话音浅浅的拉长,“我先去你家,你赶紧回来。”
  
  苏蒽低着头,“你怎么知道地址?”
  
  “张巍。”
  
  苏蒽静默片刻,说:“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又独自坐了很久。
  
  跟向辰礼相识也是十岁那年的事,她跟他是前后脚进的向家,前者算向家恩人,后者则是向家私生子。
  
  向辰礼是个见不得阳光的存在,十岁以前生活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从初见面的形容可以看出他过的并不好,可能是营养跟不上,所以长得很瘦小。
  
  邓洁婷视他如旮旯里陈年积存下来的泥垢,擦不掉,尽让人恶心,由此他被送去别处,除去逢年过节进不了向家主宅一步。
  
  向辰礼很沉默,那时候整天下来都不一定有话,他跟苏蒽上同一所学校,然后被所有人排挤,他每天都过的很混乱,做一切那个成长阶段所不应该做的事情。
  
  他像被逼入绝境的彷徨幼兽,除了龇牙咧嘴疯狂暴怒做不出其他反应。
  
  苏蒽第一次跟他有接触是那年的家族聚会上,彼时正是深冬,室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向辰礼穿着黑色小礼服瑟缩在阳台一角,他在那个家族里是个尴尬又矛盾的存在,所以很有自知之明的躲了起来。
  
  而某种意义上来说苏蒽跟他是一样的,她也同样不属于这里。
  
  所以他们在那个深冬夜晚相遇了。
  
  这时又来了两个客人,话语声惊醒了苏蒽。
  
  她回过神长长的吐了口气,随后起身。
  
  苏蒽走到窗口,“结账。”
  
  林云锋快速看了她一眼,说:“不用了,你走吧。”
  
  苏蒽看着他,“你请我吃?”
  
  “嗯。”
  
  “那要不要多请点?”
  
  林云锋又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吃够?”
  
  “不是。”苏蒽摇头,指了指他手边上的一只杯子,说:“炒河粉太干了,我口渴。”
  
  林云锋没吭声,径直做吃的,将锅铲挥的风生水起。
  
  苏蒽说:“喂,给不给啊?”
  
  林云锋闷声道:“那杯子我喝过了。”
  
  “我知道。”
  
  林云锋将火关小,转向她,“你不嫌脏?”
  
  “不嫌。”
  
  两人对视着,彼此都没什么表情,好半晌过去,林云锋伸手将杯子递了过来,等苏蒽接过后转过身开始起锅装盘,随后叫人来端走。
  
  这是只不锈钢保温杯,有点重,表面的花纹还有了些磨损。
  
  苏蒽拧开杯盖,里面就是干干净净的白开水,一丝不苟的就像他的人。
  
  苏蒽喝了口,没有凉透,还有些温热,索性一口气喝到了底。
  
  再抬头时,林云锋单手撑着工作台,正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苏蒽说不上来是展示还是炫耀,她举了举杯子,说:“我喝完了。”
  
  林云锋没什么反应的说:“还要吗?”
  
  “你还有?”
  
  “重新煮。”
  
  苏蒽将杯子递进去,“不用了。”
  
  林云锋接过杯子放回去,又扭头看她,说:“你倒是不拘小节。”
  
  “看人的。”苏蒽也笑了笑,“不是对每个人都不拘小节。”
  
  “这么说还是我荣幸?”
  
  “你会吗?”苏蒽看着他,“你会不会?”
  
  林云锋说:“你该去上班了。”
11、

苏蒽回到工业区,在办公室又坐了几小时,等向辰礼第二个电话追到时才赶过去。
  
  她慢悠悠的开着,在周边转了一大圈才转去绿城。
  
  闷骚的宝蓝色座驾正停在单元楼门口。
  
  苏蒽从他旁边经过,按了下车喇叭,径直驶入地下停车场。
  
  下车时向辰礼也已经风驰电擎的把车停在了旁边,他甩上车门直接走过来,二话不说将苏蒽用力压在车门上,俯身紧紧的盯着她。
  
  “你让我等了一个多小时。”
  
  湿润的呼吸喷吐在苏蒽脸上,她可以闻到向辰礼身上跟她同个牌子的香水味。
  
  苏蒽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俊郎男人。
  
  “特意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话?”
  
  向辰礼单手轻轻掐住苏蒽的脸,指尖蹭了蹭她光滑的皮肤。
  
  “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苏蒽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她皱眉,“松手。”
  
  向辰礼凝视着眼前略显不耐烦的女人,抿了抿唇,没动。
  
  往前很多年他跟苏蒽有着最亲密最默契的关系,苏蒽是唯一支撑着他在一个贫瘠破败的环境中踉跄前行的动力。
  
  苏蒽沉下声音,“阿礼!”
  
  是他亲手把他们之间的那层关系给毁了。
  
  向辰礼突然轻笑了下,表情坏坏的,“你在跟我生气啊?”
  
  略带轻浮的语气让苏蒽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
  
  向辰礼又仔仔细细的盯着她瞧了会,放手,退了步,把一只小礼盒丢给她。
  
  “前段时间出门买的,送你去借花献佛。”
  
  苏蒽站直身体,隐忍着沉默几秒后打开盒子看了看,是一枚款式简约的胸针。
  
  她重新把盒子合上走向电梯,向辰礼跟在一边。
  
  苏蒽说:“你什么时候走?”
  
  向辰礼斜眼看她,“你拿了东西就赶人?”
  
  “随口问问。”
  
  电梯门关上,苏蒽按了楼层,向辰礼又开始不正经的往她身上凑。
  
  “我多住几天跟你一块回去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蒽目不斜视,“工作太忙没什么时间招待你。”
  
  “这话真伤人。”向辰礼微微垂着头,好像真被打击了似的。
  
  离吃饭时间还早,苏蒽把胸针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换了身衣服走出去。
  
  向辰礼东看西看正四处晃悠。
  
  苏蒽给他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
  
  向辰礼说:“你一个人住房子太大了,都没什么人气。”
  
  苏蒽说:“你们婚礼也快了吧,具体几号。”
  
  向辰礼走到她身边坐下,沙发下陷,两人几乎被挤做一团。
  
  他把下巴搁在苏蒽肩上,盯着她平静的侧脸,说:“宝贝,我陪你住这吧。”
  
  “消受不起。”苏蒽转着手里的玻璃杯,“晚上想吃什么?”
  
  “你的地盘你做主,得把我伺候好了。”
  
  苏蒽站起身走去厨房,“那边走边看吧,我也没觉得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向辰礼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的背影,“随便。”
  
  出门时开的向辰礼的车,苏蒽扣上安全带给他指路。
  
  去了市中心一家西餐厅,他们来的早,店里没什么客人。
  
  着装统一的服务员零散的站在四周。
  
  点单完,向辰礼单手环胸,抵着另一只手拖着下巴,狭长的眼尾轻轻上扬,一眨不眨的盯着苏蒽看。
  
  他今天穿的很随意,T恤牛仔,稍显凌乱的黑发软软的搭在脑袋上,看过去多了份学生气。
  
  苏蒽说:“看够没?”
  
  “没。”他保持着那个动作,笑的漫不经心,“难得见个面还不准我好好看看了?”
  
  这种无赖样很久没见了,换做以前苏蒽除了宠着这个邪气的男人,别无他法。
  
  当然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是苏蒽的表情再不会是那时溢于言表的羞涩和满足。
  
  桌上放着甜点。
  
  苏蒽夹了一块,低头小口吃着。
  
  餐厅内放着外文歌,他们相对无言。
  
  向辰礼脸上的轻松淡了下去,“苏蒽。”
  
  苏蒽抬头看他,“嗯?”
  
  “你知道那个婚礼只是个交易。”
  
  苏蒽放下吃了一半的甜点,想了想,平静的说:“以后好好跟她过日子。”
  
  向辰礼拖着下巴的手缓慢放下。
  
  苏蒽说:“不管初衷是什么,你都应该担负起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服务员陆续将吃的端上来。
  
  苏蒽打开餐巾铺好,开始专心切牛排,小块的分割完,又浇上整壶的黑胡椒汁,湿漉漉的一大片,用刀叉抹匀后,缓慢的咀嚼着吃。
  
  苏蒽很喜欢吃黑胡椒汁,有时候还会请服务员另外再加一壶,这个喜好从来没有变过,事实上她的很多习惯都是这样,只要在一开始养成,往后没有特殊情况都不会做改变。
  
  她是个很固态化的人,棱角分明的立在那里,你很难使她做出变动,而一旦有了变动,又永远无法再复原。
  
  向辰礼从来没想过要失去她。
  
  苏蒽吃完一小半后,才又抬头看了眼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男人。
  
  她说:“你今晚的酒店订在哪?”
  
  向辰礼:“我为什么要订酒店。”
  
  苏蒽进食的动作缓下来。
  
  向辰礼又说:“你家房间不是多的是吗?”
  
  苏蒽说:“住我家不太合适吧。”
  
  向辰礼轻笑,“我也不是没住过。”
  
  “时间不对,没有可比性。”
  
  向辰礼摇头,“在我眼中没什么不同。”
  
  苏蒽掀眼看他,最终没再说什么。
  
  霓虹弥漫上来,又是一个城市夜晚。
  
  从西餐厅出来,苏蒽低头看着自己手机,界面上显示的是一排联系人,她皱眉盯着最上方的那个字母。
  
  向辰礼见她出神,问了声,“怎么了?”
  
  “没事。”苏蒽将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去。
  
  来Y市是心血来潮下的举动,由此向辰礼连最基本的换洗衣物都没有带。
  
  他们去了最近的一个商场购物。
  
  苏蒽并没有什么心情陪人逛商场,上到二楼,她直接走到了休闲区,坐到了蘑菇凳上。
  
  “我在这等你。”
  
  向辰礼低头看着她,“你这样真的好吗?”
  
  苏蒽说:“我有点累。”
  
  她仰头看他,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对视片刻,向辰礼拍拍她的脑袋,叹了口气,算是妥协了。
  
  休闲区对面是家精品店,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
  
  有个年轻女人牵着个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小孩手上抱着一个篮球大的小黄人,眉开眼笑很是开心。
  
  苏蒽起身走过去,在里面晃悠了一圈,最后在玩偶的货架前停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林云锋。
  
  木制的货架,间隔着一定距离排放着。
  
  新奇玩意不少,苏蒽一排一排看过去,甚至还试戴了几顶小礼帽。
  
  时间过去,手机安静的躺在口袋里,始终没有一丝反应。
  
  说不好是林云锋没看到,还是说看到了直接选择了无视,苏蒽不太想承认自己是在等待,而事实上又确实是等待着他的回应,哪怕是最细小的。
  
  心脏正被一根看不见的蚕丝拉扯着,在一定的高度不上不下。
  
  苏蒽站在一片动漫手作前,隐隐的感到了些许烦躁。
  
  她想,算了。
  
  手机这时突然传来一记震动。
  
  苏蒽愣了下,随即掏出来看,是林云锋的信息,打了一个问号。
  
  苏蒽懒得再回,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喂?”
  
  “是我。”
  
  “嗯,怎么了?”
  
  苏蒽说:“我发你的照片看见了吗?”
  
  “看到了,你要买玩偶?”
  
  “不是。”苏蒽重新走回了拍照的那片区域,看着琳琅满目的卡通玩偶,说:“你让安山选一个。”
  
  那边安静了下,说:“不用给他买。”
  
  “你让他选。”
  
  林云锋说:“怎么突然想到买这个了。”
  
  苏蒽说:“回馈你请我吃饭。”
  
  林云锋轻笑了下,“一碗炒河粉的报酬是不是太昂贵了些。”
  
  男人低低的笑声自听筒另一边钻入了苏蒽的心脏,之前的躁动就这么被抚平了下去。
  
  她用手背碰了碰有些微热的脸,说:“我不介意。”
  
  苏蒽在面对林云锋的时候,总不知觉的有想要去奉献的冲动,她总想要给那个人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苦于找不到任何理由。
  
  而她又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认知,哪怕理由足够充分,林云锋也不一定会随意接受她的好意。
  
  敞亮的商店内,繁多的货品间,苏蒽安安静静的站在过道上,脸上带出一种有别于往日清淡的表情,整个人显得生动不少。
  
  这一幕被购物回来的向辰礼撞了个正着。
  
  然而这样的画面并不是向辰礼愿意见到的,他下意识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对了。
  
  “你要买什么?”
  
  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苏蒽一跳,她快速扭头看向来人,视线扫过对方手上的购物袋。
  
  惊讶的说:“都买完了?”
  
  “嗯。”向辰礼盯着她,“你在给谁打电话。”
  
  苏蒽:“朋友,你去那边等我吧。”
  
  向辰礼没动,目光锁在苏蒽脸上。
  
  苏蒽没管他,转回头,“喂?”
  
  林云锋:“嗯?”
  
  “快让安山挑。”
  
  那边没反应。
  
  苏蒽催促了一句,“去啊!”
  
  林云锋叹了口气,“好吧。”
  
  他在那边把安山叫过来,然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应该调出照片给安山看,苏蒽静静的听着男人和小孩的说话声,他们的话音不大,一来一回很是简洁。
  
  苏蒽听见林安山在那边说:“叔,能问下阿姨有没有熊大熊二吗?”
  
  苏蒽说:“有,不过确定要这么丑的吗?”
  
  林云锋又笑了声,随后原话转述。
  
  林安山在那边很响亮的说:“要!”
  
  苏蒽说:“好,我知道了。”
  
  林云锋:“嗯。”
  
  苏蒽:“那我挂了。”
  
  “好。”
  
  “再见。”
  
  “再见。”
  
  苏蒽挂了电话,然后抱起两只熊去收银台付款。
  
  向辰礼跟在她身后,一路保持沉默。
  
  扫描完,苏蒽付了钱,随后看向辰礼,对方埋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蒽说:“没什么买的了吧。”
  
  向辰礼抬起头,淡淡的应了声。
  
  “那回吧。”
  
  出了商场,直接开车回绿城,两人一路上也没什么话。
  
  家里确实有客房闲置,因为入住时间不长,所以也没蒙尘。
  
  苏蒽给他捧了一套被子放床上,随后回了房。
  
  这个晚上苏蒽早早的进了被窝,她入睡慢,睡着后又睡的比较沉,由此被折腾醒时,整个人已经处于非常狼狈的状态。
  
  向辰礼意识到她醒来后更是死死的压在她身上,双手肆意游走。
  
  “向辰礼!”苏蒽警告的吼了声。
  
  向辰礼不为所动。
  
  苏蒽开始死命挣扎,悬殊的力量交锋中,让她有种绝望的感觉,近乎拼了命的拍亮了床头灯。
  
  蓦然出现的光线让向辰礼难受的微微眯了眼,苏蒽趁此机会将人猛力一推,翻身下床。
  
  身上睡衣凌乱不堪,苏蒽脸色极为难看的拉扯整齐,随后冷冷的看向床上的男人。
  
  向辰礼缓慢的坐起身,不顾浑身□□,安静的和她对视。
  
  向辰礼有一副非常性感的身材,搭配上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时常会让人觉得阴柔,间接导致随便一个举动都会显得很撩人。
  
  早之前苏蒽完全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时常在这个人身上放肆一整夜,他们经历过无数个最销魂放浪的夜晚。
  
  而今天苏蒽双目清明,只冷淡的说:“你是不是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你是我的女人,你要什么交代?”
  
  “半年前已经不是了。”
  
  向辰礼死死的瞪着她。
  
  苏蒽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不管你们有钱人喜欢怎么玩,但你最好有一个明确的认知,我不是你可以招妓的对象。”
  
  向辰礼快速接道:“我没有。”
  
  “你今天的行为已经明白告诉我有没有了。”
  
  苏蒽转过身,背对他,冷声道:“阿礼,如果你还愿意未来我们俩能做到面对面平心交谈的话,我希望再也不要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尊重一下我,也尊重一下你自己。”
  
  向辰礼对着她决然的背影,拽紧了手下柔软的棉被,他不甘心的说:“你明明那么爱我。”
  
  会陪着他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会为了他大着胆子跟邓洁婷那个女人进行争论,会对着同父异母的兄长向一航坚定的说阿礼很好,他们在一起十多年,她为了他做尽了一切所有能做的。
  
  苏蒽身子微颤了一下,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片刻后轻轻的吐了口气,说:“已经不会了。”

11、

苏蒽走到楼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冰凉的液体进入肺腑,却丝毫没有消去心底的烦闷。
  
  她原地站了会,随后走去客厅,没有开灯,只落地窗外的光线隐约漏进来,铺了满室。
  
  苏蒽捧着脑袋陷在沙发里,闭了眼,但沉闷的黑暗并没有给她带来睡意,可身体却是累的。
  
  楼上没有传来动静,她不知道向辰礼是否已经回客房。
  
  苏蒽不想走上去,她暂时不想看到向辰礼那张脸。
  
  脑袋是混沌的,在一片荒芜中失去了方向感,找不到出路,寻不见色彩,任何东西都渐渐变得僵冷而没有生机。
  
  苏蒽搂抱着自己的手不断缩紧,又缩紧,关节因为过度用力传来不舒服的酸意。
  
  她有些无助,无助到不知如何去排解胸口喷涌而出的孤独感。
  
  苏蒽用力喘了口气,然后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突然跳出一副清晰的画面。
  
  满天黄沙中,站在狭小工作间的粗狂男人,高大的身躯包裹在廉价的衣衫下,用着清傲的姿态说有钱人他惹不起。
  
  他是社会中最不起眼的一类人,也是生命中最张扬有力的一类人。
  
  “林云锋。”苏蒽低低的念出他的名字。
  
  仿佛瞬间清醒过来,苏蒽在昏暗里睁大眼,快速起身,捞了车钥匙跑出了门。
  
  车辆高速奔驰在凌晨的街道上,大片橘色路灯只为她一人照明着。
  
  苏蒽降下车窗,不断踩下油门,风在耳边呼啸,刮的脸颊生疼。
  
  不够快,还不够快,为什么这么慢!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见到那个男人,好像只有看到那个人那些肆意疯长的情绪才能被抚平。
  
  车子很快到达那片老旧的公寓区,黑沉沉一大片,没什么光亮。
  
  苏蒽掏出手机快速将那个号码拨了出去,而同时扫到了显示屏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苏蒽理智瞬间回位,迅速掐断电话,她抚了抚额头,低喃了一句,“疯了!”
  
  苏蒽颓然的将手机扔到旁边,闭眼趴在了方向盘上。
  
  周边很静,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均匀起伏着。
  
  下一秒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苏蒽睁眼,拿过来,看着上面的首字母愣怔片刻后才接通。
  
  “林云锋。”
  
  “嗯,怎么这个时间来电话。”他的声音很清醒。
  
  “你怎么没睡?”
  
  “起来上厕所。”
  
  沉默了会,林云锋突然问:“你怎么了?”
  
  苏蒽抿着嘴,手指在方向盘上机械的滑动。
  
  得不到回应,林云锋沉沉的叫了声,“苏蒽。”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简单的两个字,从这个人嘴里吐出来感觉很不一样。
  
  苏蒽抬头,看着前方空旷的街道,“林云锋。”
  
  林云锋快速开口:“你现在人在哪?在家吗?”
  
  “不是,我不在家。”
  
  “你在哪?”
  
  苏蒽皱眉沉默着。
  
  林云锋似乎有些着急了,“你说话!到底在哪?”
  
  苏蒽低低的说:“我在你家对出来的这个路口。”
  
  这次换林云锋沉默了。
  
  苏蒽说:“我想见你。”
  
  几秒后,通话中断。
  
  苏蒽重新趴到方向盘上,眼睛盯着那条道路尽头,她在等待,等待那个能让她彻底踏实下来的人。
  
  没多久林云锋从那片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的很快,但也不显急躁。
  
  距离渐渐拉近,林云锋穿着黑色的休闲长裤,上身是黑色背心,有力的臂膀□□在外,左手依旧绑着白花花的绷带。
  
  这个季节,这个点,外面其实是有些冷了。
  
  所以……他是有些乱了方寸?
  
  林云锋很快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坐了进来,顺带掺进来一股冰凉的气流。
  
  他猛地甩上门,然后盯着苏蒽,漆黑的双眸中有什么在翻腾,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苏蒽身上也只穿着一套粉色的真丝睡衣,长发拢在一边,她慢慢坐直身体。
  
  看着表情有些僵的男人,说:“你谈过恋爱吗?”
  
  林云锋答非所问,“你怎么会在这?”
  
  这个全世界都在沉睡的时间点,她居然会在这!。
  
  林云锋又一次深切的感受到这个女人疯起来不一般。
  
  “心情不太好。”苏蒽说:“所以就过来了。”
  
  林云锋不说话。
  
  苏蒽又问:“恋爱过吗?”
  
  半晌后林云锋不得不接受苏蒽大晚上所带来的惊吓,随即也稍稍放松下来,他坐正身体,看着前方无人的街道,降下了车窗,说:“有,两次。”
  
  “因为什么分的?”
  
  “性格不合吧。”他看着某一点,仿佛在回忆着,“过去很久了,其实有些记不清了。”
  
  “真好。”
  
  林云锋看她,“什么真好?”
  
  苏蒽低声说:“能记不清那些事,真好。”
  
  林云锋:“你有什么是忘不了的?”
  
  “很多。”苏蒽淡淡的笑了下,“我也谈过一次,我谈了十年。”
  
  林云锋有些意外,“为什么分开了?”
  
  “因为……”
  
  因为向辰礼想巩固自己在向家的地位,想报复不把他当人看的邓洁婷,他想看到这个女人因自己坐上高座而愤懑扭曲的嘴脸,所以抛下苏蒽,选择了捷径。
  
  苏蒽怪不了他什么,她知道这个男人过的有多么不容易,她能理解,只是无法接受。
  
  “也差不多是性格不合吧。”苏蒽平静的说:“人和人相处,观念稍有差池就很难再走到一起。”
  
  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苏蒽看了眼,没去管。
  
  震动持续着,稍有停顿,又很快重新开始。
  
  林云锋也看到了,他看到了上方来电人姓名。“怎么不接?”
  
  苏蒽把手机扔进了扶手箱,冷淡的说:“没必要。”
  
  “你的十年?”
  
  苏蒽沉默。
  
  “留安山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吗?”
  
  林云锋:“没事,我经常凌晨起来去进货,他习惯了。”
  
  苏蒽点了点头,片刻后她说:“我有些困了。”
  
  精神放松下来后,浓浓的睡意蔓延了上来,苏蒽开始觉得有些昏沉。
  
  林云锋说:“能开回家吗?”
  
  “我不想回家。”
  
  “……”林云锋:“车上睡会?”
  
  “车上睡不舒服。”
  
  林云锋盯着苏蒽埋在阴影里的侧脸,“我家睡不了,太小了。”
  
  “你带钱了吗?”
  
  林云锋摸了下口袋,“有三百。”
  
  “我去找宾馆。”
  
  “……”
  
  苏蒽发动车子,边说:“你钱借我一下,下次还你。”
  
  林云锋无话可说。
  
  在另一条街的路口,找到了一家还开着门的小旅馆。
  
  房间设在破旧的公寓楼里,柜台后坐着一个瘦小的妇女,可能形形□□的人见得多了,苏蒽跟林云锋在一个这么诡异的时间点且穿的这么不堪入目的情况下进来,对方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
  
  苏蒽没带身份证,用驾驶证代替做了登记。
  
  妇人抬头看林云锋,“你的呢?”
  
  苏蒽转头也看着他。
  
  林云锋说:“我没带。”
  
  妇人皱了皱眉。
  
  苏蒽说:“报身份证号码可以吗?”
  
  “也行。”
  
  苏蒽又转头看林云锋,“报一下。”
  
  林云锋很想说,其实他可以回家的,压根就用不着那玩意。
  
  但对着苏蒽那眼巴巴的目光,到嘴的话又吐不出来了。
  
  他低了低头,最后吐出一串数字。
  
  登记完,拿了房卡,走楼梯上了二楼。
  
  走道铺着地板,周围一片寂静,使得踩上去发出的脚步声更家清晰。
  
  小旅馆的住宿条件跟星级酒店自然无法比,不过苏蒽无所谓,反正她也不需要洗澡什么的,进了房就直接和衣倒在了床上。
  
  她闭着眼,沉沉的说:“我先睡了。”
  
  林云锋关了灯,只留卫生间那盏做照明,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他看着对面软趴趴躺在床上的女人。
  
  苏蒽入睡很快,呼吸悠长而缓慢。
  
  林云锋的目光自她□□的脚踝渐渐上移,掠过纤细的腰肢,到达那张素净白皙的脸。
  
  苏蒽算不上特别漂亮,但很清秀,搭配上清冷气质,很有味道。
  
  林云锋好笑的摇了摇头。“你倒是心大。”






12、

林云锋后来在另一张床上也躺了会,天蒙蒙亮时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安静,苏蒽依旧沉沉睡着,只是换了一个睡姿。
  
  林云锋过去帮她拉了拉棉被,随后拿了房卡出门。
  
  外面的空气透着沁凉,周边早餐店已经开始营业,马路上的喧嚣又展露苗头,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里离住的地方不远,林云锋直接跑了回去,顺路还买了两包子。
  
  到家后去卧室看了眼,林安山已经醒来自己在穿衣服,衣服挂在脑袋上在扯。
  
  林云锋进去帮他拽了把,随后自己也换了身衣服。
  
  “安山,今天早餐吃包子,叔给你放桌上了。”
  
  “好。”林安山站床上,穿好了裤子。
  
  两人洗漱拾掇完,林云锋牵着正啃包子的林安山出了门。
  
  路口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有直达世纪小学的公交车,车程是半小时。
  
  林云锋将林安山送到学校,又坐车回了那家旅馆,顺便给苏蒽也带了份早餐。
  
  林云锋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不到一点。
  
  将房卡插入卡槽,推门进去,苏蒽已经醒了,背对着站在窗口,听见声音转身看过来。
  
  林云锋有些惊讶,“怎么不多睡会?”
  
  “睡不着了。”
  
  苏蒽在林云锋离开后不久就醒了过来,环境陌生,又搁着心事自然睡不踏实,睁眼没看到他人也没觉得多意外。
  
  本来苏蒽也要走的,只是在离开的那刻发现房卡不见了,就猜到林云锋还会回来,所以等着。
  
  林云锋把豆浆和饭团放到桌上,“早餐,吃点吧。”
  
  苏蒽走过去,用手碰了碰,还是温热的。
  
  她抬头看了眼林云锋,随后坐下缓慢的吃起来。
  
  苏蒽并不喜欢吃豆制品,不过这个早上她还是把东西吃完了。
  
  “我以为你走了。”苏蒽说。
  
  林云锋在她对面侧身坐着,“我去送孩子上学了。”
  
  “怎么送他过去?”
  
  “公交车。”
  
  “每天都是吗?”
  
  “差不多吧,我要是忙不过来,他也会自己去。”
  
  苏蒽说:“你放心?”
  
  “放心。”林云锋点头,“他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很懂事。”
  
  特殊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总归要早熟的多,林安山很少有让他操心的时候,但也因此更心疼他。
  
  房间里的椅子是木头的,也没块垫子,坐着不太舒服。
  
  苏蒽起身坐到了床尾,由此跟林云锋变成了真正的面对面,两人的膝盖近乎要碰到一起。
  
  林云锋穿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沿上有些泥土印,苏蒽穿着白色一次性拖鞋,两双脚放在那形成强烈的颜色反差。
  
  苏蒽最开始盯着自己的脚尖,接着往他那一扫,最后慢慢上移,看向林云锋,对方也静静的看着她。
  
  苏蒽把脚蹭过去,紧挨着他的,说:“你脚真大。”
  
  林云锋没动,目光往下一扫,扯了扯嘴角,“跟你自然没法比。”
  
  苏蒽前后轻轻移动,隔着衣物两人的肢体产生轻微的摩擦。
  
  感觉很微妙,有什么在身体里蹿动,微微颤栗。
  
  林云锋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膝盖。
  
  隔着真丝睡衣,还是能感觉到自他掌心传递来的温度。
  
  苏蒽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痒。”林云锋说,随后放开手。
  
  他们的脚依旧挨在一块,谁都没有动一步。
  
  苏蒽转了话题说:“他妈妈呢。”
  
  林云锋没什么反应,默了几秒才低低的道:“忙,不常来。”
  
  苏蒽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苏蒽还穿着昨晚的睡衣,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也不清楚向辰礼怎么样了,走了,还是继续在那套公寓里呆着。
  
  就算他没走,苏蒽也必须得回去了。
  
  苏蒽说:“我得回去了。”
  
  “嗯。”
  
  苏蒽看着他,起身前在他鞋沿上踢了脚。
  
  林云锋抬头,“嗯?”
  
  “滑了一下。”
  
  林云锋看着她转身朝外走,呵了一声,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两人一起退房出了旅馆,苏蒽开车将林云锋送了回去。
  
  在道路口停了车,苏蒽说:“熊大熊二我傍晚带过来。”
  
  林云锋下车,甩上车门。
  
  苏蒽说:“傍晚我过来找你。”
  
  林云锋在窗外看着她,浅笑了下,“过来吃饭好了。”
  
  “好。”
  
  看着林云锋走远,苏蒽将手机从扶手箱拿了出来,上面有信息也有未接来电,数量惊人。
  
  苏蒽一条条看完,然后发动车子开向绿城。
  
  -
  
  向辰礼自然没走,苏蒽进去的时候他就在客厅坐着,脸色很不好。
  
  向辰礼紧紧的盯着苏蒽,嗓音低哑道:“你去哪了?”
  
  “旅馆。”苏蒽换了鞋,准备回房,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向辰礼正仰头看着她,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
  
  苏蒽说:“知道错了?”
  
  信息里这个人跟她道了歉。
  
  而苏蒽也不可能永远跟这个人生气,她淡淡的瞧着向辰礼,“吃饭了吗?”
  
  “没有。”
  
  苏蒽点头,“家里没吃,你出去买点吃。”
  
  说完要走,向辰礼一把拽住她,站起身靠近苏蒽,几乎整个前胸都贴在了她身上,“只要我在,你现在宁愿睡旅馆。”
  
  苏蒽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睡旅馆。”
  
  向辰礼胸膛起伏着,“我的碰触有那么让你无法接受?”
  
  苏蒽将自己的胳膊轻轻挣了出来,她淡道:“你今天回去吧。”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这些没多大意义。”
  
  苏蒽回房又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这次她锁了门。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苏蒽穿了衣服下楼,向辰礼已经走了,不知道是直接回了C市还是去了哪里,她也不打算去问。
  
  很长一段时间没收拾屋子了,房屋面积太大,彻底收拾起来也算是个大工程,苏蒽就单单拖了个地。
  
  等拖完时间已经过去不少。
  
  她扶着有些酸软的腰,给林云锋打去电话。
  
  “喂?”
  
  苏蒽说:“你在哪?”
  
  林云锋说:“在学校门口。”
  
  里面是有些吵。
  
  苏蒽说:“还要多少时间,我去接你们吧。”
  
  “不用,很快就好了,这边公交直达,你那边没事了?”
  
  苏蒽低低的说:“没事,本来也没多大事。”
  
  “凌晨三点。”林云锋说:“事还不大?”
  
  他的语气很轻松,隐隐的还有些揶揄的成分。
  
  苏蒽抿了抿嘴,说:“我那会只是想见你。”
  
  那边的嘈杂继续着,林云锋沉默下来。
  
  苏蒽:“喂?”
  
  “我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云锋依旧沉默,好一会才轻笑了下,“没什么,难得能有个人想我。”
  
  苏蒽本来也没觉得之前的话有什么不对,反正也是实话实说,可这一刻林云锋这句话出来,莫名的脸就有些热了,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苏蒽想了想,说:“挂了,我去你家等你。”
  
  “好。”
  
  苏蒽去卫生间上了点妆,随后拎上包出门,出门前当然没忘记抱上熊大熊二。
  
  她把两只玩偶放在副驾驶,将车开出绿城,向着那片贫瘠的住宅区快速驶去。
  
  苏蒽到的时候,林云锋还没回来,她便在上下两层间的平台上站着,两个角落堆放着杂物,她站在中间,安静的看着外面。
  
  朝南的方向,两幢公寓楼之间有个小花坛,花坛旁还有口井,有人蹲在那边洗衣服。
  
  天空又是一片血色,挥散着最后的光辉。
  
  苏蒽抬头看着,看上面的云,偶尔飞掠经过的鸟,还有缓缓移动的飞机,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等听见脚步声时,那一大一小已经差不多到她身后了。
  
  “等多久了?”林云锋牵着林安山上来,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
  
  “没去看时间。”苏蒽想了想,“估计十几分钟。”
  
  林安山这时乖巧的喊了声阿姨。
  
  苏蒽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林安山身上,然后微微皱了眉,“打架了?”
  
  林安山一侧脸上有明显的抓痕,同时也发现这孩子对比之前情绪低落很多。
  
  林云锋低头看他一眼,说:“小孩子小打小闹,没事。”
  
  一起走上楼,苏蒽摸了摸林安山的脑袋,顺手把手里的熊大熊二交给他。
  
  林安山接过两只熊,很有礼貌的道了谢。
  
  “没事。”苏蒽说。
  
  进了屋,林云锋照例去了厨房,苏蒽这次没去帮忙,她坐到了林安山身边。
  
  孩子坐小凳子上,怀里抱着一只熊准备做作业。
  
  苏蒽问他,“怎么跟同学打架的?”
  
  林安山看她一眼,撅了噘嘴,明显很委屈。
  
  苏蒽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林安山拿笔尖点着作业本,过了会才小声说:“他说我没妈妈,然后就打我,我明明有的,她只是赚钱去了没法来看我。”
  
  他深深的低着头,没多久苏蒽看到熊脑袋上落下了水滴。
  
  苏蒽抿着嘴,她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你打回去了吗?”
  
  林安山点了点头。
  
  苏蒽说:“做的好。”
  
  她从不认为在学生时期受欺负了不还手只找老师寻求帮助的才是正确表现,幼年**体中也存在着弱肉强食的原则,你的退让只会造成变本加厉的得寸进尺。
  
  这天吃完饭林安山没有马上跑去看电视。
  
  他看着林云锋说:“叔,老师说明天晚上要开家长会。”
  
  “几点?”
  
  “七点半。”
  
  “好,知道了。”
  
  林安山跳下椅子,跑走了。
  
  苏蒽看向对面,两人也吃的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说:“明天的家长会我能去吗?”
  
  林云锋挑眉,他有些意外,“你也去?”
  
  “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
  
  林云锋思忖着,“会不会不太好。”
  
  “为什么?”
  
  林云锋脱口而出,“毕竟非亲非故的。”
  
  苏蒽缓慢的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没再说话。
  
  其实这话本身没错,苏蒽也没反驳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苏蒽沉默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林云锋突然觉得他好像做错了。
  
  林云锋注意着苏蒽的反应,说:“你怎么突然想去家长会?”
  
  “没什么。”
  
  “你要是特别想去……”
  
  “算了。”苏蒽说:“不去了。”
  
  林云锋有点懵。
  
  他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视线时不时往苏蒽身上瞟,苏蒽坐在那边始终没再说话。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苏蒽走到厨房门口,说:“我先走了。”
  
  林云锋说:“我送你。”
  
  “不用了。”
  
  但林云锋还是跟着走出来,他们一前一后的下了楼。
  
  出了楼道,朝大马路走去。
  
  街道上的繁杂声开始变得明显,苏蒽安静的看着远处。
  
  “回去吧,没几步路了。”她说。
  
  林云锋说:“没事。”
  
  他们继续沉默的走着,直到苏蒽的车旁。
  
  苏蒽转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林云锋点头,“好。”
  
  苏蒽上了车,发动车子离开。
  
  林云锋回到家去卫生间洗澡,在洗手台上看到了三百块钱。
  
  用肥皂盒的一角压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谢谢。
  
  林云锋将纸条拿起来,他认得出苏蒽的字,曾经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她的字很漂亮。
  
  洗完澡出来去卧室,林安山抱着熊正专心看动画片。
  
  林云锋在熊鼻子上弹了一下。
  
  林安山疑惑的抬头。
  
  林云锋说:“喜欢这玩意吗?”
  
  林安山点头,“喜欢。”
  
  “嗯。”
  
  林云锋走去阳台,迎着夜风,看着远处的楼层,点了一支烟缓慢抽着。
  
  等烟燃尽,他低头给苏蒽发去了一条信息。
13、

林云锋后来在另一张床上也躺了会,天蒙蒙亮时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安静,苏蒽依旧沉沉睡着,只是换了一个睡姿。
  
  林云锋过去帮她拉了拉棉被,随后拿了房卡出门。
  
  外面的空气透着沁凉,周边早餐店已经开始营业,马路上的喧嚣又展露苗头,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里离住的地方不远,林云锋直接跑了回去,顺路还买了两包子。
  
  到家后去卧室看了眼,林安山已经醒来自己在穿衣服,衣服挂在脑袋上在扯。
  
  林云锋进去帮他拽了把,随后自己也换了身衣服。
  
  “安山,今天早餐吃包子,叔给你放桌上了。”
  
  “好。”林安山站床上,穿好了裤子。
  
  两人洗漱拾掇完,林云锋牵着正啃包子的林安山出了门。
  
  路口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有直达世纪小学的公交车,车程是半小时。
  
  林云锋将林安山送到学校,又坐车回了那家旅馆,顺便给苏蒽也带了份早餐。
  
  林云锋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不到一点。
  
  将房卡插入卡槽,推门进去,苏蒽已经醒了,背对着站在窗口,听见声音转身看过来。
  
  林云锋有些惊讶,“怎么不多睡会?”
  
  “睡不着了。”
  
  苏蒽在林云锋离开后不久就醒了过来,环境陌生,又搁着心事自然睡不踏实,睁眼没看到他人也没觉得多意外。
  
  本来苏蒽也要走的,只是在离开的那刻发现房卡不见了,就猜到林云锋还会回来,所以等着。
  
  林云锋把豆浆和饭团放到桌上,“早餐,吃点吧。”
  
  苏蒽走过去,用手碰了碰,还是温热的。
  
  她抬头看了眼林云锋,随后坐下缓慢的吃起来。
  
  苏蒽并不喜欢吃豆制品,不过这个早上她还是把东西吃完了。
  
  “我以为你走了。”苏蒽说。
  
  林云锋在她对面侧身坐着,“我去送孩子上学了。”
  
  “怎么送他过去?”
  
  “公交车。”
  
  “每天都是吗?”
  
  “差不多吧,我要是忙不过来,他也会自己去。”
  
  苏蒽说:“你放心?”
  
  “放心。”林云锋点头,“他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很懂事。”
  
  特殊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总归要早熟的多,林安山很少有让他操心的时候,但也因此更心疼他。
  
  房间里的椅子是木头的,也没块垫子,坐着不太舒服。
  
  苏蒽起身坐到了床尾,由此跟林云锋变成了真正的面对面,两人的膝盖近乎要碰到一起。
  
  林云锋穿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沿上有些泥土印,苏蒽穿着白色一次性拖鞋,两双脚放在那形成强烈的颜色反差。
  
  苏蒽最开始盯着自己的脚尖,接着往他那一扫,最后慢慢上移,看向林云锋,对方也静静的看着她。
  
  苏蒽把脚蹭过去,紧挨着他的,说:“你脚真大。”
  
  林云锋没动,目光往下一扫,扯了扯嘴角,“跟你自然没法比。”
  
  苏蒽前后轻轻移动,隔着衣物两人的肢体产生轻微的摩擦。
  
  感觉很微妙,有什么在身体里蹿动,微微颤栗。
  
  林云锋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膝盖。
  
  隔着真丝睡衣,还是能感觉到自他掌心传递来的温度。
  
  苏蒽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痒。”林云锋说,随后放开手。
  
  他们的脚依旧挨在一块,谁都没有动一步。
  
  苏蒽转了话题说:“他妈妈呢。”
  
  林云锋没什么反应,默了几秒才低低的道:“忙,不常来。”
  
  苏蒽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苏蒽还穿着昨晚的睡衣,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也不清楚向辰礼怎么样了,走了,还是继续在那套公寓里呆着。
  
  就算他没走,苏蒽也必须得回去了。
  
  苏蒽说:“我得回去了。”
  
  “嗯。”
  
  苏蒽看着他,起身前在他鞋沿上踢了脚。
  
  林云锋抬头,“嗯?”
  
  “滑了一下。”
  
  林云锋看着她转身朝外走,呵了一声,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两人一起退房出了旅馆,苏蒽开车将林云锋送了回去。
  
  在道路口停了车,苏蒽说:“熊大熊二我傍晚带过来。”
  
  林云锋下车,甩上车门。
  
  苏蒽说:“傍晚我过来找你。”
  
  林云锋在窗外看着她,浅笑了下,“过来吃饭好了。”
  
  “好。”
  
  看着林云锋走远,苏蒽将手机从扶手箱拿了出来,上面有信息也有未接来电,数量惊人。
  
  苏蒽一条条看完,然后发动车子开向绿城。
  
  -
  
  向辰礼自然没走,苏蒽进去的时候他就在客厅坐着,脸色很不好。
  
  向辰礼紧紧的盯着苏蒽,嗓音低哑道:“你去哪了?”
  
  “旅馆。”苏蒽换了鞋,准备回房,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向辰礼正仰头看着她,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
  
  苏蒽说:“知道错了?”
  
  信息里这个人跟她道了歉。
  
  而苏蒽也不可能永远跟这个人生气,她淡淡的瞧着向辰礼,“吃饭了吗?”
  
  “没有。”
  
  苏蒽点头,“家里没吃,你出去买点吃。”
  
  说完要走,向辰礼一把拽住她,站起身靠近苏蒽,几乎整个前胸都贴在了她身上,“只要我在,你现在宁愿睡旅馆。”
  
  苏蒽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睡旅馆。”
  
  向辰礼胸膛起伏着,“我的碰触有那么让你无法接受?”
  
  苏蒽将自己的胳膊轻轻挣了出来,她淡道:“你今天回去吧。”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这些没多大意义。”
  
  苏蒽回房又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这次她锁了门。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苏蒽穿了衣服下楼,向辰礼已经走了,不知道是直接回了C市还是去了哪里,她也不打算去问。
  
  很长一段时间没收拾屋子了,房屋面积太大,彻底收拾起来也算是个大工程,苏蒽就单单拖了个地。
  
  等拖完时间已经过去不少。
  
  她扶着有些酸软的腰,给林云锋打去电话。
  
  “喂?”
  
  苏蒽说:“你在哪?”
  
  林云锋说:“在学校门口。”
  
  里面是有些吵。
  
  苏蒽说:“还要多少时间,我去接你们吧。”
  
  “不用,很快就好了,这边公交直达,你那边没事了?”
  
  苏蒽低低的说:“没事,本来也没多大事。”
  
  “凌晨三点。”林云锋说:“事还不大?”
  
  他的语气很轻松,隐隐的还有些揶揄的成分。
  
  苏蒽抿了抿嘴,说:“我那会只是想见你。”
  
  那边的嘈杂继续着,林云锋沉默下来。
  
  苏蒽:“喂?”
  
  “我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云锋依旧沉默,好一会才轻笑了下,“没什么,难得能有个人想我。”
  
  苏蒽本来也没觉得之前的话有什么不对,反正也是实话实说,可这一刻林云锋这句话出来,莫名的脸就有些热了,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苏蒽想了想,说:“挂了,我去你家等你。”
  
  “好。”
  
  苏蒽去卫生间上了点妆,随后拎上包出门,出门前当然没忘记抱上熊大熊二。
  
  她把两只玩偶放在副驾驶,将车开出绿城,向着那片贫瘠的住宅区快速驶去。
  
  苏蒽到的时候,林云锋还没回来,她便在上下两层间的平台上站着,两个角落堆放着杂物,她站在中间,安静的看着外面。
  
  朝南的方向,两幢公寓楼之间有个小花坛,花坛旁还有口井,有人蹲在那边洗衣服。
  
  天空又是一片血色,挥散着最后的光辉。
  
  苏蒽抬头看着,看上面的云,偶尔飞掠经过的鸟,还有缓缓移动的飞机,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等听见脚步声时,那一大一小已经差不多到她身后了。
  
  “等多久了?”林云锋牵着林安山上来,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
  
  “没去看时间。”苏蒽想了想,“估计十几分钟。”
  
  林安山这时乖巧的喊了声阿姨。
  
  苏蒽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林安山身上,然后微微皱了眉,“打架了?”
  
  林安山一侧脸上有明显的抓痕,同时也发现这孩子对比之前情绪低落很多。
  
  林云锋低头看他一眼,说:“小孩子小打小闹,没事。”
  
  一起走上楼,苏蒽摸了摸林安山的脑袋,顺手把手里的熊大熊二交给他。
  
  林安山接过两只熊,很有礼貌的道了谢。
  
  “没事。”苏蒽说。
  
  进了屋,林云锋照例去了厨房,苏蒽这次没去帮忙,她坐到了林安山身边。
  
  孩子坐小凳子上,怀里抱着一只熊准备做作业。
  
  苏蒽问他,“怎么跟同学打架的?”
  
  林安山看她一眼,撅了噘嘴,明显很委屈。
  
  苏蒽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林安山拿笔尖点着作业本,过了会才小声说:“他说我没妈妈,然后就打我,我明明有的,她只是赚钱去了没法来看我。”
  
  他深深的低着头,没多久苏蒽看到熊脑袋上落下了水滴。
  
  苏蒽抿着嘴,她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你打回去了吗?”
  
  林安山点了点头。
  
  苏蒽说:“做的好。”
  
  她从不认为在学生时期受欺负了不还手只找老师寻求帮助的才是正确表现,幼年**体中也存在着弱肉强食的原则,你的退让只会造成变本加厉的得寸进尺。
  
  这天吃完饭林安山没有马上跑去看电视。
  
  他看着林云锋说:“叔,老师说明天晚上要开家长会。”
  
  “几点?”
  
  “七点半。”
  
  “好,知道了。”
  
  林安山跳下椅子,跑走了。
  
  苏蒽看向对面,两人也吃的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说:“明天的家长会我能去吗?”
  
  林云锋挑眉,他有些意外,“你也去?”
  
  “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
  
  林云锋思忖着,“会不会不太好。”
  
  “为什么?”
  
  林云锋脱口而出,“毕竟非亲非故的。”
  
  苏蒽缓慢的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没再说话。
  
  其实这话本身没错,苏蒽也没反驳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苏蒽沉默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林云锋突然觉得他好像做错了。
  
  林云锋注意着苏蒽的反应,说:“你怎么突然想去家长会?”
  
  “没什么。”
  
  “你要是特别想去……”
  
  “算了。”苏蒽说:“不去了。”
  
  林云锋有点懵。
  
  他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视线时不时往苏蒽身上瞟,苏蒽坐在那边始终没再说话。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苏蒽走到厨房门口,说:“我先走了。”
  
  林云锋说:“我送你。”
  
  “不用了。”
  
  但林云锋还是跟着走出来,他们一前一后的下了楼。
  
  出了楼道,朝大马路走去。
  
  街道上的繁杂声开始变得明显,苏蒽安静的看着远处。
  
  “回去吧,没几步路了。”她说。
  
  林云锋说:“没事。”
  
  他们继续沉默的走着,直到苏蒽的车旁。
  
  苏蒽转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林云锋点头,“好。”
  
  苏蒽上了车,发动车子离开。
  
  林云锋回到家去卫生间洗澡,在洗手台上看到了三百块钱。
  
  用肥皂盒的一角压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谢谢。
  
  林云锋将纸条拿起来,他认得出苏蒽的字,曾经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她的字很漂亮。
  
  洗完澡出来去卧室,林安山抱着熊正专心看动画片。
  
  林云锋在熊鼻子上弹了一下。
  
  林安山疑惑的抬头。
  
  林云锋说:“喜欢这玩意吗?”
  
  林安山点头,“喜欢。”
  
  “嗯。”
  
  林云锋走去阳台,迎着夜风,看着远处的楼层,点了一支烟缓慢抽着。
  
  等烟燃尽,他低头给苏蒽发去了一条信息。







14、

苏蒽这天很忙,整个上午都在跟客户谈预算,下午又是签合同。
  
  等单子彻底敲定,已经一天过去了。
  
  合作单位是一家建材公司,规模在当地算中等,但对于苏蒽所在的这样的外来驻地单位来说,能拉倒这样一笔生意已经算很不错了。
  
  当晚在酒楼订了席,设了个饭局。
  
  堪堪坐满一桌,都是健谈的人,倒也没冷场。
  
  之前跟苏蒽有工作接洽的是个部门经理,五十出头的模样,为人挺豪爽,到了饭桌上发现这人喝酒也不一般。
  
  红酒开了一瓶又一瓶,玩的跟啤酒没两样。
  
  胡悠悠虽然帮苏蒽挡着,但也不可能一点不漏。
  
  苏蒽将空杯放到桌上,这是她喝掉的第二杯红酒。
  
  胡悠悠在她耳边小声说:“苏蒽姐,没事吧。”
  
  “没事。”
  
  “下次得让老板把胡侃调过来,必须得有个男人。”
  
  而且还得是个能喝的男人,陈天虽然也是个男人,但是他主管技术,应酬方面是完全不行,苏蒽酒量又坑爹,只让胡悠悠一个人扛着确实不容易。
  
  但他们的工作一年到头可能也应酬不了几次,所以加派人手这事希望不大。
  
  这时有电话进来,苏蒽说了声抱歉,拿着手机走出去。
  
  这里是三楼,走廊上站着几个待命的服务员。
  
  苏蒽靠在栏杆上,接通了电话。
  
  “喂?”
  
  “是我。”林云锋在那边说:“今晚真不过来了?”
  
  “嗯,有饭局。”苏蒽在白天就回绝了林云锋昨晚妥协后发来的信息,没想到这个点居然还会来电话特意问一声。
  
  二楼有个婚宴,主场外放着很多特色小甜点,几个小孩围在那玩。
  
  苏蒽看着那个方向,说:“你到学校了?”
  
  “刚到,家长会还没开始。”
  
  林云锋说:“我电话打来的会不会不是时候。”
  
  “没有。”苏蒽苦笑了下,“也算给我解围了。”
  
  “怎么了?”
  
  苏蒽说:“正被劝酒。”
  
  “喝了多少了。”
  
  “两杯红的。”
  
  林云锋安静了下,说:“等会还要喝吗?”
  
  “多少还是要喝点的吧。”
  
  “其他同事呢?”
  
  “我们才来了三个,不能都让他们挡了。”
  
  林云锋低低的说:“那别只顾着喝,也填菜。”
  
  苏蒽听出了他话音里的关心,笑了下,“嗯。”
  
  包厢里有人出来,正好是那个部门经理,看见苏蒽一个人站在这打电话,玩笑道:“苏经理,半路跑这躲着可就没劲了啊,等会可得好好补上。”
  
  苏蒽笑道:“比不过你海量,要是恶补的话那我得躲更远点。”
  
  对方大笑了声,叫来一个服务员说了几句话,又回了进去。
  
  林云锋在那边说:“你们几点结束。”
  
  “说不准。”
  
  “在哪个酒店?”
  
  苏蒽报了个名字,“怎么?你要来接我?”
  
  林云锋没说话。
  
  苏蒽听到电话那边打铃的声音,她说:“我挂了。”
  
  “好。”
  
  苏蒽掐了电话,二楼主场门口还是热热闹闹,不少人在对着新人海报拍照。
  
  苏蒽转身回了包厢。
  
  饭局结束已经临近九点,苏蒽起身时晃了晃,胡悠悠扶了她一把,担心道:“没事吧。”
  
  苏蒽忍着恶心摇了摇头。
  
  她已经吐过两次了,但很显然这个晚上还会有第三次。
  
  今天盛情难却被逼着喝了混酒,最后还加了一杯冰啤,喝完整个人瞬间就懵了。
  
  苏蒽难受的想骂脏话。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不稳的脚步朝外走去。
  
  部门经理红光满面,看着苏蒽笑道:“苏经理这酒量不行啊,连我十分之一都没有吧。”
  
  苏蒽苦笑,“还得练。”
  
  “该练。”
  
  他们要续摊,准备去某个足浴中心洗脚放松。
  
  胡悠悠低声说:“苏蒽姐,你要么先回去。”
  
  苏蒽算这边的领导理应作陪,但现状容不得她逞强,苏蒽沉默着,她在估算自己能撑多久。
  
  人到了大堂,苏蒽叫陈天提前结了账。
  
  “苏蒽。”有人叫了她一声。
  
  苏蒽扭头看,大堂边角,米色沙发上站起一个男人,高大挺拔,左手缠着绷带,步伐平稳的朝他们走了过来。
  
  胡悠悠惊愕的嘴巴能装下一个鸡蛋,“这、这不是那个小摊老板吗?”
  
  她扭头看看因醉酒脸色苍白的苏蒽,又看看走过来的男人,再看了看苏蒽,还是想不明白这两人怎么扯上关系了。
  
  苏蒽没管胡悠悠那被雷劈的模样,她的眼里这一刻就只有那个伟岸的男人。
  
  他在一片昏沉中走来,驱散周边的迷蒙和混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刚毅冷硬的身体轮廓,干干净净的投射在苏蒽的瞳孔里,她看着他,只看着他。
  
  苏蒽叫陈天带着客户继续去玩,自己留了下来,同时安全起见也让胡悠悠回了家。
  
  人散了,她跟林云锋一起站在酒店门口。
  
  苏蒽靠在他身上,林云锋轻轻搂着她的腰。
  
  出租车很快来了,两人上了车,随后驶向绿城。
  
  半路苏蒽又下车吐了一次,整个人就更乏力了。
  
  到家后林云锋要扶着她回房,苏蒽只拖着他倒在沙发上,然后不动了。
  
  沙发很大,很柔软。
  
  苏蒽趴在林云锋身上,她闻着这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感受着对方带出来的热度,觉得很满足很踏实。
  
  苏蒽说:“你怎么会来?”
  
  “你不是希望我来接你吗?”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刚好有时间。”
  
  苏蒽动了动身子,额头轻轻贴在了林云锋的脖颈上,他们的体温在那小小的一片区域融合在一块,苏蒽不自禁的勾起嘴角。
  
  “林云锋。”苏蒽轻声叫他。
  
  “嗯?”
  
  男人低沉的声音带出胸腔的颤动,这种颤动的幅度让苏蒽很痴迷,她的手搭在林云锋胸前,手下是他搏动的心脏。
  
  “林云锋。”
  
  林云锋微微低头,下巴抵在了她的脑袋上,“怎么了?”
  
  “没事,叫叫你。”
  
  屋里没开灯,只玄关的落地灯打开着。
  
  光线昏黄,他们安静的靠拢在一块,这一刻苏蒽觉得心里很宁静。
  
  苏蒽的手慢慢上移,抚上他带着胡渣的下巴,和预料中的一样粗糙。
  
  她低声说:“我很早以前就想摸一摸了。”
  
  林云锋低笑,下巴蹭了蹭她的掌心,“好摸吗?”
  
  “和想象中的一样。”粗糙,男人。
  
  林云锋故意的又拿下巴蹭了蹭她的脑袋。
  
  苏蒽笑着躲了一下,然后仰起头。
  
  林云锋也低头看着她。
  
  视线在空中交汇,他们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谁都没有转开视线,谁也没有打破这一刻的沉默。
  
  男人的目光深幽而专注,稳稳的落在苏蒽脸上。
  
  苏蒽的手上移,柔软的指尖落在他的双眸上,她说:“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没有。”林云锋看着她,“你喜欢我的眼睛?”
  
  “嗯。”苏蒽轻轻碰触着他眼帘,双眼眨动时,纤长的睫毛在指腹间刷过,微微的有些痒。“我很喜欢。”
  
  她喜欢他清亮的双眼,还有傲人的姿态。
  
  苏蒽仰身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吻,随后又细细的亲吻上去,落到他的眉心,双眼,高挺的鼻梁。
  
  苏蒽翻身跨坐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脖颈,额头紧贴着他的。
  
  “林云锋。”她喃喃叫着。
  
  他们对视着,视线里轮廓一片模糊。
  
  苏蒽捧住他的脸,在他的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舌尖在咬过的地方缓慢滑动。
  
  林云锋搂住她的腰,突然用力往自己身上一带,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交融,唇齿纠缠,嬉戏般的追逐在一方天地内,你来我往,谁都不肯罢休。
  
  气息开始变得急促,苏蒽挺了挺身子,更加贴近他。
  
  林云锋手上的左手虚虚搭在苏蒽柔软的腰上,右手抚摸着她的背脊,一寸一寸捋动着往上,托住她的脑袋,用力按向自己。
  
  他们狠命的啃咬着对方,想要啃噬掉一切。
  
  一吻结束,苏蒽软软的趴在他身上用力喘息着。
  
  苏蒽轻笑了下。
  
  林云锋抚摸着她的长发,低低的问:“笑什么?”
  
  “没什么。”苏蒽隔着衣物在他胸口亲了一下,“我很高兴。”
  
  林云锋浅浅的笑了笑没说话。
  
  几秒后两人又深深的纠缠在一起,林云锋被她诱惑的整个人都着了火,手自衣服下摆探进去,然后顿住。
  
  “苏蒽?”
  
  “……”
  
  苏蒽双手搭着他的腰,没反应。
  
  林云锋摸了摸她的脸,“睡着了?”
  
  “……”
  
  林云锋仰头往沙发上一靠,长长的吐了口气,最后无奈的笑了笑。
  
  手有伤,他没法把人抱去卧室,只能让苏蒽在沙发上躺平,之后去找了一条被子出来给她盖上。
  
  酒醉加疲惫的原因,苏蒽睡的很沉,一点都没有苏醒的迹象。
  
  林云锋蹲在地上,将苏蒽落在脸上的头发撩到脑后,细细的盯着她的脸,眼中染上些许复杂。
15、

苏蒽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事物被笼上一层冰凉的色泽。

  她睁眼看着上方,寂静中开始回味昨天那个热烈深入的吻。

  男人伟岸的身躯,勇猛的力道,死死与自己纠缠吸吮在一起的舌头,不得不承认,感觉很好,林云锋的吻技非常不错。

  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棉被下的衣服褶皱凌乱,苏蒽坐起来,揉了揉涨疼的脑袋,走去卫生间洗澡。

  水汽蒸腾中,她从淋浴房跨出来,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拢在脑后,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人。

  苍白的肤色,眉眼素净,唇色因着热气而鲜红,她抚了抚自己的嘴角,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

  苏蒽踏着点走进工业区,胡悠悠后脚跟了进来。

  工程详情已经邮件给张巍,后续步骤要等对方的订金到账再进行。

  苏蒽说:“准备工作先做起来,需要客户提供的资料也不少,到时列个清单给人送过去。”

  胡悠悠点头,“好的。”停顿了下,又问:“配电房的基础图也之后给吗?”

  “不用,基础图先给他们,这个没关系。”苏蒽在便签上写了一个号码递给她,“你联系这个人,问一下他们的传真号,传一份过去就行。”

  “好。”胡悠悠把纸拿过来。

  工作上的事说完了,胡悠悠转着眼珠,一时也没要走的意思。

  苏蒽瞟了她一眼,“还有事?”

  “苏蒽姐。”胡悠悠笑嘻嘻的,一脸的八卦样,“昨晚那馄饨老板是咋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

  胡悠悠:“你怎么跟他那么熟了?”

  尤其还熟的有那么点暧昧不清的意思,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些东西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出不对劲来,只是依着苏蒽的身份跟这样的小摊贩有勾搭实在始料未及。

  苏蒽说:“东西吃的多了,自然而然就熟了。”

  胡悠悠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你就负责吃了,大部分时候可都是我去买的,怎么我就跟他混不熟。”

  苏蒽拿着一支笔,笔端轻轻的敲击桌面,她缓慢抬头,清清冷冷的看向胡悠悠。

  “嗯?然后?”

  胡悠悠神色一整,咳了声,连忙摇头,“没然后了,那我先出去!”

  夹上笔记本,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

  这天中午苏蒽依旧没跟着他们去吃饭,她走出工业区,去了林云锋的摊位。

  照例有那么几个客人在,林云锋站在工作间忙碌,受伤的手慢慢恢复,稍微也能动一动了。

  苏蒽在窗口站定,林云锋转头看过来,视线交汇中,里面是无边的平静。

  林云锋往锅里洒了点盐,说:“还没吃吧。”

  “嗯。”

  “绕过来。”

  苏蒽没动,疑问的挑了挑眉。

  林云锋看她一眼,说:“到屋后来坐着,我给你放了桌。”

  苏蒽绕过工作间,在后方看到了一张跟前面一样的塑料桌,还有两条凳子。

  桌上放着一包抽纸,旁边是个大水盆,朝远处看都是小摊位后方,一个人都没有。

  苏蒽在凳子上坐了,双腿闲闲交叠着。

  这里临河,河的另一边是待开发的荒野,杂草丛生,时不时有鸟起落飞掠。

  林云锋出来时端了一只大大的白色陶瓷碗,碗里放着一只调羹,放到苏蒽面前。

  “吃吧。”

  碗里是满满的汤水,水底是颗颗饱满的馄饨。

  一个吻所产生的效应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平静,它的改变在举止间,在事物里。

  苏蒽拿调羹搅拌了下,掀眼看对面坐下的男人,她笑了笑,“这是自家人的作风了。”

  林云锋拍着身上沾到的面粉,“不喜欢?”

  苏蒽舀了一只体积硕大的馄饨,吃了一口,“早知如此应该早点亲你一口。”

  林云锋愣了下。

  苏蒽看他没出声,又说:“我说错了?”

  林云锋要笑不笑的样子,说:“早点可能你亲不到。”

  “……”

  苏蒽嘁了一声,埋头吃馄饨。

  今天的馅多,个大,跟之前的味道都不一样。

  “这里面裹的什么?”苏蒽咬开皮,盯着里面的馅,“放香菇了?”

  “嗯,还有笋。”

  怪不得这么鲜。

  苏蒽目光扫过他受伤的胳膊,“手能包馄饨了?”

  林云锋说:“稍微麻烦点,但不碍事,好吃吗?”

  苏蒽诚实的说:“好吃。”

  林云锋笑了下,他特意起了个早准备食材,捣鼓了不少时间,倒也不确定苏蒽一定来,就是那么备着。

  有顾客在前面喊,林云锋走了回去。

  这天他挺忙的,一直待在里面,偶尔出来了也就是去收用过的碗盘,往水盆里一放又走回去,过程中会和苏蒽对视那么一两眼,也不说话,只轻飘飘看着。

  苏蒽一碗馄饨下去了,没有要走的意思,独自继续坐着。

  摊位间会有狭小的缝隙,苏蒽通过这个缝隙往外看,如往常有大型工程车往来,带起黄沙粉尘,苏蒽这时突然有点明白他把位置放在这的原因。

  水盆里的脏碗堆积了不少,苏蒽看了会,起身走过去,她今天穿的是黑色蕾丝长裙,薄款白色毛衣。

  苏蒽将袖子往上一撸,提起裙摆对折着夹在膝盖,蹲身开始洗碗,面对油腻的碗盘,举止间没有丝毫迟疑。

  隔壁摊位的老板娘正巧出来看到,顿时满脸惊愕,她走过来。“呦,锋哥这是找助手了?”

  苏蒽仰头看她,这人正好站在风口,吹来一股子油腻的味道,脸上带着探究的表情。

  老板娘说:“你不是经常来吃馄饨的那位吗?怎么给锋哥干上洗碗的活了?”

  苏蒽平淡的说:“他忙,忙他一把。”

  “再忙,这活也不能让客人干呀,来来来,我来!”

  老板娘笑着蹲身往苏蒽那边凑,原以为对方会为了避开而起身让位,谁知苏蒽压根纹丝不动,由此小幅度的撞了一下。

  苏蒽晃了晃,稳住身子后侧头看向老板娘,目光冷淡。

  老板娘立时讪笑,退了步,“你怎么不让下呀。”

  苏蒽扫了眼刚才被她碰到的地方。

  老板娘注意到了,立时摆手说:“没脏没脏。”

  有时候人跟人的差距是很明显的,哪怕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那种高低之分也在虚无中划出了道。

  苏蒽又问了遍:“你有事吗?”

  老板娘理了理耳边凌乱的头发,说:“我就觉得像这种粗活就只适合我们干,哪能让你们帮忙。”

  苏蒽说:“你要没事就去看自己的摊位,想来也不闲。”

  老板娘表情有些尴尬,又想说什么,苏蒽已经转开头继续洗碗,裙角拖在地上,长发落下来用胳膊蹭了蹭。

  老板娘原地站了几秒,暗暗撇了撇嘴,走开了。

  吹来的风又变得清爽。

  苏蒽也没去计算时间,等全部洗完双腿已经蹲的酸胀,她缓慢起身,跺了跺脚,转过身,然后顿住。

  林云锋斜靠在门框上,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

  苏蒽说:“你在那站多久了?”

  林云锋说:“有一会了。”

  苏蒽说:“那你就看着都不来帮忙。”

  林云锋笑了下,说:“我看你干的挺专心,也就不来打扰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苏蒽的衣袖还没放下来,双手湿漉漉的,披散的头发也微微有点乱,没了以往干练的形象,看过去却莫名的有点萌。

  林云锋压制着心底往上涌的笑意,走过去抽了几张纸,到苏蒽面前,抓起她的手,帮着擦了擦。

  长时间水中浸泡,尖细的指头都红了,触手非常凉。

  林云锋低头看着她红彤彤的双手,“大家**是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苏蒽盯着他看,“我说过我不是大家**。”

  李云峰掀眼,“狡辩。”

  苏蒽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林云锋给她擦完,要往后退,苏蒽反手拽住他的胳膊,朝前走了一步。

  距离更进了,苏蒽紧紧的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觉得意外?”

  林云锋也看着她,“有点。”

  “有没有感动?”

  林云锋抬起右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滑动,没有说话。

  对视时间一久,在他的轻微触碰下,苏蒽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左脸温度急速上升。

  林云锋察觉到了,对着她闪躲的目光,眼里荡出笑意的波纹,他低低的说:“害羞了?”

  苏蒽说:“没有。”

  林云锋说:“又狡辩。”

  苏蒽突然皱了皱眉,抓着林云锋胳膊的手加大力道。

  林云锋扶住她,“怎么了?”

  苏蒽说:“脚麻了。”

  蹲的时间太久,现在一回血,就万蚁啃咬一般的难受。

  林云锋放开她,把凳子拿过来,让苏蒽坐着。用自己的脚夹住她的,俯身用力给她按摩小腿。

  苏蒽五官瞬间扭曲,整个人都要倒了,撑着他的肩膀,不满的叫了声,“喂!”

  林云锋看她一眼,言简意赅:“忍着!”

  他索性蹲到地上,用膝盖夹着苏蒽的,右手在她的小腿上用力轮流按摩。

  男人的禁锢像牢笼,放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那样直接又有力,让苏蒽插翅难飞。

  苏蒽默默忍受着,最初的麻痹很快过去,苏蒽又有了闲心观察林云锋,他的表情很认真很专注,之前短短的发茬有了一些长度,看过去好像柔软了一些。

  苏蒽将搭在他肩上的手上移,拂过耳畔,轻轻盖在后脑勺上。

  林云锋给她按摩的动作顿住,抬起头。

  苏蒽轻声说:“你的头发还是这么硬。”

  柔软的手指在上面慢慢揉动,一下一下好似很有规律。

  林云锋看了她一会,放在小腿上的手突然又缓慢动作起来,配合着她的时轻时重。

  这是无声的召唤,默契的衔接,在看不见的那些角落,彼此遥遥呼应。

  苏蒽吐出一口气,蓦地停了动作,双眼迷茫的看向他。

  林云锋笑了笑,“舒服吗?”

  苏蒽手转回来,摸上他刚毅的脸颊,低声说:“你撩我。”

  林云锋瞬间笑出声,站起身,拉远距离。“腿还难受吗?”

  苏蒽盯着他,双眼恢复清明,不服气的抿了抿嘴。

  林云锋笑盈盈的,“难受就再多坐会,我先去忙了。”

  他转身回了工作间。

  苏蒽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被人压了一头的感觉越发明显,却也被压的挺甘愿。

  回去的时候苏蒽绕到窗口,敲了敲玻璃。“喂!”

  林云锋在整理东西,掀眼看她,“嗯?”

  “今天我帮你去接孩子。”

  林云锋正收拾着器具的动作一顿。

  苏蒽说:“怎么,不放心?”

  林云锋把几种勺子放到一边,看向她,“晚上想吃什么?”

  苏蒽瞬间笑了,“只要是你做的都行。”




16、

苏蒽提早两小时下班去了学校,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走入密密麻麻的家长**。

  门还关着,穿着制服的保安在警卫室门口背手站哨。

  校园内是整齐排列的教学楼,红色墙体,白色瓦沿,肃然宁静。

  苏蒽走到偏角,没多久铃响了,等待的家长**蠢蠢欲动。

  大大小小的学生很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奔出缓缓打开的大门,扑到家长怀里,还有部分则直接跑上了校车。

  前方位置空了一些出来,苏蒽往前走了几步。

  人**密集后又渐渐疏散,苏蒽朝里看,然后看到林安山慢腾腾走出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衬得整个人更矮小很多。

  他晃悠悠的走到门口,一下就看到了苏蒽,咧嘴笑起来,小跑了几步到跟前。

  “阿姨!”

  苏蒽摸摸他的头,“今天我接你回家。”

  林安山朝她身后看,“我叔呢。”

  “回家做饭了。”苏蒽说。

  苏蒽帮他把书包拿下来拎在手上,重量跟视觉形成正比,重的有些离谱。

  苏蒽惊讶的说:“你把一抽屉书都放书包了?”

  林安山仰头疑惑的看着她,“书都要放书包的呀。”

  苏蒽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告诉他只要带每天的作业就行,估计在大**体都打包的状态下效果甚微。

  回去的时候有些堵车,林安山乖巧的坐在副驾驶,双手拽着安全带。

  苏蒽看他一眼,也不知道跟小孩聊什么。

  想了想,她说:“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安山摇头,“没有。”

  这里有个商业城,地理位置不在市中心,相对而言并没有那么繁华热闹。

  苏蒽转过去,停了车。

  “走,我们去买点东西。”

  她牵着林安山进了外围的肯德基,给他买了一对鸡翅和两个蛋挞,又去了商场三楼的书店,在那里给他买了一个拉杆书包。

  林安山一直没怎么吭声,表现的有点负担,明显在他以往的教育里随意接受别人的馈赠是不对的,这孩子被教育的很好。

  苏蒽蹲身,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说:“阿姨在你家吃过好几次饭,给你买点东西是应该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林安山小声说:“可是你已经送我熊大熊二了。”

  “那是给你的礼物。”苏蒽笑了笑,“听话的孩子都会有的奖励。”

  他们重新回了车上,林安山嘴上不说,但看得出眼里还是很高兴的。

  到家,林云锋已经回来了,给他们打开门。

  目光在苏蒽稍作停留,转向林安山,林安山捧着肯德基,表现的微微有些忐忑。

  他说:“叔,阿姨给我买了吃的和书包。”

  林云锋已经看见了,说:“没事,吃吧。”

  林安山像得了特赦令似得终于开心笑起来,高兴的奔进屋,转而又跑出来接过苏蒽手中的两书包又跑进去。

  厨房里还在烧东西,屋里满满的饭菜香。

  林云锋让苏蒽进来,关了门。

  “怎么给他买书包了?”

  苏蒽说:“原来的太沉,压在肩上影响身体发育,用拉杆的比较好。”

  林云锋说:“有心了。”

  苏蒽说:“没事,我多来吃几顿就好。”

  林云锋正往厨房走,这时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苏蒽挑眉,“说错了?”

  “没有。”林云锋继续往里走,“我很欢迎。”

  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苏蒽思忖几秒,也跟了进去。

  砧板上放着两番茄,林云锋一瓣一瓣切着。

  苏蒽走到他身边,“要做什么?”

  “番茄汤。”

  林云锋已经换下工作时穿的黑色运动装,此时上身套了一件迷彩短袖T恤,搭配浅色及膝短裤。

  现在的天气其实已经有些凉了,他在家依旧穿的很少。

  苏蒽看着他手臂上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你不冷?”

  “不冷。”林云锋洗了洗手,看她,“你冷?”

  “没有。”

  林云锋脚上套着一双褐色的凉拖,整个人透着随意散漫,他转过身,开火,继续做菜。

  苏蒽站在他的一侧,默默看着。

  “你衣服上有根线。”

  “哪?”

  “我帮你拿掉。”

  “嗯。”

  苏蒽盯着他的腰部,抬手抚上去,衣服很宽松,她往里推直到碰到对方坚韧的身体。林云锋没动,懒懒的站在那,眼角余光能看到苏蒽的动作,嘴角稍扬,目光依旧盯着锅里沸腾的汤水。

  针脚里面露出来的一根绿色的细线,苏蒽扯了扯,“得剪断。”

  林云锋说:“那边有剪刀。”

  “不用。”

  苏蒽俯身凑过去,用牙齿给他咬断了,断开的那一刻没控制住力道,一侧脸颊在他腰部轻轻撞了一下,呼吸间能闻到淡淡的肥皂香。

  “好了。”苏蒽站直身体,抬头对上林云锋的视线,晃了晃手中的一截线,“就这个。”

  林云锋关了火,倾身靠过来,将她锁在厨台和自己胸膛之间,目光深幽的注视着她。

  “苏蒽。”他低低的叫了声。

  苏蒽也不躲,双上抚上他的有力的腰肢,“什么?”

  “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

  林云锋缓慢低头,“是不是真……”

  “叔!”

  林安山突然喊了一声。

  林云锋连忙放开苏蒽,转头看外面,林安山坐在小凳上正扭头望着他们。

  林云锋:“什么事?”

  “笔坏了。”

  林云锋:“床头柜有新的,自己去拿。”

  “哦。”

  林云锋转身将锅里的东西盛出来。

  苏蒽看着他,说:“你刚才要说什么?”

  林云锋笑了笑,“以后再说,有机会的。”

  话没说完,心里总觉得不上不下的,这顿饭吃的苏蒽有些心不在焉。

  林安山夹了筷炒鸡胗到她碗里。

  苏蒽看他,小孩不好意思的笑着,苏蒽说:“谢谢。”

  林安山大声道:“没关系。”

  林云锋看她,“菜不合胃口?”

  “没有。”苏蒽摇头。

  林云锋又看了她一眼。

  饭吃完,林云锋收拾了去厨房,苏蒽在外面坐着。

  屋里亮了灯,圆形的吊灯,光线是黄色的,明亮度不高。

  “苏蒽。”林云锋叫了她一声。

  苏蒽转头看,他站在打开的冰箱旁。

  林云锋说:“我刚才买了点酸奶,你过来看看喜欢喝哪种。”

  难得见这人说了这么长一个句子。

  苏蒽并不喜欢喝那种东西,但她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她站到林云锋身边,看鼓鼓囊囊的冰箱内,里面放了不少食材,大部分都是蔬菜,少量零食。

  边上放着几杯乳酸菌。

  “我其实不怎么吃这个。”苏蒽盯着里面的小杯子,“这黄桃味的?”

  周边很安静,没人搭理她。

  苏蒽抬头看身边人,林云锋低头看着她,单手揣在口袋里,目光宁静而深远,那里有深深浅浅的东西涌动着,这玩意叫什么呢?苏蒽想凑近去看清一些,林云锋突然伸手拉住她往旁边一拽,整个人直接贴在了墙壁上。

  林云锋逼近她,边用脚将厨房门踹上。

  厨房一隅,空间狭□□仄,苏蒽连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满心满眼除了眼前的男人再望不到别的。

  苏蒽看着他,低低的说:“做什么?”

  “你猜。”

  林云锋一手搭在她腰上,一手撑在她脸庞,硬气的脸上带着玩味又似乎是挑衅的笑意。

  空气里浮动着躁动的因子,苏蒽深深的看进他眼里,整个对世界的感官都挤压到了这一方天地中,浓缩在了这人身上。

  苏蒽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喉结,喉结轻轻鼓动了一下,下一秒林云锋压了上去,托起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上她的嘴唇。

  熟悉的力道和热度,那种救赎般的纠缠让苏蒽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在口舌辗转中,细小的间隙里是他们混乱的喘息,随后又用比前一次更凶猛的力度啃咬彼此。

  苏蒽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满是温柔的抚过边边角角。

  “林云锋。”她沉沉的低喃。

  “嗯?”薄唇紧贴着她的,“什么?”

  “没什么。”苏蒽笑着,脸颊绯红。

  他们在里面呆的时间不长,很快抽身走出来,空气流动中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恬静而安宁。

  “我走了。”苏蒽拎起包。

  “我送你。”

  “好。”

  两人出了门,刚要下楼梯,张天慌慌张张的奔了上来。

  “锋哥!”他神色慌乱的喊了声。

  林云锋愣了下,“怎么了?”

  “我奶奶晕倒了。”

  林云锋连忙往楼下冲,他们住上下楼,下一层靠东边的屋子门开着,不大的平方,跟林云锋的房子差不多格局,有个老太太正侧卧在地上。

  “叫救护车了吗?”

  张天急的要哭出来的样子,“叫了。”

  老太太紧紧闭着眼,脸色发黑。

  苏蒽说:“用我的车吧,抓紧时间。”

  林云锋也不推脱,跟张天合力把人扶到自己背上,直奔下楼。

  苏蒽跟在旁边,目光扫过他受伤的左手。

  张天一直在说话,试图叫醒老人,不过没有任何作用。

  上了车,飞奔到医院,闻讯而来的医护人员快速把人推进了急救室。

  缴费单也迅速递了出来,张天接着那薄薄的一叠单子,一脸的无助茫然。

  林云锋从他手里抽过。

  张天喃喃的叫了声,“锋哥。”

  林云锋:“你在这呆着,我去缴费。”

  张天复杂的看着他,“锋哥。”

  “没事。”林云锋拍了拍他的肩,往外走,路过苏蒽时,他说:“你先回去吧,这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

  苏蒽说:“我等你。”

  过道上人来人往,有家属病患,也有护士医生,夜晚的时间,这里还是一片繁乱的景象。

  苏蒽跟着走出去,在窗口站住,她看着林云锋走出大门,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银行的自动取款机。

  没多久他又走了回来,直接到收费口,交了钱。

  老人的情况很快稳定,但是要住院观察,林云锋将剩余的钱交到了一直沉默的张天手里。

  “锋哥!”张天拽着手里的钱,声音发颤。

  林云锋也不说别的,只道:“还是那句话,过后找个工作,安稳一点,别让你奶奶总是担心。”

  张天用力点头,“我找!”

  “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张天点了点头。

  林云锋跟苏蒽一起出了医院,回到车上。

  车子缓慢开出去,上了大路。

  林云锋说:“老太太以前经常帮我带安山。”

  路口正好是红灯,苏蒽等着。

  她转头看林云锋,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蒽说:“安山很小时候就跟你过了?”

  “嗯。”

  “他妈妈放心?”

  林云锋轻笑了下,笑声有点凉,“她压根不想管。”

  “那你哥呢。”

  “他不方便。”

  苏蒽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踩油门加速,之后一路无阻的到了小区。

  林云锋解开安全带,“回去注意安全。”

  他要开门,被苏蒽拉住了。

  林云锋转头看她,“怎么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几句对话过后,苏蒽莫名觉得林云锋有点不一样了,又有点回到最开始的状态,态度有点冷,又有了一点距离,苏蒽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隐隐的感到不舒服。

  她盯着昏暗光线中林云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说:“你吻我一下。”

  林云锋意外的挑眉,“你确定?”

  时间还不晚,周边的行人车辆往来不停。

  苏蒽看着他,坚定道:“确定,你吻我一下。”

  两人对视着,林云锋眸光沉沉,片刻后他转回来快速靠过去,捧住苏蒽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清浅,没了之前的力度和诱惑,只轻轻碰触摩擦后又退了开去。

  苏蒽覆上他抚着自己脸颊的手背,眼睛依旧看着他,“你左手疼不疼。”

  林云锋摇头,轻声说:“不疼。”

  “骗人,我刚才看到你那只手在抖。”

  林云锋又亲了她一口,“不碍事。”

  苏蒽:“林云锋。”

  “嗯?”

  苏蒽一字一句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林云锋沉默了几秒,“是吗?”

  苏蒽说:“这个周末一起过吧。”

  林云锋没说话。

  她又说:“带安山去公园玩。”

  林云锋捏了捏她的耳垂,“好。”

淘.宝.内.部.优.惠.券.群.每.天.都.有.白.菜.价,天.天.有.红.包,购.物.还.返.现,企.鹅.君羊.号:397167996

17、

周日清晨,苏蒽把车开到解放路。

  窗外有不少早锻炼的人经过,光晕里还有蒙蒙的雾气,她思考着自己来的是不是太早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苏蒽看着上方的首字母,慢慢坐直身体。

  “喂?”

  林云锋在那边说:“到哪了?”

  苏蒽不想显得自己太急躁,便说:“还在路上,你们好了?”

  那边安静了下,语气有点怪怪的说:“真的?”

  “嗯。”

  林云锋轻笑了声:“难道我看错了。”

  “什么?”

  有人这时敲了敲车窗。

  苏蒽扭头,看到林云锋那张笑意满满的脸。

  这是玩她呢!

  苏蒽收了手机,面无表情的降下车窗。

  林云锋脸上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说:“早餐吃了吗?”

  “没。”

  “那一起吃点吧,正好买的多了。”林云锋抬了抬手,拎着几份早点。

  苏蒽没吭声。

  林云锋在车身上拍了一下,“出来吧。”

  苏蒽心里有股气,是对自己的,她觉得自己干了一件特别没脑子的事,十分的丢人,但脸上又不露分毫,她得撑着。

  拔了车钥匙,最终走了下来。

  林云锋先一步转身朝公寓楼走,苏蒽随后跟上,落后半步距离的样子,苏蒽可以放肆的看这个男人挺拔的背影。

  这人依旧穿的很单薄,露着半截小腿,苏蒽的目光在他的小腿处流转几圈后往上,最后在他受伤的手肘处停了。

  苏蒽说:“你去医院换过药了?”

  “嗯。”

  “恢复怎么样,有没有加重。”

  “挺好的。”林云锋笑了笑,“我们这样的人耐操,小伤小病的根本不放在眼里。”

  那不当回事的语气让苏蒽皱了皱眉。

  苏蒽说:“再耐操能避免的还是要避免,活受罪的事没必要做。”

  林云锋一步一步缓慢走,手上拎着的塑料袋轻轻晃悠。

  看他没吭声,苏蒽说:“我说错了?”

  “没有。”林云锋转头看她,面容平静,浅淡的笑意遮盖住眸底的复杂,很是顺从的说:“我知道了。”

  到了家,林安山已经收拾整齐等着,见到苏蒽跟着进来很是高兴的叫唤了一声。“阿姨!”

  两人的交流很少,但林安山明显很喜欢苏蒽。

  苏蒽说:“早上好。”

  早点是烧麦和包子,还有两袋豆浆。

  苏蒽吃了两三个烧麦便放下筷子。

  林云锋看她,“吃这么点。”

  “早上我吃不多。”

  也摸不准她这话是真是假,林云锋说:“要是不喜欢吃这个,等会出去了再买。”

  苏蒽摇头,“不用了,够了。”

  林云锋没再说什么。

  苏蒽嘴巴有点干,“我想喝点水。”

  “我去给你倒。”林云锋说着就要起身。

  苏蒽叫住他,“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告诉我杯子用哪个。”

  林云锋想了想,没有坚持,“最外侧橱柜,上面那层的白色杯子,用水冲一下可以用。”

  苏蒽走到厨房,按着他说的找了一下,白色杯子是有,不过旁边其他的也有好几个。

  一只是蓝胖子的卡通模样,明显是小孩的,还有一只是不锈钢杯,苏蒽对这只很熟悉,之前有幸也用过一次。

  她扫了一圈,最后鬼使神差的把这只不锈钢杯拿了出来,在水槽里冲了一下,然后在饮水机那边接了大半杯温水。

  苏蒽回到桌上,举杯喝了几口。

  林云锋很快注意到了,他微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蒽看他,“怎么了?”

  “你——”林云锋看着杯子,“怎么拿了这个。”

  事实上苏蒽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拿了这个杯子,就是想拿而已。

  她说:“不行吗?”

  林云锋沉默了下,摇头,“倒也不是。”

  苏蒽看着杯身上磨旧的花纹,“这杯子你应该用很久了吧。”

  “好几年了。”林云锋说:“用习惯以后就懒得去换。”

  苏蒽点点头,她能理解林云锋说的,因为苏蒽自己也是这样,有些常用的东西使惯了,就像有了感情,很难抛开去适应新的。

  这样的人比较念旧。

  苏蒽转了转杯身,将水喝完。

  周末的森林公园都是人头,明晃晃的光照下,苏蒽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有些犯晕。

  公园依山而建,包含了部分环城河,里面可以游船。

  进了大门有一个圆形走廊,走廊下就是河,里面有很多死肥死肥的锦鲤,都是被游客养出来的。

  山脚下建了不少游乐设施,林安山很兴奋,看着那些设施眼睛直冒光,苏蒽陪他坐了一次碰碰车,林云锋则在外围等他们。

  几辆车子在一个不算特别大的场地里绕着圈跑,时不时撞上一撞。

  车子每每经过林云锋时苏蒽就会仰头看他,男人单手搭在护栏上,也静静的看着她,他们在一个喧哗的环境里不断的视线交汇,像无声的羁绊,让苏蒽心跳都微微加快。

  又一次擦过时后方猛地传来一记碰撞,撞的苏蒽有点懵。

  她扭头看,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应该还是学生,露着一口大白牙,很明显是故意撞上来的。

  玩这个就是为了刺激,这样的很平常,但林安山还小,为着安全考虑,苏蒽还是有意避着。

  可很明显对方没有要放他们走的意思,到游戏结束前为止又被狠撞了两三次。

  苏蒽皱眉,觉得这人有点不识相。

  游戏结束了,苏蒽牵着林安山走下去,到林云锋面前。

  林云锋摸了把林安山笑嘻嘻的脸,“好玩吗?”

  林安山响亮的说:“好玩!”

  林云锋又刮了下他的鼻子,“美得你。”

  他抬头看苏蒽,“你呢,你觉得好玩吗?”

  “还行,小孩玩意。”

  林云锋玩味的说:“你可不就是小孩呢!”

  苏蒽抿嘴,随即道:“我怎么就成小孩了。”

  “在我眼里就是。”

  “凭什么呀?”

  “你猜。”

  林安山扯了扯林云锋的衣服,“叔,我想去玩飞机。”

  “行。”

  苏蒽牵着林安山先走一步。

  林云锋转身之前突然朝苏蒽后方冷冷投去一眼,视线凌厉而霸道,让明显打算上来搭话的年轻小伙子停了脚步。

  所谓的小飞机,跟旋转木马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慢悠悠的绕着一根柱子在上方打转,这次苏蒽跟林云锋一起站在外面等着。

  两人离得很近,林云锋点了一根烟缓慢抽着。

  苏蒽突然轻轻撞了他一下,“喂!”

  “嗯?”林云锋转头看她,“什么?”

  “刚才的没说完呢!”

  都过去不少时间了,这人居然还记着,林云锋也是服了。

  他夹着烟蒂,浅浅的吸了一口,又缓慢吐出来,目光透过烟雾锁在苏蒽脸上,“你不就是个任性好奇的小孩吗?”

  “任性和好奇的点在哪里?”

  “你觉得呢?”

  苏蒽朝他靠近一步,身侧部位微微贴着他的,“我是小孩?”

  林云锋眸光深沉,没说话。

  苏蒽继续靠过去,挤到他跟前面对面站住,腰抵着栏杆,身子贴着他的,周边是来往不断的游客,耳边是孩子嬉笑的声音,头顶落下明晃晃的光线。

  苏蒽平静的和他对视,“我是小孩?”

  林云锋要往后退,苏蒽一把拽住他腰部的衣服,“嗯?”

  片刻后,林云锋败下阵来,他对眼前女人的大胆实在心服口服。

  “好吧,你不是小孩。”

  苏蒽没放他走,“那我是什么?”

  因为是出来玩,所以今天苏蒽穿的很轻便,脚上套着运动鞋,头发绑在脑后梳成长长的马尾。面容清爽干净,透着浓浓的秀气。

  林云锋的视线在她脸上细细的划过,之后说:“你是个女人。”

  苏蒽:“什么样的女人?”

  林云锋想了想,说:“很有魅力的女人。”

  苏蒽终于笑了,松手放开他。

  林云锋也笑,神情很放松,“满意了?”

  “嗯。”苏蒽伸手过去勾住他的手臂,“满意了。”

  他们靠在一块,苏蒽能感受到身边人身上传递出来的热气,那种鲜明的荷尔蒙气息让她隐隐的有些热血沸腾。

  林云锋也不动,就那么稳稳的让她靠着,眼睛看着里面,林安山正高兴的跟他们招手,林云锋不自觉的又笑了笑。

  中午在内部餐厅吃的饭,之后就是爬山。

  他们爬了一半,转了一个圈之后在中间的一个休闲区停了。

  这里有个小卖部,还有一家咖啡厅,远处是一个平台,有人在打羽毛球,再对过去是一小片溪水围绕的石堆。

  也是被特意开发过了,绿林山石,潺潺流水,风景很好。

  林云锋突然说:“给你们拍个照吧。”

  苏蒽有些意外。

  林云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亭子,“就那边好了,采光也好。”

  苏蒽本身对拍照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平时也不玩自拍,不过看林云锋难得有兴致,她也没拒绝,拉了林安山走了过去。

  苏蒽走到一个地方,“这里?”

  “往右一点。”

  苏蒽听话的朝右挪了一步。“这里?”

  “对,笑一笑。”

  林安山自己也知道自己太矮,特意爬到了一个大石头上站着,然后乖巧的咧着嘴笑。

  太阳西落,光线染了点红,没再像之前那样亮的发白。

  林云锋按了快门,手机又往边上移了移,将苏蒽单个人锁在这个框架里。时间有些长,苏蒽动了动,低头踢了下脚下的石子。

  山林间有风徐徐吹来,苏蒽半个身子站在光线里,打亮的侧脸多了些以往少见的温柔。

  林云锋又按了下快门,说:“好了。”

  林安山开心的奔过来看,之后又拉着林云锋给他拍了好几张。

  回到山脚后又坐了一次船,坐的是电动船,不需要自己用脚踩,前方还安置了一个水枪,可以对着湖中心的圆球射击,射中后会有水柱飙到空中。

  林安山坐在前方专心致志的打圆球。

  苏蒽和林云锋坐在后方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们都没说话,迎着风,对着整片的山和水。

  苏蒽突然伸手过去,握住他的。

  林云锋手翻转,跟她十指纠缠在一块。

  太阳更往西沉了一些,洒落的日光越加温柔。

  回去时林安山趴在林云锋身上打瞌睡。

  林云锋说:“安山今天很高兴。”

  苏蒽说:“你们以前没来玩过吗?”

  “没有,没那个时间,也没想到。”

  苏蒽说:“未来有机会的。”

  林云锋点头,“嗯。”

  到了公寓楼下,苏蒽不打算上去了,准备回家休息,她也有点累。

  林安山下车前问:“阿姨,明天你来接我吗?”

  苏蒽说:“你希望我来接你吗?”

  林安山用力点了点头,“嗯。”

  苏蒽笑了下,“明天不行,阿姨要回家。”

  “噢。”林安山有些失望的样子。

  林云锋看着她,“要回c市吗?”

  苏蒽点头,“嗯,要回去几天。”

  林云锋也不多问,只说:“路上注意安全。”

  苏蒽搭着方向盘,挑了挑眉,“就这一句?”

  林云锋沉默了下,说:“你想听什么?”

  苏蒽不说话,只凝视着他。

  林云锋让林安山先慢慢走回家,自己等会追上去。

  小孩走出一段距离后,苏蒽说:“会想我吗?”

  林云锋淡淡的笑。

  苏蒽握紧方向盘,“会等我回来吗?”

  林云锋这次没什么犹豫的说:“会。”

  -

  苏蒽第二天回了家,进门看见刘景秀在给她晒被子。

  苏蒽过去搭了把手,说:“前两天电话里不是说刚晒过吗,今天怎么又晒。”

  “趁天气好多晒几次也没事。”刘景秀笑着在蓬松的棉被上拍了拍。“当天晒过的被子睡着舒服,你去把枕头也拿过来。”

  苏蒽回房将枕头也带了过去。

  刘景秀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家,最近买了一些毛线在打毛衣。

  客厅沙发上放着一只小竹篮,里面装着浅蓝色的线团。

  刘景秀拿起来给她看,“这个颜色可以吧?”

  苏蒽点了点头。

  母女两在客厅坐着,刘景秀想起来什么,说:“小辰前段时间是不是去找你了?”

  苏蒽抬了下头,“你怎么知道?”

  刘景秀说:“鲁寄情犯病了,我就想着他会去找你。”

  鲁寄情是向辰礼生母,向辰礼被接入向家后没几年也来了c市,但可能是生活起落太大,导致精神状况不太好,会记不清人,也会有暴力倾向,由此一直住在疗养院。

  苏蒽低头缓慢的剥着橘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景秀看着她,“你不知道?”

  苏蒽摇头,将橘子掰开塞进嘴里。

  刘景秀神色略带复杂,片刻后暗暗叹了口气,还是说:“你要有时间就过去看看。”

  抛开那些恩怨,两家之间还有更深的情分在,苏蒽懂这个理。

  “我知道。”

  中饭后去了向家,邓洁婷看到苏蒽来很高兴,特意让人准备了点心,都是苏蒽爱吃的。

  邓洁婷笑着看苏蒽,“这次来总要多呆几天了吧。”

  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用了有些年份了,听说是在某个拍卖行拍来的,邓洁婷的宝贝之一。

  “是。”苏蒽帮着她洗杯,“三四天吧。”

  “那这几天就住这了,小张正巧刚把你那房间收拾过。”邓洁婷转向刘景秀,“阿秀,你看呢。”

  刘景秀看了苏蒽一眼,说:“也好,小航也好有个伴。”

  “我也是这个意思,航航天天闷在家,也只有苏蒽来了才高兴一些。”邓洁婷对向一航也是真发愁,她又转向苏蒽,“苏蒽,行吗?”

  苏蒽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好的。”

  院子里养了一只几个月大的阿拉斯加,黑白色,虎头虎脑的,看见苏蒽扭着屁股奔了过来。

  后来听说是保姆家养的狗生了抱过来的,好给宅子里增添点生气。

  苏蒽没事干,就在院子里逗狗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跑过来找她,说向一航午休结束了。

  二楼有个玻璃花房,连着向一航的卧室,说是花房,其实放的大部分都是书,更像是迷你小书房。

  里面放着一个铁制吊篮,旁边还有卧榻,前者是苏蒽喜欢,长期给她留着的,后者则是供向一航自己休息的。

  苏蒽进来便看见向一航靠坐在卧榻上,穿着银灰色的家居服,应该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过去潮乎乎的。

  “哥!”

  向一航放下手边的书,转头看过来,露出俊秀柔和的五官,见了苏蒽也不惊讶,他浅笑着,“我就猜到你这两天该回来了。”

  苏蒽笑了笑,“你看的什么书?”

  向一航将封面转给她看,是一本简史。

  苏蒽说:“刚起来就看这些不累吗?”

  向一航说:“打发时间的。”

  苏蒽走到吊篮旁要坐。

  “等一下。”向一航叫住她,拍了拍卧榻,“坐这边来,那把椅子坏了。”

  苏蒽看了看,没找到问题所在,她问:“哪坏了?”

  “上面的铁圈生锈了,有点剥落。”

  苏蒽说:“这没关系的。”

  向一航还是坚持让她坐过来,边说:“下次换了新的你再玩。”

  苏蒽笑了,“玩什么呀,又不是十来岁。”

  向一航说:“你就是三十来岁在我眼里还是小。”

  苏蒽沉默,她突然想起前一天跟林云锋的对话,那个人说她可不就是小孩呢,用那样一种略带纵容的语气。

  “想什么呢?”见她突然出神,向一航问道。

  苏蒽摇头,“没什么。”

  她盘腿坐上卧榻。

  玻璃外是澄澈的蓝天,朦胧的远山,苍翠的青树,窗户打开着,清风吹进来,呼吸里都是清爽的味道。

  向一航弯拢膝盖,将书递给她。

  苏蒽顺从的接了过来,背轻轻往后靠在他的膝盖上。

  “看到哪了?”

  “183页最上面。”

  苏蒽盯着最上方的字一字一句开始念。

  这都是习惯性的动作,他们都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苏蒽小时候还在认字那会,向一航会挑些简单的儿童读物让她念,每个晚上都缩在这个房里,用着现在的姿势。

  后来慢慢长大,读的也就越来越多,再后来就基本都是向一航自己在看的书了,以至于养成的习惯到现在也没改掉。

  向一航看着苏蒽专注的侧脸,眼底都是温柔。

  目光在她身上掠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头发上,上面落着一片半枯萎的树叶。

  向一航伸手帮她摘掉,捻在手里。

  苏蒽念书的声音一顿,扭头看他。

  “没事,你继续。”

  苏蒽收回视线,便接着往下读。

  向一航笑了笑,闭上眼睛。

  -

  刘景秀留下用了晚饭后准备回家,苏蒽沉默的将她送到大门口,等向家的司机开车过来。

  这里靠山,不是密集的住宅区,由此气温更低一些。

  大门口的复古马灯点亮着,投出一片冷光。

  苏蒽面无表情的站在那,也不说话。

  刘景秀看着她,说:“这边晚上凉,别冻着了,换洗的衣服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苏蒽淡淡道:“不用了,以前的衣服这里有备着。”

  “太久了可能不好用了。”

  “没事。”

  刘景秀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叹了口气,说:“洁婷平时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小航也疼你,也经常念叨你,留下住几晚有什么呢。”

  苏蒽最烦她拿向家的恩惠说事,脸色就更难看了些,但是难得回来一趟也不想跟她吵。

  便僵硬道:“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小蒽,你……”

  “妈!”苏蒽有些受不了的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没有觉得他们不好,你不要总是在我耳边说这些事,我实在……”

  她一时也想不出妥当的词汇来表达心中的烦闷,想了想,最后作罢。

  苏蒽无力的说:“算了,你先走吧。”

  车子正好也开过来,在他们跟前停了,苏蒽跟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帮刘景秀打开车门。

  “回去吧!”

  刘景秀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沉默的上了车。

  苏蒽帮她关上车门,等车子开远,才转身走进大门。

  这片没有光污染,夜色很好,繁盛的星空也是很久没见了。

  苏蒽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坐了,周边亮着景观灯,倒也不觉得黑。

  在一片美观的景象中,苏蒽只感觉有些压抑。

  她坐了好一会,拿出手机给林云锋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通了。

  “林云锋。”

  “嗯。”

  苏蒽一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就松弛下来,好像又呆在了那个狭小破旧的小公寓,眼前是男人很有魅力的笑容。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苏蒽抬头看着夜空,“这个时间你很忙?”

  “没有。”

  “你知道我在哪吗?”

  “不是在家吗?”

  也算吧!

  苏蒽说:“别人对你好会不会有负担?”

  “看情况了。”

  “比如说。”

  林云锋轻笑了声,“你对我好就有负担。”

  石凳旁就是一张石桌子,苏蒽背部靠在桌沿上。

  她沉默了下,说:“真的?”

  林云锋说:“假的。”

  “……”

  苏蒽说:“我挂了。”

  林云锋连忙说:“我刚真的是开玩笑的。”

  苏蒽无声的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嗯。”

  安静了会,林云锋问她,“你回家是看你父母吗?”

  “主要是参加一个生日聚会。”苏蒽顿了顿,又说:“还有,我父亲去世了。”

  林云锋似乎是在倒水,水声戛然而止。

  过了会,他说:“抱歉。”

  苏蒽:“没关系。”

  林云锋:“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也要三四天吧。”

  主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左右张望了一圈后朝着苏蒽的方向直接走过来。

  苏蒽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去,是向家的保姆。

  她很快到了跟前,说:“看你长时间没回来,邓姐叫我过来看下你。”

  苏蒽点头,“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小先生的鸽子汤我装在保温杯里,杯子放在厨台上面。”

  “好,我会给他端过去。”

  事实上向一航不太喜欢喝这类汤水,但邓洁婷知道只要有苏蒽在向一航都会妥协,所以某些时候她会想着法的让向一航多吃一些东西。

  人走了,手机还通着。

  苏蒽低低的说:“我得挂了。”

  刚才的对话林云锋也听见了,也不问那些人是谁,他应了声,“去吧。”

  “晚安。”

  “晚安。”

  苏蒽回到主屋,佣人都休息了,她到厨房拿了保温杯上楼。

  向一航卧室的门半开着,透出温暖的光晕。

  这一层就住了他,其他几间都是客房,苏蒽的房间就在他对面。

  推门进去,向一航靠坐在床头,手里依旧是那本简史。

  苏蒽皱眉,“怎么还在看?”

  向一航抬头,见到她手里的杯子,不由苦笑,“又给我喝这个。”

  苏蒽说:“不怪我。”

  向一航脸上表情嫌弃,但还是把杯子接了过去。

  打开盖子,浓浓的香味弥漫开来。

  向一航不甘不愿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苏蒽将他手边的书收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向一航盖着黑色条纹的被子,右手压在上面,还戴着皮制的手套。

  苏蒽将他的手拉过来,碰触的瞬间能察觉他突然的僵硬,随后又很快放松下来。

  手套脱了,将袖口往上翻卷,露出衔接口,苏蒽已经无数次看过这个伤处,然而所带来的惋惜和遗憾依旧没有消减。

  苏蒽帮他褪去接受腔,从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出来,给他敷在手肘往下距离伤口几公分的地方,轻轻的揉捏。

  “这样可以吗?”

  “嗯。”

  苏蒽专心帮他按摩,边说:“哥,以后晚上不要戴。”

  向一航笑了笑,“习惯了。”

  苏蒽看他,向一航脸上表情很淡,她说:“不能一直戴着。”

  向一航说:“我有分寸。”

  苏蒽将毛巾下拉覆盖住残缺口,手下的肢体微微颤动着,说:“再昂贵再优质的材料也会感染的,你不是不知道。”

  向一航忍着些许疼痛。

  静谧的夜晚,昏黄的暖光下,苏蒽认真的表情带出些许温暖。

  向一航看了她一会,最终妥协道:“我知道了。”

  苏蒽把毛巾拿走,她知道向一航也就是嘴上说说。

  他厌恶这样的残肢,哪怕是他自己的。

  他只会想着法的去遮掩,去逃避。

  这个屋檐下除了苏蒽,就连邓洁婷都没怎么看过这个伤口。

  向一航看着她,说:“明天陪我出个门吧。”

  苏蒽抬眼,很是惊讶的说:“出门?”

  -

  出门意味着要接触更多的**体,向一航是高傲的,同时又是自卑的,他至今都很难接受别人异样的目光,由此能主动提出来实在让人意外。

  两人第二天在邓洁婷满是欣慰又感慨的目光里出了门。

  苏蒽开的车,直接开去了书城。

  里面人不多,在电子书盛行的时代,纸质书的需求量正逐步递减。

  向一航正在翻一本名人传,边问:“你有什么想买的?”

  苏蒽摇头,她不爱好看书,除非必要否则几乎不碰。

  走了几个区域,向一航已经挑拣着拿了好几本。

  苏蒽伸手去接:“我帮你拿。”

  向一航侧身:“没事,几本书我自己可以。”

  苏蒽收回手,目光扫过书边,挑眉,“还看心理学了?”

  “上次无意间翻到了,觉得挺好玩的。”

  从书城出来时间还早,到了车上,苏蒽问他:“现在去哪?”

  “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没有。”

  向一航想了想,说:“要么去看电影?”

  “我都可以。”苏蒽发动车子朝最近的电影院驶去。“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

  “没有,到地方了看下介绍。”

  十来分钟的车程,到了本市最大的商业区,坐电梯上到六楼,因为影院和ktv在同一层,由此虽非节假日但周边走动的人也不少。

  一边大屏幕上轮番播放着热映的电影预告,两人站着看了一会。

  向一航说:“看科幻片吧。”

  苏蒽没意见。

  他们一起去柜台买票,正靠在那选座,有人在身后叫了一声。

  “哥!”

  苏蒽扭头,看到了穿着一身黑的向辰礼,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他的未婚妻,冯姣。

  尽管是同父异母的关系,邓洁婷又视向辰礼为眼中钉,但诡异的是两兄弟关系向来不错。

  向一航笑道:“也来看的电影?”

  向辰礼:“嗯,你们看的什么?”

  向一航报了片名。

  向辰礼说:“正好我也想看这个,一起吧!”

  他走上前来,站到苏蒽身边,跟着一起看底下的电脑屏幕。

  “你们选的哪个位置?”安静几秒后,向辰礼扭过头看向苏蒽,“问你呢!”

  苏蒽皱了下眉。

  向一航说:“位置也还在挑。”

  向辰礼盯着苏蒽,声音冷淡的说:“那我帮你们一起选了。”

  他收回视线,对服务员指了指中间连着的四个位置,苏蒽听见冯姣在另一边小声说:“真看这部啊,听说另一部更好看点。”

  向辰礼低低的应了声,“另外一部明天陪你看。”

  冯姣便开心了。

  苏蒽有点无语,绕过去到了向一航那边。

  向一航低头看她,“口渴吗?我去买点水。”

  苏蒽想起来上午出来时向一航都没怎么吃东西,便说:“一起去,顺便看看别的。”

  小超市在对面,连ktv购物的一起,里面来回晃悠的人倒是有好几个。

  买了几瓶水,苏蒽又拿了两个小蛋糕。

  苏蒽说:“早餐吃太少了,你拿这个填填肚子。”

  向一航笑了下,“我可不饿。”

  苏蒽说:“那也得吃点。”

  向一航说:“你可跟我妈越来越像了。”

  苏蒽抬头看他,目光干净清明。

  向一航便又无奈的笑了下,说:“好,我吃。”

  离电影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他们在休闲区等着。

  向辰礼低头在那把玩着矿泉水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冯姣有意想要跟苏蒽说话,但苏蒽本身话就少,几句下来两人也冷场了。

  注意到向一航将蛋糕吃完了,苏蒽第一时间抽了纸巾递过去,对面的冯姣看的很神奇。

  她低声在向辰礼耳边说:“苏蒽好细心啊。”

  向辰礼无声的扯了下嘴角,眼底冰凉一片。

  100多分钟的电影,10来个人的放映厅,空旷的跟包场没两样。

  苏蒽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下,她拿出来看,是林云锋发过来的信息,一*安山做鬼脸的照片。

  小孩吊着眼睛,吐着舌头,蠢萌蠢萌的,林云锋说是昨晚拍的觉得好玩。

  苏蒽发过去:那你怎么现在才发给我。

  林云锋:刚想起来。

  苏蒽想了想发过去:我想看你的。

  向一航凑过来小声说:“谁啊?”

  “朋友。”苏蒽按灭了屏幕,将目光投向大荧幕。

  之后直到电影散场手机都没反应,苏蒽站在洗手间门口等他们,边又给林云锋发去消息。

  苏蒽:人呢。

  林云锋:在。

  苏蒽:怎么不给我看你的?

  林云锋:怕你想我。

  旁边另一个放映厅也结束了,有人稀稀落落的走出来,。

  从苏蒽身边经过,嬉笑着讨论着坑爹的剧情。

  苏蒽往后让了几步,眼睛依旧盯着那几个字,胸口有种蓬勃的陌生情绪要涌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被林云锋这么一说,她居然真的想立马走到他跟前去。

  她是想他的,她不否认。

  苏蒽思考着,过了好一会才回过去:你呢?想我吗?

  林云锋很快回了过来:我想每一个过来用餐的顾客。

  嘁,苏蒽低声说:“承认一下能死啊!”

  洗手间有人出来,是向一航他们,苏蒽快速收了手机,之后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出口,向辰礼表示一起吃个饭,苏蒽说:“不用了,家里已经给我们留了饭。”

  向辰礼看着她,冷淡道:“这是问题?”

  向一航说:“不差这一顿了,明天你们早点来家里。”

  邓洁婷的生日宴就在明天,举办场地就在向家主宅,虽然关系不佳,但该做的礼数还是得有。

  向辰礼沉默了会,点头。

  各自回了车上,苏蒽下意识的又看了眼没什么动静的手机。

  向一航注意到了,问:“在联系的是什么朋友?”

  苏蒽发动车子,“你不认识的。”

  “男的女的?”

  苏蒽看着他笑了下,“以后告诉你。”

  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向一航明显察觉到苏蒽的情绪比之刚才愉悦了很多。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没再追问。

  到转弯路口,苏蒽扭头朝外看了眼。

  大商场墙壁上挂满了品牌宣传海报,其中一张印着一个十分性感的欧美男模,手中把玩的是一只银色雕刻着精致暗纹的方形打火机。

  低调简约的款式,瞬间让苏蒽想到了那个荷尔蒙浓郁的男人。

  苏蒽突然说:“我得去买个东西。”她转向向一航,“哥,你在车里等我一下。”

  向一航说:“我跟你一起去。”

  苏蒽看他一眼,稍作犹豫后将车开到路边停了。

  两人进到巨大的购物商场,也没想着去问商场管理员,直接一层层找了上去,直到四楼才看到那个品牌打火机专柜。

  对着年轻的女营业员,苏蒽直接开口说:“你好,我想买你们外面海报上的那款打火机。”

  “稍等。”对方从里面拿了一只盒子出来,套着白色手套,从盒子里取出打火机给苏蒽看,并介绍说:“这是我们的限量款,这里就剩这一只了。”

  苏蒽也不多说什么,只道:“麻烦帮我包起来,谢谢。”

  营业员开了单子,苏蒽付款完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礼品袋。

  手上的东西没什么重量,苏蒽开始想象林云锋拿着它点烟的样子。

  一直沉默旁观的向一航这时开口说:“送你那个朋友的?”

  苏蒽抬头看他,片刻后才点头应了声。

  两人朝外走,商场内播放着时下的流行音乐。

  站上手扶梯,苏蒽低低的叫了声:“哥。”

  “嗯?”

  苏蒽抿着嘴,表情很是踌躇。

  向一航看着她,好一会才说:“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苏蒽低头,她想了想,说:“有一天我会把他带到你们面前的,现在不是时候。”

  向一航看着别处,可有可无的应了声。

  第二天办的是晚宴,户外流水席模式,做了很漂亮的灯光效果,中间还空出了一大片场地,晚宴正式开始后没多久向一航陪邓洁婷跳了第一支开场舞。

  苏蒽一个人站在僻静的角落,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水果。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苏蒽扭头看,向辰礼穿着一身黑色短款礼服,扎着同色领结,一手端着红酒杯,正看着场内。

  不算安静的环境内,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苏蒽盘子里的水果吃完了,转身要重新去拿。

  向辰礼这时道:“今晚住哪?”

  苏蒽脚步顿住,说:“我这几天都住这。”

  “嗯。”他抿了口酒,“要是今晚回去我送你。”

  “不用。”苏蒽说:“冯姣呢?”

  向辰礼:“没带她过来。”

  苏蒽也不问为什么,她又说:“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向辰礼默了默,才说:“就那样。”

  在一起的那些年鲁寄情发病的时候向辰礼的情绪也受到波及,那会一直是苏蒽陪着他,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蒽的陪伴是向辰礼的一种精神支柱。

  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明白,由此在刘景秀说起时苏蒽心里挺不好受。

  苏蒽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将目光投向热闹喜悦的人**。

  这时她听见向辰礼轻声说:“我妈想你了。”
18、

生日宴结束,苏蒽准备回y市,邓洁婷希望她能再留几天,苏蒽拒绝了。

  次日上午她先去总公司找了张巍,拿了提前让人准备好的工程资料。

  张巍看了眼时间,说:“要么中午一起吃个饭,正好今天也没什么客户来串门。”

  “不了。”苏蒽说:“我等会还要去趟别的地,时间赶不及。”

  “你去哪?”

  “疗养院。”

  张巍便没再继续吭声,向辰礼生母的情况他也知道一点。

  鲁寄情所在的疗养院地处比较偏,已经很多年,中间也修缮过几次,建设做的是越来越好。

  苏蒽停了车,熟门熟路的走进去。

  坐电梯上五楼,走向最西边的房间,途中碰到照顾鲁寄情的护工,对方告诉她最近鲁寄情情绪还算稳定。

  苏蒽说:“辛苦了。”

  她笑着:“快去看看她吧,昨天还念到你了。”

  房间靠南,采光很好,里面生活设施完善。

  鲁寄情穿着素色连衣裙,肩上搭着银色披肩,长发湿漉漉的披散着。

  苏蒽在门口站了会,才走进去。

  到她边上,低低的喊了声:“情姨。”

  鲁寄情扭头看过来,脸上带出惊讶,随后笑了,“是小蒽啊!”她牵住苏蒽的手,“来,坐。”

  眼前的妇人长得很漂亮,面容和善,眉目间都是温柔,谁会想到她是个病人。

  苏蒽陪着她聊了会,鲁寄情突然说:“阿礼最近好像有点不开心。”

  苏蒽抬头,鲁寄情也看着她,似乎想在她这里得到答案。

  苏蒽说:“不会的,昨天还看见他了,挺好的。”

  “是吗?”鲁寄情转头又看窗外,只能看到碧蓝的天,她说:“我看他现在都不喜欢说话。”

  “可能工作太忙了。”

  她轻轻的应了声,之后开始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时间陷入沉默,鲁寄情头发依旧潮的厉害,苏蒽起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过来给她擦。

  鲁寄情闭着眼开始轻轻哼调子,苏蒽曾经听她哼过很多遍,但仍旧不清楚是哪首歌里的。

  调子缓慢而悠长,说不上好听还是难听,但里面流淌着一种情绪,让人觉得压抑和怅然。

  苏蒽呆了快一小时才从疗养院出来。

  车子放在停车场北面,需要穿过整个场地,周边停放的车不多,显得很空旷。

  苏蒽顶着风,朝车子方向走。

  远远的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斜靠在车身上。

  苏蒽走近了,他转头看过来。

  苏蒽说:“怎么不上去?”

  向辰礼扫了她一圈,“要走了?”

  “嗯。”

  “回y市?”

  “对。”

  向辰礼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没有要让道的意思,苏蒽便只能站着等他。

  时间有些长,两人都没说话,苏蒽又看了眼时间,说:“还有事吗?”

  向辰礼哼笑了声,表情有些冷。

  苏蒽对他这阴阳怪气的态度也不恼,说:“要没事你让一下,我得先走。”

  向辰礼冷声说:“到那不过两小时,你急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急。”苏蒽波澜不惊的看着他,“你让一下。”

  向辰礼没动。

  苏蒽沉沉的叫了声:“阿礼!”

  树枝摇曳,有人自旁边缓步经过,楼上窗口有护工在收被子,远处亭子下有人陪坐聊天。

  向辰礼终于退了一步。

  苏蒽上了车,降下车窗,“我走了。”

  向辰礼没说话,双手揣在口袋里,清风掠过他俊秀的眉梢,吹不散涵盖的阴霾。

  苏蒽发动车子,径直驶了出去。

  -

  下了高速,苏蒽直接开去了工业区。

  她把资料交给胡悠悠,在办公室喝了杯水,又重新走出去。

  认识的工头跟她打招呼,苏蒽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下午支起来的摊位少,苏蒽朝林云锋的方向看,桌椅倒是摆在外面,但没看到人。

  她走过去张望了眼,最后绕到后方。

  林云锋蹲地上居然在刷鞋。

  苏蒽好笑,她安安静静的盯着林云锋背影看,他刷的很认真,完全没察觉苏蒽的到来。

  苏蒽说:“老板,你现在成刷鞋匠了。”

  林云锋动作一顿,扭头看过来,一脸的惊愕,“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苏蒽扫了眼他的鞋子,“怎么搞成这样?”

  满鞋跟的泥巴,这边看着也没泥坑啊。

  林云锋:“刚才有小孩在这玩,被他们陷害的。”

  苏蒽挑了挑眉。

  林云锋起身给她拖了条塑料凳过来,“你坐会。”

  苏蒽走过去几步坐了,林云锋就站在边上,苏蒽仰头看他,两人视线撞到一块,定了几秒林云锋率先转开视线,回到老位置继续刷他的鞋。

  苏蒽盯着他的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开口说:“你去剪头发了。”

  林云锋没回头,“看的出来?”

  “看的出来。”

  苏蒽双腿交叠着,手肘抵着大腿托住下巴,“林云锋。”

  “嗯?”

  半晌没反应,林云锋转头看她一眼,“什么?”

  苏蒽要笑不笑的看着他,“我这么突然的回来,有没有觉得很惊喜?”

  林云锋跟着笑了笑,随后用清水将鞋子一冲,重新套回脚上,他最终没有回答苏蒽这个问题,只是走过来在越过她的那一瞬,突然伸手抚过她的下巴。

  碰触很短暂,短的苏蒽都没回过神,林云锋已经走进了工作间。

  他的手刚浸过冷水,所以有些凉,那股凉意渗入皮肤钻进骨子里,过去很久都没消散。

  苏蒽抓了抓自己的下巴,啧了声,自语道:“刚刷过鞋的手。”

  苏蒽起身跟着走到里面,林云锋在整理工作台上的东西,她凑过去,从口袋掏出之前买的打火机放到台面上,外包装已经被丢进垃圾桶。

  林云锋扫了眼,拿过来抓手上把玩了几下,又看向苏蒽。

  苏蒽说:“试试。”

  林云锋身子一转跟苏蒽并排靠在工作台上,自口袋掏出烟叼嘴里,侧头用打火机点了火。

  烟嘴明灭间,他垂眼点烟的表情一览无余。银色机身搭配黝黑的肤色,粗犷的男人味一如苏蒽想象的性感。

  林云锋深深吸了口,烟雾喷涌中,说:“挺好的,谢谢。”

  “不客气。”

  这天苏蒽去接的林安山,她依旧站在那个位置,跟普通家长一样眼巴巴的等下课铃响。

  林安山出来见到她也很开心,远比他那个叔叔表现的真实的多。

  苏蒽原本牵着林安山要走,结果碰到一个人,一个女人。

  苏蒽听见林安山低低的叫了声:“妈妈。”

  来人穿着套裙,及肩的褐色头发,脸上带着妆,没有很漂亮,但看着干净。

  她表示想带林安山过去住几天。

  这事苏蒽做不了主,最后给林云锋去了电话,

  林云锋没说什么,确认完身份就让她把林安山带走了,走的时候林安山表现的好奇多过高兴。

  苏蒽看着他们上了一辆还算不错的车子。

  到林云锋住的公寓时他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给苏蒽开门,第一句话说的就是,“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苏蒽挺神奇的看着他。

  林云锋说:“怎么了?”

  苏蒽说:“你需要跟我这么客气?”

  林云锋想了想,笑了出来,说:“知道了,进来吧,先吃饭。”

  今天就两人,面对面坐着,有点诡异的冷清。

  苏蒽有心想说话,一时却也想不起什么。

  坐的时间长了,她不自在的动了动,抬腿间踢到了对方,两人都愣了下。

  苏蒽说:“我不是故意的。”

  要收回时,又踢了一脚。

  饭正好吃的差不多了,林云锋索性放了筷子,掀眼看她。

  苏蒽说:“地方有点小。”

  “是吗?”林云锋也伸了伸腿,轻轻勾住她的,“小就小吧。”

  日头还没落尽,窗口泛着点红光

  在林云锋深深的注视下,苏蒽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对起来。

  她盯着对面的男人,喃喃的叫了声,“林云锋。”

  “嗯?”

  苏蒽的小腿轻轻蹭着他的,两人像参加了一个拉力赛,都想将对方自上面狠拽下来,面上却都维持着平静。

  林云锋眸色渐深,“你……”

  突然传来有力的敲门声,张天在外面喊:“锋哥,在家吗?”

  死一般的静默。

  林云锋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去开门。

  苏蒽埋下头,抿嘴掩藏住眼底的*。

  门开了,张天一下就蹿了进来。

  “锋哥!”

  林云锋皱眉看他,“怎么了?”

  张天没头没脑的说:“你那招人吗?”

  “嗯?”

  “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给你打工吧。”

  林云锋懵了,他一个摆摊的,生意每天也是半死不活,招什么人啊。

  苏蒽抬头看着他们,这时开口问:“你会开车吗?”

  可能遇到的次数多了,张天看见苏蒽在这也不感到意外,他说:“会,去年就拿了驾照了。”

  苏蒽:“会喝酒吗?”

  “哎呦,喝酒这玩意还用说啊,在我这就是纯白开了,红的白的啤的就没人能喝过我的。”

  苏蒽平平道:“那行,你来我这工作吧。”

  “真的?”张天喜出望外的看着她,“真的能去你那边?”

  苏蒽点头,“就是工作会有点杂,什么都要会一点。”

  “那没事。”张天保证道:“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之后就赖在这不走了,一直兴致高昂的跟苏蒽聊工作,林云锋呆在一边连抽了好几支烟都没插上话。

  直到苏蒽准备回去,林云锋照例送她出门。

  林云锋犹豫着说:“你那边是真的缺人?”

  苏蒽:“怎么了?”

  “之前没听你说要招人。”林云锋思考着措辞,“如果是格外破例招他的话没必要,张天还年轻,外面碰碰壁是正常,也是社会经验的一部分。”

  苏蒽轻笑了声。

  林云锋看她,“我说错了?”

  “没有。”苏蒽说:“不是破例,确实需要个人,有时候会有应酬也需要个人挡一挡,比如上次。”

  林云锋也想到了,他点头,“那就好。”

  苏蒽说:“怎么你怕欠我人情?”

  路灯的光线远远投射过来,苏蒽脸上有隐约的促狭笑容。

  林云锋摇头,“我是怕你为难。”




19、

苏蒽第二天到工业区时张天已经到了,蹲沙子堆边上抽烟,边和区内的打工者唠嗑,身上穿的干干净净,显然特意拾掇过。

  苏蒽过去叫了他一声。

  张天将烟一掐,连忙站起来,冲着苏蒽笑,“老板好。”

  苏蒽说:“我不是老板,你可以叫我苏蒽姐。”

  张天喊了声,“苏蒽姐。”

  这人挺自来熟,会来事,到了这么个陌生地也不见他拘谨,算是好现象。

  苏蒽点点头,然后带他去办公室,单位人少,人际关系简单,几句话就认全了。

  让胡悠悠给他办了入职手续,又告知了一些工作,苏蒽回了自己那。

  这天正好要去一个客户那拿申报所需的资料,苏蒽就把张天带上了,她把车钥匙一抛。

  “你来开。”

  张天接住后看了看,表情有点奇怪。

  苏蒽说:“怎么了?”

  张天连忙摇头,“没什么。”

  三人上了车,苏蒽和胡悠悠坐后座,车子半晌没动。

  苏蒽看着前方正左左右右在车子找着什么的张天,说:“按一下方向盘旁边的按钮就可以。”

  张天手一指,“这个?”

  “嗯。”

  他尴尬的笑了笑,“好车就是不一样啊。”

  苏蒽说:“你好好开,等会开慢点。”

  张天:“好的。”

  车子晃晃悠悠的开出了工业区,大马路上红绿灯不少,他们所遭遇的急刹自然也不少。

  对于生手而言算情理之中,苏蒽虽然坐的有些难受,但也没说什么。

  胡悠悠在一旁嘀嘀咕咕的唠叨上一次局里走流程的繁复,倒着满肚子的苦水。

  苏蒽说:“每个地方要求都不一样,这边关系也没打通,估计之后碰到的问题会更多,你有个心理准备。”

  胡悠悠苦着脸,“这个高工资真难赚。”

  苏蒽笑了下,“不难还怎么高。”

  没多久车子开的比之前平顺了,速度也上了一个层次。

  苏蒽看了看主干道,说:“张天,别太快,这边车多。”

  “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见速度降下来多少。

  前面正好是个四岔路口,苏蒽拿出手机看时间。

  “嘭——”

  惯性问题苏蒽整个往前座狠狠一撞,懵了好几秒后,连忙抬头看前方。

  追尾,情况有点严重,微型小车后方扁进去了不少。

  苏蒽赶紧下了车去查看,车主是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也跟着走下来,一见到来人,大骂道:“你们他妈怎么开车的,这么一辆车出来看不到啊,眼瞎是不是?!”

  小车没载人,苏蒽算放了心,她也不多说什么,道了声歉,低头就给保险公司打电话。

  男人继续低骂着,苏蒽皱了皱眉,纯当没听见。

  很快交警和保险公司都来了。

  苏蒽让胡悠悠先赶去客户那边,自己和张天则留下配合事故调查。

  苏蒽这方负全责,没什么好说的,无人受伤是大幸。

  交了罚款,苏蒽让张天回工业区,自己准备把车开去4s店。

  上车前,张天低声道歉:“对不起,苏总。”

  他有听到陈天对苏蒽的称呼,便也跟着这么叫着。

  苏蒽想了想,说:“没关系,以后做事一定要稳妥一些。”

  张天平时混惯了,这时也感到异常羞愧,他说:“我会赔偿的。”

  苏蒽哑然,停了几秒后说:“不用了,你踏踏实实工作就行,到了单位有问题多请教他们。”

  张天闷闷的点头,“知道了。”

  “走吧。”

  苏蒽看着他上车离开,自己开车去了4s店,随后被告知车子要等一周才能拿。

  从店里出来,苏蒽打车直接回了绿城,给陈天去电话让他把正在跟进的电力工程项目发到她的邮箱。

  苏蒽便在书房电脑前坐了半天。

  到中饭时间了才走出来,不过也不觉得饿,就是有点累,索性去卧室睡了一觉。

  这一觉直接到了下午,苏蒽再次醒来有点分不清白天黑夜的迷茫感,她在床上躺了一会,起来去洗脸,随后边往客厅走边打电话叫外卖。

  电话刚挂,又震动起来。

  苏蒽看来电,挑了挑眉。

  “喂?”

  林云锋在那边快速说:“人没事吗?”

  语气中显见的焦急让苏蒽弯了嘴角,她往沙发上一坐,伸手捞过抱枕抱着。

  “还还好。”

  林云锋:“什么叫还好?受伤了?”

  苏蒽说“小伤。”

  “怎么了?”

  那边有隐隐的杂音,衬着林云锋急慌慌的声音莫名有点可怜。

  苏蒽看着对面墙上观赏用的壁画,说:“断了一条腿。”

  “…….”

  苏蒽:“喂?”

  林云锋低喃:“怎么会这样,张天明明告诉我人没事。”

  苏蒽一下就笑了,说:“那你还问我。”

  另一边安静了几秒。

  林云锋警告喊了声:“苏蒽!”

  苏蒽往后一靠,“没事,跟你开玩笑的。”

  林云锋沉沉的说:“这能开玩笑?”

  他的语气少见的有些严肃,苏蒽一愣,随后微微收了嬉笑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过分了。

  她说:“下次不会了。”

  林云锋直接挂了电话。

  苏蒽回拨过去,对方利落掐断。

  苏蒽低低自语,“不会吧,真生气了。”

  又拨了几个电话过去,依旧没反应,苏蒽手机抵着下巴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回神后也不见她懊恼,反而挺开心的样子,勾着笑起身回书房继续工作。

  工作时也顾不到时间,只感觉过了没多久门铃便响了。

  苏蒽拿了零钱去开门,门一开,要递钱的动作瞬间顿住。

  林云锋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呼吸略略有些喘,目光直白的看着她。

  苏蒽说:“你怎么喘成这样?”

  “跑上来的。”

  “……”

  苏蒽瞪大眼,“十三楼,跑上来的?”

  林云锋也不等她说,直接进门,将人往墙上一推,把她围困在自己的双臂间,细细的看着眼前清秀的眉目,说:“等不及电梯了。”

  胸口瞬间被一种情绪填满,那里鼓涨涨的,几乎下一秒就要涌出来。

  里面有感动,有开心,想笑他傻,又不由得觉得心疼。

  苏蒽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视线划过他英气的眉眼,缓慢下落自刚毅的嘴角,他的嘴唇不厚但也不薄,轻轻抿着的时候感觉有点冷,透着一股硬气。

  但苏蒽知道内里是如岩浆般的炙热,她品尝过,勾引过,深陷过。

  “林云锋。”苏蒽轻轻叫着他的名字,然后缓慢的凑过去,吻住了他。

  林云锋瞬间搂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有力的双臂死死的掐着那纤细的一截近乎要折断。

  他们推挤着,啃咬着,带着点点的疼意,几乎要将彼此吞吃入腹。

  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苏蒽捧住他的脸,嘴唇贴着他的,“林云锋。”

  “嗯?”

  “林云锋。”

  林云锋又深深的吻住她,他们跌跌撞撞的倒进沙发里,沙发不小,但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拥挤,由此身体与身体之间贴的更加紧密。

  苏蒽轻轻蹭着他的,手缓慢下移,林云锋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到头顶上方,目光直直的落入她的眼底。

  “苏蒽。”林云锋声音低哑的说:“你想清楚了。”

  “一直很清楚。”

  林云锋狠狠的看着她,“过了今天你就只能是我的。”

  苏蒽抬了抬膝盖,蹭着他敏感部位,“一直都是你的。”

  话落,林云锋迅速放开她,埋头下去,终于不再忍耐。

  他们用着自己独有的方式探索彼此的身体,乐此不疲的游走,试图给对方最高的感官享受。

  林云锋说:“有套吗?”

  “没有。”

  “……”

  苏蒽抬腿勾住他,“射外面就好。”

  他们交叠着,细细的性感声线充斥在耳畔,高热到下一秒要蒸发过去。

  门铃又响。

  苏蒽说:“虽然很抱歉,但不要管它。”

  他们掉进**的漩涡,在里面翻腾沉沦,好似过完了一个世纪。

  苏蒽洗完澡出来林云锋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缓慢的抽着烟。

  看见苏蒽,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低声问:“饿吗?”

  苏蒽靠在他肩上,点头,“嗯。”

  “我们去吃饭。”

  已经是傍晚,又到了饭点,窗外的光线逐渐暗了下去,只留浅浅的微红。

  苏蒽说:“再坐会。”

  林云锋也不反对,“好。”

  他们靠坐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烟缓慢燃尽。

  谁都没说话,周围一片寂静 ,寂静中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妙的踏实放松感。

  苏蒽抓着他的手,手指沿着他的手边轮廓移动。

  时间过去,直到天空彻底黑透,他们出了公寓去吃饭。

  林云锋说:“想吃什么?”

  苏蒽说:“就近看看有什么就吃什么。”

  “好。”

  繁华的大街,车来车往,两人缓慢走着。

  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挑了很久,最后也走出了不少距离,经过苏蒽之前叫外卖的店,还特意进去付了钱。

  林云锋才知道之前那会的门铃声是怎么回事,看着苏蒽出来就忍不住笑。

  苏蒽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笑什么。”

  林云锋摇头,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最后吃的火锅,这家店生意很好,空桌没几张。

  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两人看菜单。

  苏蒽说:“要牛蛙和蛋饺,其他随便。”

  说完起身去拿了点水果,顺手把酱料也调好了端过来。

  林云锋看了眼,微微有些诧异。

  苏蒽说:“怎么了?”

  林云锋说:“没想到你口味挺重。”

  苏蒽戳了戳小碟子,说:“你要吗?”

  林云锋摇头,“我等会自己去拿。”

  菜很快上了,林云锋夹着往锅里扔,等肉片一熟,夹起来放到苏蒽碗里。

  苏蒽往调料碗里一沾塞进嘴,估计饿了,这天她吃的很专心,没心思看别处,等抬头时才发现林云锋正定定的看着她。

  “怎么了?”

  林云锋缓慢眨了下眼,放下筷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沾到酱了。”

  苏蒽咀嚼的动作缓下来,也不拿纸巾擦,等东西吞下后伸舌舔了舔,动作放的很慢,目光一直停在林云锋脸上。

  舔了一圈,苏蒽似笑非笑的挑眉,说:“还有吗?”

  林云锋眸光微暗,他低下头,轻声说:“赶紧吃东西。”
20、

从火锅店出来,林云锋打算送苏蒽回家,苏蒽站在原地没动。

  林云锋挑眉,“怎么了?”

  苏蒽上前一步,跟他面对面站着,“你要回家?”

  “……”

  苏蒽又靠近一些,仰头看他,轻声说:“确定要回家?”

  他们站的离大门口不远,周边行人来往不停,晦暗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林云锋与她对视着,好半晌轻笑了下说:“那我去买点东西。”

  苏蒽被他笑的低了头,“好。“

  他们去了最近的超市,十来分钟路,里面晃悠的顾客还很多。

  日用品区,站在一堆男士内裤前,林云锋问她,:“哪款好?”

  苏蒽指了一下,“这个。”

  是款灰色的三角内裤,苏蒽记得林云锋身上穿的是深蓝色平角,她觉得现在这款会更适合他,可以让这个男人变得更诱人。

  林云锋显然对款式无所谓,伸手要去拿。

  苏蒽突然又加了一句:“不过我更关心你的尺寸。”

  林云锋动作一顿,扭过头,敞亮的灯光下苏蒽似有若无的笑着,隐隐的带着点促狭。

  拿了一盒扔到购物篮里,林云锋带着苏蒽继续往前走,边说:“你都亲自体验过了还关心这个。”

  “……”

  苏蒽发现她被这男人噎到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走的时候林云锋又扔进去一盒避孕套,两人淡定的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的转开视线。

  回到公寓,一进门便又死死的纠缠在一起,从客厅到卧室,从夜晚到凌晨。

  这个晚上苏蒽以为自己差点要溺毙在林云锋制造的**漩涡里,再醒不过来。

  她想如果真是这样,也甘愿的,因为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好。

  天蒙蒙亮时,林云锋先醒了过来,苏蒽窝在他的臂弯中还睡的很沉,她的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t恤,内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双腿还纠缠在一起,用着最亲密最贴合的姿态。

  林云锋缓慢的抽出手,准备起身。

  苏蒽皱了皱眉,随后也睁开了眼。

  林云锋躺回去,低声说:“吵醒你了。”

  苏蒽还没彻底清醒,眯眼看他,“你干嘛去。”

  “我得去准备工作的东西了。”

  苏蒽才想起来这人还要出摊,“抱歉,我差点忘了你还要工作。”

  林云锋拍了拍她的脑袋,爬下床去穿衣服。

  苏蒽坐起来靠坐在床上,目光紧紧的锁在他身上,宽厚的背脊,精瘦有力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双腿,她看着这个初生儿一般的男人一步步的把自己包裹起来,严丝合缝。

  “林云锋。”

  “嗯?”林云锋系上皮带,扭头看她,“什么?”

  “这周我都不会去工业区。”

  林云锋点头,“好。”

  苏蒽看着他,“你今天还来吗?”

  林云锋往卫生间走。

  苏蒽说:“安山最近不在。”

  到了卫生间门口,林云锋停下,看向苏蒽,“安山明天回来。”

  苏蒽双手搁在棉被上,手指一下一下抠弄着。

  林云锋进了卫生间,里面很快传来水声,持续不断。

  苏蒽仰头看上方的天花板出神。

  片刻后,林云锋走出来,脸上带着水汽,短短的发梢有些潮,他在床边坐下,安静的看苏蒽。

  苏蒽将视线投到他身上。

  林云锋说:“我走了。”

  苏蒽:“嗯。”

  林云锋抬手碰了碰她的脸,“今天我会过来。”

  苏蒽看了他几秒,侧过头咬住他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的磨牙,眼睛依旧盯着他。

  林云锋淡淡的笑着,让她咬了会后抽手捧住她的脸,吻了一下,“走了。”

  林云锋走后,苏蒽又睡了一觉才起来,叫了一份外卖,然后在书房呆了一整天,休息日独自在家她的作息一般都不规律。

  傍晚时苏蒽在屋子里溜达,她计算着时间,等林云锋过来。

  中间她去了一趟客房,将向辰礼之前遗留下来的衣物都装进袋子扔到了垃圾桶。

  林云锋来之前先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张天也要跟着过来,说要请她吃饭。

  苏蒽站在窗口,单手环胸,看着窗外,“昨天的事他不需要放在心上。”

  林云锋说:“要么你跟他说。”

  苏蒽想了想,“不用了,你们过来吧。”

  挂了电话,苏蒽回房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下楼坐客厅等。没多久,林云锋第二个电话追到了,苏蒽开门走出去。

  他们在公寓楼下等着,张天看见苏蒽很高兴的打了声招呼。

  苏蒽对着这么一张青春洋溢的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点了点头,说:“你想吃什么?”

  张天豪爽的大手一挥,说:“苏总,说好了今天我请客,你选。”

  苏蒽看了林云锋一眼,说:“那走出去看看吧。”

  出了小区,对面也有一些门市店,卖什么的都有,小饭馆自然也有。

  苏蒽扫了一圈,指了其中一家面馆,说:“这家面做的味道不错,就这里吧,别的地方太远了,也不方便。”

  张天说:“苏总,你也太好伺候了,一碗面就能被打发。”

  苏蒽扯了扯嘴角,“走吧。”

  店里没什么人,点了三碗面,又加了两份小点心,最后找位置坐了。

  这家面馆是当地人开的,装修很简单,但胜在很干净。

  苏蒽跟林云锋并排坐着,张天坐对面。

  苏蒽说:“工作感觉怎么样?”

  张天抓了抓脑袋,“还不太懂。”

  林云锋轻轻倚着墙听他们说话,也没插嘴。苏蒽探手过去,搁在他的大腿上。

  林云锋侧目看她。

  苏蒽说:“最开始不懂是正常,平时多问问悠悠和陈工。”

  张天点头,“嗯,陈师傅今天教我看图纸了。”

  林云锋放下手,盖住她的,轻轻翻转,交握在一起。

  苏蒽嘴角微微上扬,大拇指在林云锋的掌心幅度细小的滑动。“挺好的,多学学是好事。”

  他们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直到服务员将面端上来,两人才松了手。

  苏蒽刚拿起筷子,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抱歉,我接个电话。”

  起身走远了点才接通。

  “喂?”

  向辰礼低沉的声音传来,“下周六我结婚。”

  有两个年轻小姑娘走进来,服务员喊了声欢迎光临。

  苏蒽低着头,顿了几秒说:“知道了。”

  向辰礼:“你在外面?”

  “嗯,在吃饭。”

  两人沉默片刻。

  苏蒽说:“没事我就挂了。”

  向辰礼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到时看吧。”

  向辰礼说:“我妈还不知道我结婚。”

  苏蒽没说话。

  他又说:“如果她知道新娘不是你,肯定受不了。”

  苏蒽说:“我会给你保密的。”

  向辰礼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这个意思,说这个都没什么意义。

  苏蒽说:“好好筹备婚礼。”

  “……”

  “挂了。”

  苏蒽挂断电话,又坐了会,才起身走回去。

  她听到张天在问林云锋等会吃完饭做什么。

  林云锋搅拌着碗里的面,说:“回家。”

  “噢。”张天点点头,“那半路我们先去趟药店,我给我奶把治冻疮的药膏先买了,过段时间冷空气一来估计她的手又得肿。”

  林云锋快速看了他一眼,说:“我等会还有事,你先走。”

  “嗯?”张天奇怪的看着他,“你要去干嘛?”

  “私事。”林云锋夹了一筷面埋头吃起来。

  面还很烫,他吃的并不快。

  苏蒽低头也缓慢的吃起来,面里放了很多料,汤也是专门熬制过的,味道非常好,但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张天还在说:“那你今天还回家吗?”

  林云锋说:“不回。”

  张天狐疑的看着他,好一会脑子似乎转过弯来了,又看了看没吭声的苏蒽,眼里带上了了然,嘿嘿嘿的笑了几下,没再继续问下去。

  苏蒽吃了没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林云锋看她,“饱了?”

  “嗯。”

  张天说:“苏总,你不会是为了迁就我才挑的面馆吧。”

  苏蒽说:“没有,只是今天并不饿。”

  林云锋又看了她一眼,苏蒽神情淡淡,表面看着好像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林云锋敏感的觉察到跟之前不一样了。

  从面馆出来,张天打了辆车走了。

  苏蒽跟林云锋往公寓走,他们走在里侧,绿化树斑驳的影子投落身上,飞驰的车辆时不时经过,彼此清浅的脚步声有节奏的响着。

  苏蒽低头,看着两人一起往前的双脚,相同的节奏,同样的步伐。

  “林云锋。”

  “嗯?”

  他们的双手十指纠缠着,苏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力道,这样的感官触觉让她觉得心安。

  苏蒽低声说:“我很相信你。”

  林云锋脚步顿住,转头看她,并不明亮的光线里,苏蒽的表情少见的有些脆弱。

  林云锋说:“怎么了?”

  “没什么。”苏蒽摇头,“就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林云锋没有立时开口,彼此间沉默下来。

  过去很久,林云锋说:“我不是他。”

  苏蒽抬头,林云锋一字一句清晰道:“你可以相信我。”




21、

林云锋走后苏蒽便一直留在家里,近一周的时间,除非必要她很少出门。

  他们也会有联系,不是那种不间断的联系,而是在做某件事情时突然想到对方,由此会往来几条信息,信息的内容也很简洁,不会有大篇幅的描述。

  苏蒽觉得于他们的现状而言这样的感情连接是最合适的,浅浅的挂着,不至于太迫近,也不会太疏远。

  他们默契的处在一个最佳的平衡点上,谁都没有跨动一步。

  苏蒽多出很多时间,在这大片的时间里她开始放空,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

  她想林云锋。

  她的脑子里烙印着林云锋清晰的五官轮廓,可以回想出他每个细微的表情。

  苏蒽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可就算如此这种想念也没有停止,甚至在不断的衍生。

  由此在苏蒽拿到车子的第一时间她就去找了林云锋。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上午,多云的天气,苏蒽在时不时被屏蔽的阳光下奔驰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

  她没有给林云锋打电话,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也不保证这个人一定在家,但她必须得过去一趟。

  苏蒽瞟了眼一旁的手机,她也不想给他打电话。

  至于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人总要经历一些冲动,她想为了林云锋去尝试那些细小的心血来潮。

  小区前面的走道上,有人正蹲井口旁洗衣服,肥皂水铺了一地,空气里有浅浅的肥皂香。也有人带着孩子刚从楼道出来。

  苏蒽经过他们,走进去,踩上楼梯,步步往上,直到六楼一扇锈迹斑驳的门前停下。

  周边很安静,苏蒽试着去察觉屋里面的动静,一无所获。

  到了目的地反而没那么迫切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过去很久才敲了敲门。

  单调的声响过后,苏蒽站立在一旁等着,她在心中缓慢的默数,数到第十下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林云锋在家。

  门在下一秒被打开。

  苏蒽抬起头,看到了林云锋那张硬气的脸,他的表情有些呆,显然没想到苏蒽会过来。

  “嗨!”苏蒽笑着,“不认识了?”

  “不是。”林云锋摇头,“车拿回来了?”

  “嗯。”

  林云锋先让她进门,然后面对面在客厅站着。

  林云锋穿的很随意,白色背心外就套了一件睡衣外套,纽扣散开着,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也还没有刮。

  苏蒽说:“你还没起床?”

  “今天有点困,送完安山回来就又睡了一觉。”

  今天气温很低,苏蒽穿的也很少,林云锋摸了摸她的手。“冷不冷?”

  “不冷。”

  林云锋帮她搓着手,边掀眼看她,“这么冰还不冷?”

  苏蒽没说话,心里有种未知的东西因着他的这句话开始发酵,满满的拥挤在一隅。

  苏蒽用力的吸了口气。

  林云锋察觉到她的异样,说:“怎么了?”

  “没什么。”

  公寓的空调坏了,制热效果很差,林云锋放开她说:“我给你拿个热水袋过来。”

  苏蒽拉住他的袖子,说:“不用了,我不怎么冷。”

  “那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苏蒽在客厅坐了,她盯着林云锋走去厨房,打开饮水机,站在边上等着,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成了一道黑乎乎的剪影。

  好半晌林云锋接了一杯水出来,递到苏蒽手中。“捂捂手,暖和一点。”

  “谢谢。”

  林云锋:“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洗个脸。”

  “好。”

  林云锋转身走进卫生间,门开着,里面的水声很快传了出来。

  苏蒽捧着水杯举到眼前,微微垂眸看着水面,轻轻的抿了一口,然后顿住。

  水声持续着,她听着这样的声音开始想象林云锋的动作,想象温热的液体打湿他刚毅的脸庞,利落的搓弄擦洗。

  苏蒽低头又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到桌上,起身走过去。

  卫生间很迷你,没几个平方。

  林云锋站在洗手台前,正拿毛巾擦脸,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走到门口的苏蒽,视线在里面相撞,两人都没有移开。

  苏蒽脚步不停,继续走进来,走到他身边。

  “你的胡子要刮了。”

  林云锋放下手,撑着洗手台。

  苏蒽低声说:“我帮你。”

  林云锋扭头看她,“你会吗?”

  “不会。”苏蒽说:“我学。”

  苏蒽又靠近他一些,眼睛盯着他青黑的下巴,抬手抚了上去。

  这人的胡子很多,也很硬,苏蒽抚了个遍,将视线上移落尽他眼中,又说了一遍,“我帮你刮。”

  林云锋缓慢的眨了下眼,“好。”

  用热毛巾捂了捂他的脸,随后打上泡沫,苏蒽一手捧住他的头,一手拿着刮胡刀靠过去。

  苏蒽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我第一次刮。”

  “嗯。”为了让苏蒽方便动作,林云锋特意压低了身体,由此两人脸对脸离得很近,他很容易就看出了这人脸上带着的不确定。

  刚才的信誓旦旦这么快就被狗吃了。

  林云锋忍着笑,转了个身,将苏蒽抵在洗手台前,说:“开始吧。”

  苏蒽抿了抿嘴,轻轻刮了上去,不敢加重力道,由此刮掉一层泡沫胡渣依旧安安静静留在那。

  林云锋说:“你可以加重力道。”

  苏蒽说:“会不会划破。”

  “不会。”

  苏蒽紧紧盯着他的下巴,仔仔细细给他刮,额头上可以感觉到林云锋喷吐出的温热呼吸,在那一冷一热间,苏蒽的心神跟着晃动起来。

  这时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苏蒽身子有些僵,说:“出血了。”

  林云锋对此不以为意,纵容的扯了扯嘴角,他抓住她的手,说:“我教你。”

  让苏蒽转了个身,两人都面对着镜子,林云锋抓着她的手开始刮胡子。

  镜子里印着相依偎的人影,眼神时不时交汇在一块,苏蒽感受着他的力道,看着挂着白色泡沫的下巴渐渐露出以往的痕迹。

  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真正意义上的融入了林云锋的人生。

  刮完后,林云锋用水一冲,拿毛巾抹干,转向苏蒽,说:“好了。”

  卫生间里按着一扇窗,带点蓝的光线渗入进来,掉进林云锋清亮的双眸,让苏蒽感到片刻的迷离。

  她捧住林云锋的脸,眼睛盯着他下巴上自己的杰作,随后凑过去轻轻的吻了上去。

  林云锋:“苏蒽。”

  苏蒽的嘴唇贴着他细小的伤口,舌尖轻轻在上方滑动,“疼不疼?”

  林云锋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往上一托放到洗手台上,东西掉了一地也没人去在意,放在她腰部的手不断加重力道,让人死死的贴紧自己。

  苏蒽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两人的气息都变了调。

  苏蒽低低的说:“我想做。”

  林云锋眼眸深不见底,牢牢的凝视着咫尺间的女人,二话不说又准备把人抱起来。

  苏蒽掰住洗手台,说:“就在这。”

  “你确定?”

  “嗯。”

  话落林云锋托住她的后脑勺,用力的吻了上去。

  狭小的一方天地间,他们忘记了白天黑夜,忘记了四季变迁,翻天覆地的表达着对彼此最原始的冲动。

  林云锋把筋疲力尽的苏蒽抱到床上,替她盖上被子,轻声说:“休息一下,我去准备午饭。”

  苏蒽声音低哑的说:“好!”

  林云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帮她掖了下被子才走出去。

  苏蒽窝在被子里回想几分钟前的经历,他们居然在卫生间呆了整整半天,苏蒽突然觉得自己变得有点疯狂。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要见到林云锋她就抑制不住想要去靠近的渴望,当然对此她也并不感到排斥。

  如果对象是林云锋,苏蒽愿意放纵自己。

  苏蒽环顾了一圈室内,这个卧室是她第一次进来,当然空间也不大。

  一台电视,一个衣柜,再加旁边一张小床,角落有两个箱子,箱子上放了一些衣服,这些就是全部。

  苏蒽把自己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掩住口鼻,呼吸里瞬间都是林云锋身上特有的味道,有些像肥皂香,又可能是洗发水的香味。

  这个熟悉的味道让苏蒽感到很安心,很快就睡了过去。

  林云锋进来时,苏蒽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又重新走了出去。

  -

  苏蒽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

  睁眼看到陌生的环境,让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她敲了敲脑门,从床上爬了起来。

  走出去没发现林云锋人,到厨房才看到他正蹲地上削土豆皮,嘴里叼着一根烟,青白的烟雾缭绕在眼前,微微模糊了五官。

  林云锋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笑了下,“坐会,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苏蒽说:“没做饭?”

  “做了,看你睡的很沉没叫你。”林云锋把烟掐了,起身洗了手走过来,看着苏蒽,说:“饿坏了?”

  苏蒽说:“有点饿。”

  “稍微等一下,马上就好。”

  林云锋重新走回去,灶台上放着提前准备好的食材,开火给她做吃的。

  苏蒽说:“你还没系围裙。”

  “不系了。”

  苏蒽把冰箱旁挂着的围裙拿下来,走到他身边,“我给你系。”

  林云锋也不多说什么,身子朝她侧了点。

  苏蒽给他挂脖子上,然后站在他身后,在腰部打了个节,手在那个部位徘徊,没有收回。

  “林云锋。”

  “嗯?”

  “你经常锻炼吗?”

  “搬货物算的话。”

  苏蒽将手自他的衣摆缓慢伸进去,贴上火热的肌肤,手下的身躯颤栗了下,很快又放松下来。

  苏蒽说:“你的身材很好。”

  林云锋轻笑,说:“很高兴你能满意。”

  苏蒽感受着手下蓬勃的身体力量,说:“我等会就要回a市。”

  林云锋沉默了几秒,才说:“去看你妈妈?”

  “不是。”苏蒽把手抽出来,盯着自己的指尖,“去参加一个婚礼。”
22、

苏蒽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家,提前有给刘景秀打过电话,因此见到人也不意外。

  隔天是向辰礼的婚礼,婚礼在国际大酒店举行,浅紫色的主调,灯光流窜中宾客陆续进场。

  会场门口放着新人海报,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新娘倒是对着镜头笑的很甜美。

  后来听说这套结婚照只拍摄了一半,向辰礼中途直接走人了,那会他去了哪谁都不知道。

  可苏蒽知道,他去了某山庄,她出国回来下榻的地方,那会是向辰礼抛弃她后关系最僵冷的时候。

  “苏蒽!”

  突然有人叫她。

  苏蒽回身,见到了张巍。

  “你老婆呢。”

  “有个亲戚今天也结婚,她去那边了。”

  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着聊天,时不时有认识的人经过打招呼。

  张巍看着楼下,这时说:“那是向家第一个儿子吧。”

  苏蒽跟着看去,向一航刚从大门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助理正低低的跟他说着什么,向一航点了点头,随后拿出了手机。

  下一秒苏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苏蒽拿出来看了眼,说:“我先过去了,有时间再聊。”

  张巍看着她,“好的。”

  苏蒽起身走下去,向一航很快看到她,将手机交给助理,笑着走了过来。

  偌大的场地,闹哄哄的环境,由于向一航很少出现在人前,所以张巍从来没见过他,今天是第一次,看着楼下男人对苏蒽露出的温柔笑容莫名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向一航看着苏蒽走到跟前,说:“来多久了。”

  “估计半小时吧,我妈呢?”

  “在后面那辆车。”

  苏蒽点头,“那我们先上去?”

  “嗯。”

  苏蒽陪着向一航走去二楼,边吩咐人去倒水来。

  向一航回头看她,说:“马上就入席,不用那么麻烦了。”

  苏蒽说:“还有一会呢。”

  会场旁有不少套间,一间是供新人用的,还有一间则是专门给向一航备着的。

  苏蒽把茶水放到桌上,跟向一航面对面坐着。

  一门之隔,劈开了吵杂和喧哗。

  一边巨大的落地窗,透过薄纱可以看到外面隐约的街景。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对比参加婚礼,反而更像是来偷闲的。

  向一航说:“新人到了。”

  苏蒽朝楼下看,一溜的豪车停驻在边上,车上人陆陆续续的走出来。

  向一航看她,苏蒽的表情很平静。“苏蒽。”

  苏蒽抬头,“什么?”

  “小辰今天要结婚了。”

  苏蒽沉默着等他下文。

  向一航迎着她略有些淡漠的视线,稍作思考后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他重新看向楼下,造成拥堵的街道,兴奋喜悦的人**。

  室内很安静,从内饰可以看出也特意布置过,摆了几盆鲜花,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苏蒽看着向一航白净秀气的侧脸,低声说:“哥,我没事。”

  向一航低低的应了声,“嗯。”

  有人敲门,两人一同转眼看。

  也不等回应,门直接自外打开,向辰礼沉着脸迈步走进来,顺手又关了门。

  黑色西装外套不知丢哪了,白衬衣领口也开着,一点都没有身为新郎官应该有的模样。

  “哥。”他沉沉的叫了声。

  向一航责备道:“都要结婚了衣服都不知道穿好,像什么样子。”

  “太热了。”

  “等会别耽误了时间。”

  “不会。”

  向辰礼侧目看一边没吭声的苏蒽,“给我倒杯水。”

  向一航将自己的杯子往他那一推,说:“我正好没喝过。”

  “不用。”向辰礼死死的盯着苏蒽,“你给我倒杯水。”

  苏蒽不清楚这人抽的什么风,莫名其妙的扫了他一眼,伸手拿桌上备着的茶壶给他倒了杯。

  杯子很小,向辰礼一口气喝了三杯才停下,然而那股子灼热的火气却随着次数越长越高。

  他啪一声把杯子用力一放,狠狠瞪了无辜的苏蒽一眼,扭身又一阵风似得走了出去。

  向一航微微牵着嘴角看苏蒽,说:“小辰好像有点不高兴。”

  苏蒽说:“也不知道又哪里得罪他了。”

  向一航垂眸,似笑非笑的样子。

  这天向庭忠也特意从美国赶了回来,到苏蒽在的这桌闲聊了会,这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对苏蒽倒是真的好。

  十岁以后的记忆中,向庭忠给了她如父亲般的厚爱。

  向庭忠嘱咐苏蒽今晚跟刘景秀一起回向家住几天,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正好一家子聚聚。

  对此要求苏蒽也不意外,点头应下了。

  当晚婚礼结束,苏蒽带着向一航回了向家,刘景秀则跟邓洁婷一起。

  苏蒽这晚睡的很浅,恍惚中一直在做梦,梦里陷入无方向无止境的奔跑,那种望不到头的恐惧让她十分疲惫,因此被手机来电惊醒时有瞬间回不过神的恍惚感。

  打开灯,昏黄的光线散在四周。

  苏蒽缓慢坐起身,缓了几秒后拿过手机。

  “喂?”

  “……”

  她又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左右。

  苏蒽:“阿礼,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不太好。”

  婚礼上向辰礼喝醉了,最后怎么回去的新房她并不清楚,也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但苏蒽知道几小时天明后这对新婚夫妇也会入住这里。

  那边有风,向辰礼似乎在室外。

  苏蒽垂着头,“你要没事我就挂了。”

  向辰礼咳了几声,哑着声音说:“苏蒽,我发现我并没有觉得开心。”

  苏蒽微微蹙眉,“毕竟是新婚,不要说这种话。”

  “这半年来我过的很糟糕。”他在那边喃喃低语:“我离我的目标越来越近,我理应满足才对,是不是?”

  苏蒽说:“是,所以你知足点。”

  向一航落了残疾,向家的一切在未来只能由向辰礼接手,这一点在最开始大家就心知肚明,可也就是这个原因使得邓洁婷越发的不甘心,间接造成向辰礼并不美丽的童年。

  来回往复,其实任何的追逐都没什么意义。

  苏蒽说:“睡吧,我也睡了。”

  向辰礼没说话,只低低的又咳了几声。

  苏蒽挂了电话,这一觉直接睡到大天亮,最后是被刘景秀叫醒的。

  向辰礼和冯姣已经到了,都在楼下客厅坐着聊天。

  苏蒽边洗漱,边想着这堆人能有什么话题可聊的。

  苏蒽说:“哥起了吗?”

  “当然起了,谁能像你似得睡到这么晚。”

  苏蒽擦着脸,转头看了刘景秀一眼,“也在客厅?”

  “不是,在自己房间。”

  苏蒽点点头,等收拾完直接去了向一航房间。

  对方照例呆在那个小阳台看书,外面的光线柔和了他的面部表情,看过去更加的温暖温柔,苏蒽脚步顿住,思考着是不是跟刘景秀呆一块打发时间算了。

  向一航头也没回的开口:“还不进来。”

  苏蒽的犹豫一扫而空,走了过去。

  吊篮已经换了新的,这次是长条形的白色雕花椅身,上面放着大大的靠垫。

  苏蒽舒服的窝了进去,脚在地上一撑,来回晃荡。

  向辰礼看着她笑,“真是一点都长不大。”

  苏蒽挑眉。

  向辰礼说:“陪我下会棋。”

  “好。”

  到中午佣人来叫吃饭,两人才一起下了楼。

  大长桌,苏蒽照常跟向一航坐一块,向辰礼和冯姣坐对面。

  一家人坐一块用餐的次数极少,向庭忠红光满面,看的出来是真高兴,长辈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苏蒽夹了块排骨放向一航碗里,向庭忠注意到,笑着说:“几个孩子里苏蒽最省心,所以生孩子还得生姑娘。”

  邓洁婷跟着笑道:“苏蒽打小就细心。”

  向庭忠说:“有对象了没?”

  苏蒽要举杯喝水的动作瞬间停住,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狭小工作间的伟岸背影,那具极富魅力的性感身躯,那个拥有着清亮黑眸的男人。

  “我……”

  向一航突然伸手在桌下握住她的,苏蒽快速看了他一眼,随后说:“还没有。”

  向庭忠说:“这可不行啊,年纪到了该找个了,叔下次给你介绍一个。”

  苏蒽说:“不急。”

  邓洁婷说:“你自己不急,你妈肯定急了。”

  刘景秀笑着看了眼苏蒽,说:“不逼她,这事得随缘。”

  邓洁婷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突然说:“苏蒽要没喜欢的人就跟小航配一对算了,两家知根知底,两孩子又是打小一起长大感情基础也有。”

  话落,一阵静默。

  向辰礼将手上的筷子一扔,表情有些冷的开口:“我吃完了。”

  向庭忠看向他,“吃完了也坐着,陪冯姣。”

  向辰礼没反驳,就那么面无表情的坐在那,时不时的扫一眼对面的苏蒽。

  话题一岔,没人再顾着后续,开始说别的。

  只有苏蒽盯着眼前的饭碗,心下有些凉。

  饭后,苏蒽上楼回房,向一航跟在她一侧。

  进屋前,向一航叫住她,说:“我妈的话别放心上。”

  苏蒽点头,“知道。”

  说是这么说着,但苏蒽能感觉出来邓洁婷那话绝不是开玩笑,她觉得有些荒唐,同时越发的想念林云锋。

  她走到窗口,望着向家主宅另一面的美丽山景,给林云锋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当林云锋低低的嗓音传来,苏蒽烦乱的情绪才被稍稍抚平,她吐了口气,说:“林云锋,我想见你。”

  林云锋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苏蒽看着佣人在底下洗晒,说:“我很快回去见你。”

  “嗯,我等你。”

  “你想我吗?”

  “……”

  “林云锋。”

  “想。”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很想。”





23、

之后苏蒽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直到次日被向一航硬叫过去。

  同样的地方,向一航一如往常的温和笑着,他淡淡的扫了眼苏蒽,说:“怎么?故意躲着我?”

  “没有。”

  向一航翻着手上的书页,淡道:“我说过那些话不用当真。”

  苏蒽低低的应了声。

  微微有些僵的气氛还是没缓和,这让向一航也蹙了蹙眉,表面平静,实则心底也烦躁的厉害,把书放到一旁,看向苏蒽,说:“你现在的态度是不认我这个哥了?”

  “没有。”苏蒽快速接口,抬头看向一航,“我没有。”

  邓洁婷突然的提议虽然让苏蒽无法接受,在面对向一航时也有些仓惶感,但从没想过要跟眼前的人真的划清界线。

  长年累积下来的情感,苏蒽是真的把向一航当亲兄长看的。

  苏蒽这会也觉得自己挺矫情的,她起身朝窗外看,又大了点的那只阿拉斯加在水边上扑着什么,被人训斥了也不为所动。

  心里突然一松,随口说的话而已,要是句句都上心那也太累了。

  苏蒽想开后便又如常陪着向一航下下棋看看书打发时间。

  冯姣找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好在煮茶,点点绿景,浅浅茶香,他们相对而坐。

  冯姣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觉得自己的到来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向一航已经站起身,礼貌的招呼她进门。

  苏蒽帮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冯姣略有些尴尬的坐了。

  向一航和善的问她:“小辰没陪你?”

  “爸爸把他叫走了。”

  向一航点头,把茶放到她眼前,说:“喝喝看味道怎么样,我们正好在煮着玩。”

  茶道这东西他们没邓洁婷那么爱好和精通,今天纯粹没事干心血来潮煮着的。

  冯姣低头抿了一口,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不懂茶,不过很香。”

  因为不熟,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偶尔的对谈也显得分外干涩,由此冯姣很快走了。

  向一航低头洗杯,边说:“她可能无聊了。”

  偌大的宅子,向辰礼被叫走,邓洁婷不会热情招待,她能找的人很有限。但也就几天而已,等回门后他们会住在另置的新房。

  苏蒽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没吭声。

  将茶具往边上挪,向一航这时突然撑了一下桌子,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苏蒽抬头,说:“怎么了?”

  “没什么。”

  苏蒽看着他,向一航脸色有些发白,右肩塌着,连带着肢体都在轻轻颤抖。

  她看了会起身坐到他身边要去捞他的右手,向一航身子一侧快速避过了。

  苏蒽收回手,沉沉的看着他,“手怎么了?”

  向一航摇头,说:“突然有点疼,不碍事。”

  苏蒽说:“你给我看看。”

  “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给我看看。”

  向一航左手撑在身后,右手死气沉沉的搭在腹部,他侧目看向苏蒽,眼里隐隐的带了请求,说:“别看了好吗?”

  男人苍白的面容显出几分脆弱,他微微垂下头,将神色隐在最深处,把自己圈禁在一个不容人碰触的范围内。

  苏蒽有种直觉,他的手肯定出了不小的问题,但看着向一航现在这幅样子,也最终没忍心强迫他,成年人了,做事理应有轻重。

  苏蒽说:“别逞强。”

  “好。”

  苏蒽本打算三天后回y市,甚至提前给林云锋打了招呼,然而在准备回去的当天,向一航因手部严重感染住进了医院。

  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受的伤,哪怕伤口并不大,长时间闷在潮湿的接受腔内也会逐步恶化。

  苏蒽看着闭眼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向一航,深深的叹了口气。

  向一航的高烧到第二天早上才彻底退下去,苏蒽接替邓洁婷留下照看。

  她坐在床边,注意着点滴速度,时不时给向一航掖下被角,窝在棉被里的人因退了烧脸色没之前那么难看了。

  这时有电话进来,苏蒽看了眼来电,目光一动,起身退开一些,走到窗边才接通。

  林云锋在那边说:“你在哪家医院?”

  清晨,医院楼下已经有不少人活动。

  苏蒽听着他那边嘈杂的背景音,正要开口,又蓦地顿住,不可置信的睁大眼,说:“你在车站?”

  林云锋轻笑,“怎么猜到的?”

  “我听到你那边的说话声了。”苏蒽犹自不敢相信的说:“你来c市了?”

  “嗯。”林云锋应了声,说:“刚到。”

  砰——!

  苏蒽心中瞬间投下一个**,将那一片被炸的粉碎。

  “你……”

  苏蒽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她没想过林云锋会特意赶来c市。

  日头缓缓上升,白热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蓝天,薄薄的云絮。

  林云锋话语依旧轻快,说:“不是想见我吗。”

  所以他来了,这么毫无征兆的来了。

  苏蒽抬头看着,她在林云锋话落的那个瞬间掉进了一个诡异的空间,这个空间里没有四季轮转,就静止在某个时刻,这个时刻被无限放大紧紧的包裹住了苏蒽,让苏蒽对林云锋有了一个新的认知,而这个认知让苏蒽的心脏跳动霎时乱了节奏。

  “林云锋。”她低低的叫了声。

  林云锋说:“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

  医院明显不是个见面的好地方。

  苏蒽说:“不用了,我去接你,你等我一会。”

  身后原本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向一航这时将头缓慢的转向了另一侧。

  林云锋应了声说:“慢慢来,不急。”

  “不。”苏蒽说:“我很急,我想马上看到你。”

  林云锋便又笑了,“放心,我不跑。”

  苏蒽低了低头,感觉脸有些热,“嗯。”

  电话挂断后她又立马给刘景秀打过去,请她赶紧过来照看一下。

  刘景秀在那边斥责道:“小航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要去哪?”

  苏蒽自己也觉得做的有些过分,但她得去见林云锋,必须去见那个人。

  “妈,你先过来,我马上得走。”

  刘景秀虽然对苏蒽这做法非常不满,但也很快赶了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向一航挂完了一瓶点滴,而苏蒽也一直跟林云锋保持着信息往来。

  苏蒽赶到车站已经是一小时后,动车站和长途客车站相邻,由此客流量更大。

  广场上都是来回交替的旅客,苏蒽经过几个卖黄牛票的,准备给林云锋去电话的时候,无意的转头看到了站在树荫下埋头抽烟的林云锋。

  他身量很高,修长的双腿包裹在洗白的牛仔裤里,上身套着一件短款的黑色厚外套,好似察觉到苏蒽的视线,他突然抬头看过来,随即轻轻的挑了挑眉。

  今天有风,他头顶的树叶摇曳着,投下斑驳的光点。

  苏蒽快步走过去,到他眼前站定,细细的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脸。

  林云锋大大方方的让她看,也不催促。

  苏蒽说:“安山怎么办?”

  “今天让张天帮忙送一下。”

  按时间推算,不难知道他是赶早班车过来的。

  苏蒽又靠近一步,随后搂住林云锋精瘦的腰肢,将脸深深的埋入对方胸口,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的热量快速传递到苏蒽身上。

  这个地方代表了分离和重聚,年轻人有些什么亲密举动周边人也不觉得奇怪。

  林云锋掐了烟,低声跟她开玩笑,说:“羞羞!”

  手却轻轻抬起温柔的摸了摸苏蒽的头。

  苏蒽感受到他胸膛的轻微震动,她抬头看他,“笑什么?”

  林云锋笑盈盈的,阳光落在他刚毅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他将苏蒽耳边微微有些乱的头发撩到耳后,说:“饿吗?”

  “还好。”苏蒽有用早餐,现在也没什么饥饿感,她盯着林云锋,“你呢?来的时候吃早饭了吗?”

  “吃了,不过我给你带了点心,等晚点当中饭吃。”

  苏蒽退开一些,视线下移,看到他手上拎着的塑料袋,“这什么?”

  “给你包的生馄饨。”

  苏蒽又看向他,林云锋表情淡淡的,嘴角带着浅笑。

  苏蒽看着他说:“我们现在就煮了吧。”

  林云锋挑眉,“不是不饿吗?”

  “不饿也想吃。”

  林云锋和她对视了几秒,点头,“好。”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没什么客人的小餐馆,付钱借用了一下厨房,林云锋站在灶台前煮馄饨,苏蒽就贴着他站着,林云锋走哪她就粘着跟哪。

  林云锋也没嫌她碍手碍脚,就让她这么挂着自己,眉目间都是柔和。

  馄饨煮了好大一碗,林云锋给她端到长形木桌上,随后面对面坐了。

  这家店很小,看墙上贴着的菜单也是做各类风味小吃的。

  林云锋拿来两只勺子,陪着苏蒽一起吃。

  馄饨馅明显又是特意配的,味道跟以前的又不一样,苏蒽知道他花了心思,由此心里更加泛暖。

  苏蒽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后说:“等会想去哪?”

  “就附近走走吧,我主要也只是来见你。”

  苏蒽舀了一勺鲜美的馄饨汤喝,“我们……”

  “嗯?”林云锋看她,“什么?”

  苏蒽将勺子里的汤喝完,又舀了一只馄饨出来吃,边漫不经心的说:“你累吗?”

  “还好。”

  “起的这么早,等会睡个午觉再回去。”

  林云锋掀眼看她,苏蒽缓慢的吃着馄饨,片刻后,她抬头望过来,一脸正经的问:“怎么了?”

  林云锋一下就乐了,放了勺子在那一个劲的笑。

  他笑的越欢,苏蒽脸绷得越紧。

  林云锋抬了抬手,“不好意思,没忍住。”

  “……”

  看苏蒽脸色没什么缓和,林云锋稍稍敛了表情,说:“周边有酒店吗?”

  苏蒽没吭声。

  林云锋笑着说:“要是没酒店,就在宾馆凑合休息一下。”
24、

车站不远,还是有家星级酒店的。

  他们订了一个标间,拿着房卡走进电梯,按完楼层后靠着电梯站着。

  林云锋牵着苏蒽的手,女人的手都比较柔软,他不禁回忆起这双纤细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时带出的颤栗,那种细微的麻痒,只是想一想都让人燥热。

  他突然举起苏蒽的手在她的手背轻轻吻了一下。

  苏蒽扭头看他,林云锋同时低了头,视线碰撞在一块,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对自己最原始的欲、望。

  电梯里很明亮,就他们两个,苏蒽挨着林云锋站着。

  苏蒽看着他说:“是不是忍不了了?”

  林云锋说:“不是。”

  “是吗?”

  之后仿佛各自都暗暗较着劲,谁都没有表现出被渴求吞噬的一面,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败露出来。

  苏蒽心里暗笑,莫名有种很微妙的兴奋感。

  房间在五楼,出电梯右转第三间。

  打开门走进去,苏蒽脱了外套扔到床上,内里是件贴身的高领针织衫,露出女性漂亮柔软的身段,乌黑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她用手轻轻拨了一下,走过来在林云锋面前站定。

  苏蒽平静的说:“我先洗澡。”

  他们就站在浴室门口。

  林云锋低头看着她,“好。”

  苏蒽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走进去。

  她没关门。

  林云锋往墙上一靠,抽了一支烟出来点燃,缓慢的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听到里面发出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哗哗的水声。

  林云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眸光随着浴室里的水声逐步加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水声继续着,林云锋指间的烟已经燃尽。

  他掐了烟头,然后扯了扯领子,转身走了进去。

  并不宽敞的空间内都是飘荡的水汽,苏蒽站在喷头下,背对着门口,眼睛盯着侧对过去的大片镜子。

  她在那一方天地中看到了缓缓走来的男人。

  看着他脱去外套,抽出皮带,露出那身漂亮覆盖着薄薄肌肉的性感身躯。

  苏蒽双手撑着墙壁,然后感受着林云锋的慢慢靠近。

  有力的双手环住她的腰,脖颈间是他灼热的呼吸,肩头落在一个个湿热的吻。

  苏蒽低低的笑,身子往后贴上他的,“比我预计的时间短。”

  林云锋没说话,只是更加搂紧了身前的女人。

  这个世界是那么的苍白而无味,你在那一片贫瘠里徒步往前行走,没有任何的感官享受,你甚至开始思考这样行走的意义,却一无所获。

  你以为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却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时间点里出现一个岔道,这个岔道狭小而湿冷,里面有无尽的黑暗和未知。

  苏蒽隐忍着极端的恐惧走在里面,最深处有种十分新奇的东西深深吸引着她,她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最后的最后,她碰触到一种羽绒包裹般的温暖和踏实。

  “林云锋!”苏蒽攀着他的双肩,声音破碎着叫喊。

  “我在。”林云锋捧住她绯红的脸颊,额头抵着她的,“我在这。”

  他们做了很久,林云锋的持久力很惊人。

  彻底结束时苏蒽整个人都是昏沉的。

  林云锋把她抱到床上,盖上被子,轻声说:“睡吧。”

  苏蒽仰头,看躺在自己身后的人,说:“你什么时候走?”

  林云锋看了眼时间,他摸摸苏蒽的头,“睡吧,有时间。”

  苏蒽又看了他一会,才转回去闭上了眼。

  这一觉苏蒽睡的很踏实,她不知道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还是本身确实很疲惫的问题。

  不过醒来不是被林云锋叫醒的,而是被手机吵醒的。

  来电的是刘景秀,一开口就是催她赶紧回医院。

  苏蒽坐起身抓了抓头发,说:“我知道了。”

  “你现在在哪?”

  “我有点事,会尽快赶回去。”

  刘景秀不无责备的说:“苏蒽,你真是太没分寸了,这都过去几个小时了。你邓姨他们都来过了,还都问起你来着,你知道我多尴尬。”

  苏蒽沉默了下,说:“知道了,先挂了。”

  “你抓紧速度。”

  “嗯。”

  苏蒽把手机扔旁边,林云锋已经下床穿衣服。

  苏蒽看着他,说:“怎么起来了?”

  林云锋说:“正事要紧。”

  房间里拉着窗帘,昏暗一片。

  苏蒽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所谓的正事是什么?”

  “是什么?”

  苏蒽想起那个躺在病床的脆弱男人,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云锋没追问,只帮她把衣服捡起来递过去。

  —

  车站照常拥挤,休息区在检票口里面,苏蒽陪着林云锋站在大门口,对出去的大石球上有人正坐着休息。

  林云锋说:“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苏蒽说:“不差这几分钟。”

  其实她在这也没什么意义,短短的时间里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但是不知为何越到分别的时刻,苏蒽心中的不舍越发明显。

  她环顾四周,只能把原因归咎于场所问题了。

  拎着行李走动的人太多,林云锋牵着苏蒽到了一个靠墙的角落。

  苏蒽跟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也覆盖在上面,沿着纠缠在一起的轮廓轻轻滑动。

  林云锋说:“你什么时候回去记得提前告诉我。”

  “嗯,不会太久的。”

  林云锋想了想又低声嘱咐:“马上要有冷空气来,出门时记得加衣服。”

  “好。”

  他朝远处看了眼,“我得走了。”

  苏蒽滑动的手一停,放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林云锋突然扯起嘴角笑了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下巴,转身走去了检票口。

  —

  苏蒽回到医院。

  病房里只有向一航一个人,他醒着,靠坐在床头,应该刚洗过脸,额前的刘海有些湿。

  他抬头看过来,表情淡淡的,“回来了。”

  “嗯,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回去了。”向一航笑了笑,说:“我又不是三四岁小孩还得人时刻看着。”

  事实上就连住院也没多大必要,只是邓洁婷不放心。

  床头柜上放着一些水果,苏蒽捞了一个苹果过来给他削皮。

  向一航原本望着她的浅淡目光突然一沉,开口叫她:“苏蒽。”

  苏蒽抬头看向他。

  向一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拍了拍床铺,低低的说:“坐这边来?”

  “怎么了?”

  “过来。”

  苏蒽不解,但也听话的坐了过去。

  刚挨到床沿,向一航忽然伸手将她的衣服领子往下一拉。

  苏蒽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吃惊的看着他,“哥!”

  “你脖子上什么东西。”

  “脖子?”

  脖子上能有什么东西?

  苏蒽放下苹果去卫生间照镜子,她仰起下巴,目光盯着镜面,然后在领口处看到了一抹暧昧的红色痕迹。

  扎在白皙的肌肤里,异常的显眼。

  都是成年人,男女间的那些事再是正常不过,苏蒽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被向一航发现实在是始料未及。

  苏蒽撑着洗手台站了会,转身没什么情绪的走了出去。

  向一航坐在床上淡淡的看着她,这时说:“跟我说说那个男人吧。”

  苏蒽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向一航又说:“让哥给你把把关。”

  林云锋是什么样的人只有苏蒽自己最清楚,她并不希望别人随意给他贴上一些标签。

  所谓的把把关,没有任何依据以及参考性。

  “下次吧。”

  向一航说:“不能说?”

  苏蒽摇头,说:“不是,是别人怎么看他不重要,我觉得他好就可以。”

  向一航沉默下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逼问。

  出院是在两天后,医生嘱咐少戴假肢,按时上药。

  苏蒽也跟着回了向家,主要任务就是给向一航换个药。

  时间开始变得很慢,苏蒽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心有所向,还是说真的只是太闲了,她相信还是前者的原因多一些。

  她每一次的睁眼和闭眼都会想起那个男人,苏蒽不太理解这样的自己,无法控制的念头,没有痕迹可循。

  向一航的伤口很小,因为溃烂才变得严重,现在已经消肿结痂,自己多注意不会再有大碍。

  苏蒽说:“这伤口到底是怎么弄的?”

  “洗澡的时候磕到了。”

  “以后一定得小心。”

  向一航笑着点了点头,“嗯,你准备什么时候回y市?”

  苏蒽刚洗完手,潮的厉害,抽了张纸擦着,边说:“就这几天吧。”

  向一航说:“要是工作忙你就回去吧,我没关系。”

  苏蒽擦拭的动作停住,抬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向一航温和的笑着,说:“这么点事我自己也可以做,让你特意留下来真是大材小用。”

  “哥!”

  “放心,我会跟我妈说的。”

  苏蒽低了低头,这个瞬间她因为自己曾经有过想不管不顾回y市的念头而感到些许愧疚。

  向一航说:“下次回来该是过年的时候了吧。”

  “嗯,之后一段时间会比较忙,昨天那边来电话说又接了两个新工程,年底前要把流程先进了。”

  向一航:“别太累。”

  “我知道。”

  这天傍晚开始大幅度降温,苏蒽准备回家去拿衣服。向一航趁机提出回去后就别赶过来了,大冬天来来回回的冻出个好歹就得不偿失。

  邓洁婷点头也是这个意思。

  外面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兜头吹来刺骨的冷。

  苏蒽车子放在外面的车库,邓洁婷拦下向一航亲自陪着她去车库拿车。

  苏蒽说:“邓姨,外面冷,你回去吧。”

  “没事,就这么几步路而已,你自己等会车开慢点,要注意安全。”

  “嗯。”

  “现在工作忙不忙?”

  “还好。”

  “我看你这工作也不行,还每次都来回两地的跑,直接给你向叔做事算了,学的也能多点。”

  苏蒽转头看她,邓洁婷笑盈盈的满脸真诚。

  苏蒽淡淡的笑了下,“还是不了,现在这样历练历练挺好的。”

  邓洁婷说:“行,那随你,不过要是做的不开心了就回来,外面总归不比家里。”

  苏蒽点头,“好。”

  上了车,迎着寒风开出向家。

  邓洁婷看着车消失,转身回了屋。

  她上到二楼,去了向一航的房间。

  向一航在窗口站着,室内开了空调,他穿的不多,由此背影看过去略有些单薄。

  邓洁婷走到他身边,抚了抚他的背,说:“难得可以让苏蒽在家多待些时间,怎么就想着让她走了。”

  向一航说:“那丫头心都飞了。”

  那张时时刻刻都心不在焉的脸,看了也是真让他气闷。

  邓洁婷叹了口气,说:“苏蒽也是太要强,现在满心满眼就想着工作了。”

  向一航没说话。

  邓洁婷看了他一眼,又说:“以前苏蒽跟那个人走一起,你说都冠了个向姓,不想跟他抢,那现在呢?”

  向辰礼结了婚,凭着苏蒽的个性这两人这辈子是再不可能有交集,是不是就可以为了自己去争取一番了?

  向一航淡淡的望着远处,好半晌才开口道:“随缘,不逼她。”

  邓洁婷立时蹙眉,对他这一说法非常不赞同。

  “一味忍让不是明智的选择,想要的东西就要去争取,有时候哪怕是用点手段也无可厚非。”

  向一航说:“你别管。”

  -

  车里开了暖气,很快热乎起来,苏蒽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撑着额头,慢悠悠的开着。

  这里是郊区,道路上相对空旷很多。

  路过大片的田野,还有零星的住宅。

  即将到转弯道口时,苏蒽看了眼时间,四点刚出头,不算很晚。

  她缓慢的眨了眨眼,好似思考着什么,最后油门一踩直接开了过去。

  正是下班高峰段,接近市区的时候开始出现堵车现象,苏蒽在一长串的车流中缓慢的蹭着,蹭了一个多小时才上了高速。

  她又注意了一下时间,然后提速开向y市。

  到林云锋公寓楼下时已经很晚,深冬的晚上,这个点公寓楼里已经没什么人出入。

  苏蒽抬头看上面零星亮着的灯火,有段时间没来了,她有种荒谬的近乡情怯之感。

  苏蒽摸了摸自己的脸,稍作犹豫后走了上去。

  她没有告诉林云锋自己回来的消息,她忍不住想象那个男人等会看到自己时的模样,可能吃惊,可能沉默,无论哪种苏蒽都相信他心里都必定是高兴的。

  到了顶层,苏蒽抬手敲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露出林安山那张干净可爱的脸,他看到苏蒽表现的非常高兴,连着喊了两声阿姨。

  苏蒽笑着摸摸他的脸,走进去,正要说话,眼角余光扫到了屋子中央坐着的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

  这就很微妙了。

  林云锋正巧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卡通杯,见到苏蒽轻轻挑了挑眉,说:“刚到?”

  他并不激动,也不惊讶,甚至在苏蒽撞破这个屋子有个陌生女人在场的情况下也不表现的慌张。

  卡通杯里装的是牛奶,他递给林安山嘱咐说:“赶紧喝了,喝完洗漱一下去睡觉。”

  林安山没搭话,美滋滋的接了过去,眼睛还是时不时的看苏蒽,明显还沉浸在兴奋中。

  林云锋转向苏蒽,轻声问:“冷不冷?”

  “还好。”苏蒽朝那个一脸好奇的女人看了眼,说:“那位是谁?”

  “老家那边的邻居。”

  苏蒽掀眼看他,“邻居?”

  “嗯,准备来这发展,让我多照顾一下。”林云锋这时抓起她的手,皱眉说:“怎么这么冰?我去给你倒杯水。”

  苏蒽说:“我还没吃饭。”

  林云锋的眉心顿时拧的更紧了,“我去给你做吃的。”

  “做简单点好了。”

  “嗯。”林云锋应了声,扭身又回了厨房。

  不大的客厅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苏蒽走过去几步,在那个女人对面坐下,林安山跟着她坐到旁边,小口的喝着牛奶。

  苏蒽低头看他,说:“现在开始每天喝牛奶了。”

  林安山舔了舔嘴巴,点头,“超市牛奶打特价了。”

  “好喝吗?”

  他又用力的点了点头,“嗯。”

  “以后不打特价阿姨也给你买。”

  林安山腼腆的笑了笑,举起杯子,“你喝吗?”

  “谢谢,你自己喝。”

  卧室里电视还开着,有隐约的声音传出来,安山很快喝完牛奶,杯子一放跑了进去。

  苏蒽朝后一靠,手指轻轻在桌上点着,过去好一会,她抬头看向对面。

  这是个很朴素的女人,不施粉黛的脸,一般相貌,但皮肤很好。看起来年纪很小,涉世未深的样子,她局促的坐在那里,显得的很拘谨。

  苏蒽低头想了想,是不是自己表现的太盛气凌人了。

  “你……”

  苏蒽抬头。

  对方有些紧张的抓了抓头发,小声说:“你是锋哥的朋友吗?”

  苏蒽顿了下,摇头,说:“我是他女人。”




25、

林云锋做了一份海鲜饭,还有一碗菌菇汤。将东西端出来,看到客厅坐着的两人,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没给人做介绍。

  把东西一放,林云锋指了指那个人,对苏蒽说:“李丽芳,邻居家的孩子,看着她长大的,这次过来这边找工作。”

  又对着抬头看过来的李丽芳说:“这是苏蒽。”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又平静的加了一句,“我女朋友。”

  苏蒽用小调羹舀着喝了一口鲜美菌菇汤,听到他的话轻轻挑了下眉。

  这算是林云锋第一次将两人的关系做了一个总结,并且是在外人面前,苏蒽并不在乎这种形式上的称谓,当然也绝对不会排斥,只是有些意外。

  李丽芳尴尬的笑了笑,说:“你好。”

  苏蒽冲她点了下头,礼貌的搭话,说:“准备找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

  苏蒽说:“以前做什么的?”

  “之前一直给家里帮忙,织织渔网什么的。”

  林云锋在一旁补充说:“那边靠海,捕鱼的多,所以大部分妇女就会在家里织网,也会织了拿出去卖。”

  苏蒽点了点头。

  海鲜饭很烫,她用调羹缓慢搅拌着,这时林云锋突然起身走向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捞了一只陶瓷碗。他从苏蒽手里接过那只调羹,拨了一些到小碗里,再放到她跟前。

  “这样吃可以方便些。”

  苏蒽接过去,动作自然又随意,仿佛经历过千百遍。

  李丽芳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她低声说:“锋哥,我先去陪安山玩。”

  “好。”

  她起身走去卧室,苏蒽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然后对林云锋说:“她今天刚到?”

  “嗯,下午到的。”

  “那今晚住哪?”

  林云锋一时没开口。

  苏蒽看他,“嗯?”

  林云锋停了好一会,说:“我家。”

  海鲜饭里放了不少新鲜虾仁,个还挺大,苏蒽夹了一只咬住,细细的磨碎着的啃了进去。

  苏蒽胃口向来不大,吃到一半也就停了筷子,但菌菇汤很好喝,她给喝完了。

  林云锋:“吃完了?”

  “嗯。”

  林云锋把她的饭碗挪过来,几大口把剩下的给吃了。

  苏蒽说:“你晚饭没吃饱。”

  “吃饱了,现在就当是来个宵夜。”林云锋笑了笑,把碗筷收去厨房。

  苏蒽跟着走过去,靠在橱柜上看他洗碗。

  “林云锋。”

  林云锋快速看她一眼,“什么?”

  “让她住我那。”

  将碗筷上的泡沫冲干净擦干,放进橱柜,随后起身跟苏蒽面对面站了。

  林云锋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你这是不放心我?”

  “不是不放心。”苏蒽认真的说:“就是碍眼。”

  林云锋被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给逗笑了。

  苏蒽拧眉盯着他,“不行?”

  她的表情有些严肃,林云锋的笑容稍稍收敛,曲起食指在她脸上轻轻刮过,说:“行,哪敢不行。”

  苏蒽抓住他冲过水略凉的手,解释说:“你们这里地方太小了,两个男人多出这么个未婚女人总归不方便。我那地方大,反正空余房间也有。”

  林云锋静静的看着她,低声说:“好,知道了。”

  苏蒽说:“你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这么问?”

  苏蒽抿着嘴,她知道自己这样显得有些霸道。林云锋老家的人,无亲无故的到了这个地方,投奔他很正常,就算是个女人,稍稍住个几天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云锋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苏蒽,说:“你说的挺对的,就去你那边吧。我本来还打算明天就去给她找住的地方,现在可以先在你那边住几天,也能缓上一缓,挺好。”

  苏蒽点头,“多住些日子没关系的。”

  “嗯。”过了片刻林云锋倏地附身凑近她,“你刚是吃醋了?”

  他的眼睛依旧如初见时的清亮,只是少了那时的冷淡和疏离。

  苏蒽看着这双在最开始就让自己沉沦的双眸,说:“我只是有点不爽。”

  林云锋笑说:“不就一个意思吗。”

  苏蒽快速凑过去亲了他一口,淡声说:“你说什么是什么,你高兴就好。”

  两人对视了会,林云锋也凑过去轻轻的亲了她一下。

  卧室里李丽芳正在陪安山看动画片,地上放着不少行李。听明白林云锋说的话,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的看着两人。

  “这、这我要不去住宾馆吧。”

  苏蒽说:“没关系,去我那吧,反正空房间有。”

  “那、那我付你房租。”

  “不用了。”苏蒽淡淡的说:“没那个必要。”

  李丽芳依旧回不过神,苏蒽于她而言是全然的陌生人,更是意料之外的存在,现在说突然要住同个屋檐下,难免有些无法接受,可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就在这么一个稀里糊涂的情况下,李丽芳莫名其妙爬上了苏蒽的车。

  车里有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李丽芳不懂车牌子,但是下意识的就感觉这辆车价值不菲。她不知道林云锋是怎么和眼前这个气质文雅的女人认识的,更无法想象是如何发展成了恋人的关系。在她的认知当中,苏蒽跟她,跟林云锋都是完全不同的人,是他们世界之外的存在。

  林丽芳盯着窗外飞逝的陌生街景,陷入了沉思。而很快,她面色苍白的拧紧了眉。

  苏蒽觉察到她的异样,问了声:“怎么了?”

  林丽芳难受的说:“有点头晕。”

  “晕车?”苏蒽没想到林丽芳会晕车,她连忙降下车窗,顺便缓下车速,说:“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冰凉的夜风迅速涌了进来,穿过四肢百骸,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林丽芳低声说:“稍微好点了。”

  “要是想吐你告诉我。”

  “好。”

  又过了一条街道,苏蒽在路边停了车,李丽芳狼狈的冲下去,抱住一颗绿化树吐了起来。

  寒冬的夜,霓虹灯下飞驰的车辆也不见少。

  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苏蒽下车过去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回来时李丽芳抱着树还在干呕,苏蒽在旁边等了会,见她稍微缓和一些后把水拧开递过去,边问:“还好吗?”

  李丽芳点了点头,接过水,“谢谢。”

  苏蒽说:“你晕车这么严重,今天怎么过来的。”

  林丽芳漱口完,又接过苏蒽递来的纸巾,苦笑了下,说:“吃了晕车药,又贴了晕车贴。”

  只是谁能想到晚上还会坐车呢。

  双重防备,总归百密一疏,苏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们在外面又站了好一会才重新上车,也不知道是李丽芳吐光了,还是说苏蒽车速稳了很多的问题,之后的车程倒是过的还挺顺利。

  到了绿城,苏蒽帮她拎了一只行李箱,坐电梯上楼。

  进了屋子,看着眼前这个现代化明显的精装复式公寓,李丽芳觉得他们跟苏蒽之间的差距更远了。

  苏蒽指着一个方向,说:“你住那间房吧,被子什么的柜子里都有,只是没晒过,要委屈你将就一晚。”

  李丽芳连忙摇头,“没关系的。”

  苏蒽说:“别太拘谨,随意一些。”

  从踏进这个门开始,苏蒽就感觉李丽芳有种惊弓之鸟的状态,她很莫名。

  李丽芳低声说:“麻烦你了。”

  “没事。”

  将人安顿完,苏蒽回房洗了个澡,出来后她边擦头发边思考着是不是要下去看看她。

  门率先被敲响了。

  苏蒽起身去开门,李丽芳站在门口,外套脱了,穿了一件红色起球严重的毛衣。

  “怎么了?”

  李丽芳很是窘迫的说:“我、你那个马桶我不会用。”

  苏蒽愣了下,随后点了下头,说:“那我跟你说一下。”

  两人一起下楼,李丽芳在后面低低的说:“你这个跟我家的很不一样。”

  “嗯。”苏蒽随意的说:“这里安装的是智能的。”

  李丽芳抿了抿嘴,神色黯然的沉默下来。

  人和人之间的区分在这个晚上让她有了更鲜明的认知,这种直白的区分让她觉得很羞耻。

  苏蒽将卫生间里的东西给她说明了一遍,最后发现这里还没洗浴用品,又去楼上拿了一套自己备用的给她,把名称用法又说了一遍。

  苏蒽说:“要还有什么事你再找我。”

  李丽芳勉强笑了笑,说:“没有了,谢谢。”

  “没关系,早点睡。”

  “好。”

  苏蒽走了出去。

  李丽芳站在原地,片刻后看着手中物品她一点都不懂的全英文介绍,可悲的发现刚才苏蒽说的她全忘了。

  这天是降温第一天,苏蒽又吹了不少冷风,第二天一睁眼就感觉头昏沉的厉害。

  她捧着脑袋在床上坐了好一会,不得不无奈的承认自己感冒了。

  半晌后,看了眼时间,随后撑着身体起床去上班。

  苏蒽有个习惯,会把换下的衣物分开放,有些可能当天洗完澡直接就在卫生间洗了,还有些则扔洗衣服,剩下干洗的则会放在外面,次日或者什么时候记得了就带出去。

  这天她出房门,然后发现放洗衣篮里的衣服不见了。

  苏蒽愣了好几秒,直觉见鬼了。

  下了楼,客厅的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传来明显的水声。

  苏蒽走过去,然后看见李丽芳蹲地上,正在费力的拧着消失在房门口的黑色大衣。

  听到脚步声,李丽芳扭头看过来,随后笑着说:“苏蒽姐,我今天起得早就顺手帮你把衣服洗了,你另外还有洗的吗?我都给你洗了。”

  苏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李丽芳犹自说:“我白住你这也不好意思,你又不愿收我钱,以后家务活我就全包了。”

  苏蒽觉得自己的感冒更重了,她撑了撑额头,说:“我的衣服你不用洗,以后都放着吧。”

  李丽芳说:“我洗自己的不一样是洗呢,多你几件也没事。”

  苏蒽犹豫了一下,为避免以后又发生这种事,她还是开了口,说:“我的衣服不能这样洗。”

  李丽芳愣住,“不能这样洗?”

  “嗯,要带出去专门干洗。”

  李丽芳顿时僵住,看着面前瞬间变为烫手山芋的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我……”

  “没关系。”苏蒽说:“反正不值钱。”

  李丽芳沉默着,她知道这话纯粹是安慰她的,她拧着红彤彤的手指,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苏蒽看着她说:“走吧,收拾一下,该出门了。”
26、

苏蒽将李丽芳带到单位,让她可以借这边的电脑上人才网,顺便嘱咐胡悠悠有问题就帮一把。

  胡悠悠应了,随后说:“苏蒽姐,你感冒啦?”

  苏蒽的嗓子有些哑,听声音很明显。

  “是有点,不碍事。”

  在一边无聊翻报纸的张天说:“最近感冒大头,苏总还是吃点药的好。”

  胡悠悠想起什么连忙打开抽屉翻找,“我这正好还有剩的,你先吃了。”

  张天混熟了就嘴贱,这时大言不惭的说:“你这病秧子总算有点靠谱的时候了。”

  胡悠悠骂,“你滚蛋。”

  前些天胡悠悠也感冒了,那药还是张天给她买的,只是病情来势汹汹没给压住,最后依旧跑了两趟医院。

  李丽芳在一边听他们来来回回的斗嘴,抬头看了眼,又很快低了下去。

  苏蒽接过药又嘱咐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随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药还是吃了,又倒了杯热水,之后一直在核对那些挤压的资料。

  时间过去,头昏沉的越发厉害,苏蒽难受的不行,等抬眼时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她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起身走出去。

  李丽芳已经走了,说是去给她哥帮忙,苏蒽也没说什么,转身在工业区溜达。

  工地养的土狗大了不少,旁边放着破破烂烂的盆子,估计最近伙食可以,居然长肥了。

  远处的工程还在建设途中,但已经有了最初的框架,高大犹如骷髅一般的面貌。

  苏蒽在那一片荒凉的地表走动,迎着太阳,吹着风,等稍微舒服些后重新回去工作。

  这天她没什么胃口,到中午时也懒得出门吃饭,身子骨泛酸怎么坐都难受,最后索性趴在了桌子上休息。

  原本也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结果一不小心给睡了过去。

  最后是被林云锋叫醒的,他站在身侧,虚虚拢着她。

  “很难受?”

  苏蒽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过去很憔悴,她依旧趴在那,只扭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听他们说你感冒,中午又没出来,所以就过来看看。”林云锋拧眉看着她,“吃药了吗?”

  “嗯。”

  “要么去医院看看。”

  “不用,哪有感冒去医院的。”苏蒽双手撑着桌子坐起身,却感觉乏力的厉害。

  林云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突然伸手摸她的脸,触手惊人的热度让他面色一紧,说:“不行,赶紧去医院。”

  “不去。”苏蒽对医院有莫名的反感,当然估计也没什么人会喜欢那地方。

  林云锋没吭声,捞过她一旁的外套,二话不说将人拎起直接拖了出去。

  “嗳嗳,你今天可有些霸道啊。”

  “你听话。”

  林云锋半抱着将不怎么配合的苏蒽弄上了车。

  车子很快开出工业区,平稳的在大道上行驶,苏蒽整个人歪在座椅上,都已经这样了她也不继续作了。

  不过也是到今天苏蒽才知道林云锋居然会开车。

  苏蒽单手撑着额头,眼睛盯着林云锋看,说:“你为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当兵的时候。”

  “你当过兵?”

  “两年义务兵。”

  遇红灯,车停下,林云锋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档位上。

  苏蒽拿手指戳了戳他的关节,林云锋翻手抓住她的,说:“别闹,闭眼休息会。”

  红灯过了,林云锋就那么抓着她的手推档位,踩油门过去。

  苏蒽说:“会开车还一直让我当你司机。”

  林云锋说:“以后都我给你开。”

  苏蒽撇嘴,嘁,当她稀罕呢!

  到了医院,挂号看诊。

  体温升的挺严重,略有些年迈的医生说:“高了啊,挂点滴吧,再吃点药。”

  开了单子递过来,林云锋接了。

  医生推了下眼镜说:“明天要是热度没下去就接着来。”

  林云锋很是听话的应,“好的。”

  苏蒽挺有意思的看了他一眼。

  出了门,林云锋跑去付款领药,然后搂着都快站不直了的苏蒽去输液大厅。

  乌泱泱的都是人,空气浑浊的厉害。

  苏蒽一进门就直皱眉,再迈不开步子,最后挑了个靠大门的坐了。

  这边风大,人进人出频繁,林云锋拖了外套盖她身上。

  苏蒽拿开,说:“我不冷,你自己穿着。”

  大冬天,哪怕是室内,单单穿那么一件薄线衫也是不行的。

  林云锋按住她的手,硬是把衣服给她裹紧了,“我身子可比你好的多。”

  苏蒽说:“那坐里面去吧。”

  “不用,就坐这吧。”林云锋刚还看到里面有人吐了,他碰了碰苏蒽依旧滚烫的脸,也不再继续跟她闲扯,将药拿给护士。

  输液量有三袋,虽然在管子上绑了加热物,时间一长也就没了效用。

  苏蒽手臂冰的厉害,林云锋找来一次性杯倒上热水将输液管按进去加热,他坐在外侧,微微侧着身给苏蒽挡风。

  “这样有没有好点?”林云锋低着头在苏蒽耳边轻声说。

  “嗯。”苏蒽靠过去,将脑袋搁他肩上,林云锋环手搂住她,让她靠的更舒服点。

  苏蒽盯着前面的一次性杯子,为了防止掉落,林云锋一直用手扶在边上。略显黝黑的肤色,衬着透明洁净的水体,形成强烈的对比。

  没人这样对过她,一个人都没有。

  苏蒽成长在一个优渥的环境里,尽管父亲角色有缺失,然而这并不影响她优越的物质生活。由此在那样一个大环境里,你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得到最出色的服务,而服务于你的人都是在某个领域的专业者,而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得到过如此亲力亲为的照顾,从来没有。

  这让苏蒽感触很大,很动容,但她埋着头,将那些溢于言表的感情给遮盖了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有些丢脸。

  她没有让林云锋一直环着她,而是把他的手拽过来塞到了盖着的外套下,林云锋要抽手,被苏蒽死死的拉住。

  “就这样。”

  林云锋低头,“这样睡不舒服。”

  “没关系。”苏蒽握着他冰棍一样的手,用了用力,说:“没关系的。”

  林云锋想了想便妥协下来,只用下巴顶了顶她的脑袋。

  杯里的水凉了,林云锋要去换,苏蒽也没放手。

  苏蒽说:“没多少了,不换了。”

  “手臂不难受?”

  “没事的。”

  “苏蒽。”

  “没事的。”

  林云锋觉得今天苏蒽有点奇怪,好像突然变得格外黏他,至于原因他想可能是身体虚弱的问题,生病时安全自然最缺乏。

  林云锋把杯子放到旁边,捂热了手,就轻轻盖在她正输液的手臂上,希望这样能稍微让她舒服些。

  大厅里闹哄哄的,时不时还有孩子的哭喊声。

  苏蒽安安静静的靠在他身上,莫名的觉得很满足。

  输液完了,苏蒽脸上的红潮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嘴唇也有一些干裂。

  上了车,林云锋说:“都下午了,先去吃点东西。”

  “不想吃。”

  “不行,多少都要吃一点。”

  苏蒽看了眼时间,想起来说:“安山快放学了。”

  林云锋嗯了一声,发动车子开出去。

  苏蒽说:“先去接孩子,接完了正好吃晚饭。”

  林云锋拧眉看了她一眼,苏蒽说:“晚饭一定吃,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说完径直低头给单位去电话交代一声,顺便让张天下班后带李丽芳一起回来。

  林云锋没再说什么,将车开去学校接林安山。

  安山见到他们两个一起过来很是开心,拉着之前苏蒽给他买的书包,跑的飞快。

  林云锋将他的书包放到后座,看着已经安静乖巧挨在苏蒽身边的林安山说:“今天阿姨身体不舒服,你别调皮。”

  苏蒽说:“这孩子够乖了。”

  安山仰头担心的看着她,问道:“阿姨,你怎么了?”

  “感冒了。”苏蒽摸摸他的脸。

  随后伸手要开窗户,林云锋立马注意到,直接锁上,说:“你做什么?”

  “空气流通点,别传染给孩子。”

  林安山连忙摇头,说:“我没关系的,我身体可好了。”

  苏蒽说:“开一点吧,最近流行性感冒很严重。”

  林云锋想了想,将后座的窗户降了一点。而苏蒽捞过装了药盒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次性口罩戴了。





27、

林安山也是第一次见林云锋开车,小孩子挺好奇,问题冒了一个又一个,叔侄俩聊了一路,苏蒽则靠着车窗休息。

  到家后,林云锋让苏蒽去卧室睡会,他说:“到点了我来叫你吃饭。”

  苏蒽没拒绝,脱了外套躺进冰凉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

  林云锋帮她掖了掖被子,走了出去。没多久又进来,塞了一只热水袋给她。

  苏蒽说:“我不冷。”

  “抱着,发发汗可以好的快点。”林云锋说话声音放的很低,好像怕惊了她一样。

  苏蒽缓慢的眨动了下眼睛,说:“谢谢。”

  “没事。”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林云锋觉得苏蒽看过去清减了很多。他摸了摸苏蒽的光滑的脑门,将捂头捂脑的长发撩到后面。

  等人闭了眼,才起身出去。关上门,又嘱咐正坐小矮凳上做作业的林安山,说:“阿姨在睡觉,等会说话不要太大声,别吵了她。”

  林安山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张天他们过来已经是大半小时后,屋子里都是饭菜香。

  一进门,张天就咧着嗓子要吼。

  林安山机灵的一把抓住他的衣摆,说:“小声点。”

  张天笑着在他脑瓜子上弹了下,“干嘛?”

  林安山巴巴的看着他,说:“阿姨生病了在睡觉。”

  张天脑子一转就知道了什么情况,他笑道:“你这小不点倒是有心。”

  他在屋里溜达了一圈,林云锋那边帮不上什么忙,最后就先回了家。

  李丽芳自觉的去给林云锋打下手。

  这姑娘勤快,也是干惯家务活的,动起手来十分干净利落。

  “锋哥,你还要做什么菜,我帮你做。”

  “不用。”林云锋系着围裙,正翻炒锅里的东西。“这边挤,你出去坐吧。”

  李丽芳笑了下,“干坐着也无聊。”

  李云峰没说话。

  李丽芳看了他一会,犹豫着说:“锋哥,你是怎么认识你女朋友的?”

  林云锋扭头看她,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她家条件似乎挺好的。”

  林云锋定定的看了她几秒,随后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将东西出锅,清水往锅里一冲,重新开火。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烟机工作的轰鸣声。

  李丽芳被他直接的沉默弄的有些尴尬,却又不想就此止了话头,她想了想,又说:“林叔他们知道你女朋友吗?”

  “不知道。”

  “他们知道了会不会不同意你们交往?”

  “为什么?”林云锋眯眼歪着头往锅里撒了点酱油进去,头也不回的说:“我和她交往跟物质没有关系,我们的开始也不取决于这个。

  门口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林安山叫了声:“叔。”

  “嗯?”

  “我要喝水。”

  林云锋顺手将边上橱柜里的一只卡通杯拿出来放上面,说:“自己去倒。”

  林安山走进来,踮脚拿了杯子。李丽芳这时伸手去接,打算给他帮忙。

  林安山立马扭身避过,很有敌意的看了她一眼快速跑掉。

  林云锋点上一支烟开始抽,说:“出去吧,地方太小了,你留在这我会比较不方便。”

  地方是不大,狭小的走道站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一旁还放了不少食材。

  只是这么直白的话语还是让人很下不来台。

  李丽芳表情有些僵,这时再没眼力见也知道自己有些不被待见了,但是她又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错了,那些问题明明挺普通的。

  她走到客厅坐了,垂着头,显得有些沮丧。

  饭菜做好的差不多时,张天踏着点找了过来。

  林云锋让他们先吃,自己去卧室看苏蒽。

  苏蒽还睡着,但睡的并不踏实,眉心紧皱,细长的睫毛快速抖动,似乎在做噩梦。

  开了一盏床头灯,不甚明显的光线虚虚拢在四周。

  林云锋出去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虚汗。

  苏蒽身子一动,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林云锋低声说:“吵醒你了?”

  苏蒽睡的有点懵,愣了会才算彻底清醒过来,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他,说:“要吃饭了?”

  “嗯,我另外给你做了粥,帮你端进来。”

  “不用了。”苏蒽拉住他,“感冒而已,我没那么娇贵。”

  苏蒽下了床,捞过外套穿上,看着林云锋笑了下,“走吧。”

  不大的桌子今天算坐满了。

  张天咬着块小排骨看苏蒽,苏蒽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他将骨头一吐,说:“苏总,舒服点了吧。”

  “好多了。”苏蒽停了进食的动作,“下午单位忙吗?”

  “不忙。”一个月下来都拉不到几单的活,能忙到哪去。

  苏蒽自然也知道这情况,她说:“前两天说的双喜房产那个工程有眉目了吗?”

  “只能等,胡悠悠说那边的负责人回老家了。”

  苏蒽皱眉。

  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苏蒽目光一转,看向林云锋。

  林云锋夹了点素菜到她碗里,说:“吃饭。”

  苏蒽拿筷子戳了戳饭碗,最后低头吃了。

  张天这时想起来什么,兴奋的抬头,正巧撞上林云锋投来的略凉的视线,他一愣,随即闭了嘴。

  之后一直挺安静,李丽芳吃的不多,很快停了手。

  苏蒽看她,有些吃惊,“你吃这么点?”

  比她这病人吃的还少。

  李丽芳勉强笑了下,“够了。”

  苏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说什么。

  饭后没多久张天准备走人,林云锋交给他一个食盒。张天奶奶今天出门了,要晚点回来,这是给她备着的。

  苏蒽站起身也准备回家,有外人在,她不太方便跟林云锋说话,留下来也没意思。

  林云锋说:“我送你。”

  “不用了。”

  “走吧。”林云锋率先起身去给她开门。

  李丽芳默默跟在后面。

  上了车,一路过去也没人说话。

  霓虹不断在窗外闪过,李丽芳的脸忽明忽暗,她默默的观察着前方的两人,然后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现象。

  哪怕没出声,林云锋和苏蒽也是有交流的,他们的交流在时不时交汇的目光里,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中。

  那像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理解不透,又插足不了。

  到了绿城,苏蒽的意思是让林云锋把车开走,林云锋拒绝了。

  他说:“没必要。”

  苏蒽看着他,说:“这边不好打车。”

  “没关系。”林云锋双手揣在口袋里,“早点睡,别熬夜。”

  苏蒽说:“我很少熬夜。”

  “嗯。”

  对视几秒,苏蒽说:“我走了。”

  “嗯。”

  林云锋看着她们上了电梯,随后转身朝外走。

  电梯里,数字一个个蹦着。

  苏蒽靠在电梯上,看着上方的数字出神。

  李丽芳站在另一边,她一路都埋着头,敛着表情,直到这时突然看向苏蒽,轻声问:“苏蒽姐,你喜欢锋哥什么?”

  苏蒽将视线下移,放到她身上。脸上表情淡淡的,似乎对她提出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惊讶,或者在很早很早之前苏蒽就已经做好了被类似问题不断盘问的准备。有这个疑问的,李丽芳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觉得我跟他差距大吗?”苏蒽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各方面。”

  李丽芳稍作犹豫后点了点头,“有点吧。”

  “你觉得最大的差距在哪呢?物质条件?”

  李丽芳又犹豫着点了点头。

  苏蒽想笑,也确实牵起了嘴角,那淡淡的弧度带出点点的嘲讽。

  她说:“我若是在乎物质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会招惹他。”

  李丽芳看着她,内心里对她的说法是不信的。在现今社会,物质是一切的基础,是唯一生活的前提。

  可过后她又突然想起稍早之前林云锋回答的话,他说他们的开始并不取决于物质,那么他们的开始又是源于什么?

  电梯到了,苏蒽率先走出去,她缓慢的在前面走,然后李丽芳听见她低低的说:“人的想法实在太复杂,想的纯粹一点会活的舒服很多。”

  李丽芳跟着她走进那座豪华的公寓,而对她的话却一知半解,是叫自己别多管闲事?似乎也不是这个意思。

  李丽芳脑细胞不够,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过来,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第二天,苏蒽的感冒继续着,只是比前一天好了很多,自然也没有再发烧。

  林云锋不放心,特地过来了一趟。

  苏蒽看着对面的男人,似笑非笑,“居然这么不相信我说的话。”

  林云锋还记得之前苏蒽对医院的抗拒样,不过现在没烧自然更好。

  “只是不放心,我先走了。”

  苏蒽连忙开口:“等一下。”

  “嗯?”

  苏蒽缓慢的将杯子往前一推,轻声说:“我口渴了。”

  杯子里还有一点水,里面有桂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林云锋什么都没说,接过杯子去给她倒水。

  苏蒽起身跟着走了过去。

  深冬,极低的气温下,林云锋也只穿一件短袖加一件厚外套。

  苏蒽站在他身后,自上往下扫了一圈,然后伸手在他腰部戳了戳。

  林云锋按了开关,转过身看她。

  苏蒽笑了笑,又走近一步,她盯着男人的脸,距离近到可以看清他细长的睫毛。

  “林云锋。”

  “嗯。”林云锋站着,一动不动。

  苏蒽低声说:“你觉得我看上你什么了?”

  林云锋想了想,“身体?”

  “……”
28、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

  苏蒽盯了他一会,转身要走。

  林云锋突然伸手拉住她,上前一步将人轻轻的搂进怀里,他低笑着说:“不管看上我什么,只要看上我不就好了。”

  在这人海茫茫中,只要撞上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运。

  苏蒽环住他的要,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想,遇上这个男人,她一定不后悔。

  李丽芳安安分分的住在苏蒽家,尽管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却也没再自作主张的去做些什么,生怕又出了错反而帮倒忙。

  她每天跟着苏蒽到工业区,等林云锋出摊就自觉的跑去帮忙。

  工作不好找,没有相关经验,这么久时间过去一个招聘电话都没接到。

  胡悠悠出主意,说:“市区一串的专卖店,都在招营业员呢,你要是不介意做导购可以去那边找找看。”

  李丽芳中专毕业,要找份像样的工作不容易。

  她听了胡悠悠的话去那边看了看,最后真找到了一家,福利一般,两班倒,但李丽芳自己很满意。

  因为离绿城比较远,李丽芳要搬家了,跟胡悠悠合租。

  胡悠悠是开心的,被外派到这里她也没什么朋友,房租还贵,现在有个能分担的人是再好不过。

  李丽芳的行李一直放在箱子里,好似知道自己住不长,从来没彻彻底底的倒出来过。

  跟来时一样,苏蒽帮她拎了一只行李箱,走出了这座公寓。

  苏蒽带着李丽芳去了胡悠悠住的地方,一个简装的小公寓,处在闹市区,购物交通都比较便利。

  苏蒽说:“你们稍微整了一整,然后我请你们吃饭。”

  胡悠悠笑嘻嘻的说:“苏蒽姐,你请吃啥?”

  “你们定,想吃什么都可以。”

  李丽芳笑着,低声说:“苏蒽姐,我请你们吃吧,之前太打扰了。”

  苏蒽轻飘飘的说:“以后有机会,今天我来。”

  胡悠悠没那么多讲究,对着苏蒽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开始排餐馆。

  李丽芳看着她们,表情很是犹豫,但最后也没坚持。

  最后去的一锅两吃,顾名思义,一口锅又能烤又能煮。中间凸起的部分可以用来做烧烤,周围凹进去的地方都是汤水用来煮。

  苏蒽将菜单递给她们,等她们看完再自己补充了几个。

  这家店生意很好,人声鼎沸。

  玻璃窗被糊了一层水汽,完全看不清外间事物。

  胡悠悠是个停不下嘴的,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李丽芳说话,毕竟是合租伙伴了,彼此熟络熟络很有必要。

  苏蒽没什么兴趣插话,低头掏了手机出来玩。

  她给林云锋发去信息。

  苏蒽:吃了吗?

  林云锋很快回了过来:正准备吃,你们呢?

  苏蒽:一样。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又说:你过年回家吗?

  回,怎么了?

  随便问问。

  服务员这时将菜端了上来,苏蒽将手机放到一边,专心吃东西。

  一顿饭结束已经是大半小时后,苏蒽将她们送了回去,胡悠悠叫她上去再坐会,苏蒽拒绝了。

  繁华的商业街,这个点有些堵车。

  苏蒽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搭着方向盘缓慢开着。

  在一个大十字路口遇了红灯,看着前方巨长的车龙,目测要吃两三个红灯才能过。

  窗外是隐在暗处的摩天高楼,埋在霓虹里零星响起的车鸣。

  苏蒽又抓过手机看,才发现林云锋的信息又进了,时间是在刚吃饭那会。

  他说你要跟我回家吗?

  回家?

  苏蒽记得林云锋来自东边的一个海岛,那里僻静而遥远,她曾听说过那个地方,却不曾亲自踏入过。

  苏蒽看着屏幕上短短的一截文字,舌头抵着牙龈轻轻动了动。

  她犹豫着,思考着,然后将电话拨了过去。

  单调的等待音响起,苏蒽在心里默数,数到九的时候电话通了。

  苏蒽说:“信息我才看到。”

  林云锋在那边低低的应了一声,说:“吃完了?”

  “嗯。”

  苏蒽降下车窗,寒冷的夜风掺杂着汽车尾气徐徐吹来。

  “林云锋。”

  “嗯?”

  “你要带我回家?”

  他在那边走动了几步,说:“你可以考虑一下。”

  苏蒽抓了抓被风吹的有些乱的头发,说:“你知道把我带回去代表了什么吗?”

  “知道。”

  “想清楚了?”

  “嗯。”

  苏蒽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说:“除夕当天我可能出不来。”

  那边啪一声响,是点烟的声音,

  林云锋说:“没事,按你时间走。”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等你。”

  苏蒽低低的笑,“好。”

  时间继续往后推,李丽芳领了第一次工资,半个月时间,千百来块钱。

  她拿着这些钱请苏蒽和林云锋吃了一顿饭,苏蒽挑了一个很平价的店。

  这天林安山也在,回去的时候,他一手牵一个人,时不时的蹦跶几下,显得很高兴。

  李丽芳站在出口,就那么看着三个人走远。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他们的身影显得那么普通,又那么和谐。

  李丽芳低了头,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又一次降温的时候,y市迎来了这年的第一场雪。

  南方的雪都下不大,薄薄的一层,有时候一晚上过去就连个影都没了。

  虽然是这样,但那湿冷的气温却很要人命。

  苏蒽坐在办公室,窗外是阴沉沉的天,她注意着时间,在接近中午时,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室内外的巨大温差让她的步伐滞了滞,没有光照的雪天,温度仿佛又低了一个层次。

  道路旁的小摊贩按着往日的时间依旧出着摊。

  苏蒽走到林云锋的摊位前,他穿着工作时穿的厚大衣,脸上带着棉口罩。

  看见苏蒽不由皱了下眉,瓮声瓮气的说:“你怎么出来了?”

  苏蒽说:“你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坐会?”

  “不用,我没事。”林云锋的双手红肿着,是被冻的,他说:“你赶紧回去,要吃什么我给你端过去。”

  朝北的摊位,都没个能遮风的。

  苏蒽没说话,只是绕过去进了工作间,在林云锋身边站了。

  林云锋拉下口罩,看着她,说:“这边冷。”

  苏蒽说:“我不怕。”

  工业区照常施工着,由此冒着寒风过来买饭的人依旧不少。

  这时又有人到窗口点了份东西。

  林云锋应了,埋头准备食材,他也不赶苏蒽了,只是低低的说:“把帽子戴上。”

  苏蒽看了他一会,轻笑着将衣服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戴,便直挺挺的一直在那站着。

  等忙的差不多了,林云锋又另外做了一份,用盒子装好。随后洗了手,又换了外套,牵着苏蒽走出了工作间。

  他们经过道路另一边零星停泊着的车辆,走进工业区,到了苏蒽的办公室。

  办公室空调没关,扑面一股热气。

  苏蒽接过林云锋手里的东西,放茶几上,打开盖子,满满的一碗水饺。

  说不好是林云锋手艺不错,还是其他什么,苏蒽往前二十多年都没觉得自己有多喜欢吃面食,而现在却发现很多东西都比不上林云锋给她做的面食了。

  苏蒽连着吃了几个后,抬头看林云锋。

  他就静静的坐在一边,外套已经脱了,只剩一件黑色线衫,大降温他也终于彻底告别了那些短袖。

  苏蒽说:“你吃过了吗?”

  “嗯,来的时候随意吃了些。”

  苏蒽看时间,说:“那都过去有两小时了,你再陪我吃点。”

  林云锋说:“我暂时不饿。”

  苏蒽戳着盒子里白白胖胖的水饺,说:“我可能吃不完。”

  “你慢慢吃。”

  他们两坐的距离不远,苏蒽余光可以注意到林云锋的动作,他也没怎么动,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的盯着苏蒽看。

  苏蒽将一只水饺缓慢的啃了一半,然后抬眼看他,低声说:“你吃过这水饺吗?”

  “没。”

  苏蒽将调羹里剩下的半只递过去,递到他的嘴边,说:“吃吃看。”

  能看到饺子皮里面的馅,放了不少的东西。

  林云锋视线一转,盯着那半只水饺没动。

  苏蒽举了一会,准备收手。林云锋突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将那半只水饺吃了进去。

  苏蒽看着他,林云锋握着她的手没放,细细咀嚼着将东西吃下去。

  室内很热,热的苏蒽脸颊发烫。

  她看着林云锋微微泛青的下巴,放了调羹,起身过去跨坐在了林云锋的腿上,轻轻的搂住了他的脖颈。

  呼吸交融中,林云锋扶住她的腰肢,将人往自己这用力一带。

  他们紧紧的贴合在一起,*开始蠢蠢欲动。

  苏蒽细细的吻着他,双眼迷蒙。

  林云锋捧住她的脸,吸允住她的下唇,含糊道:“想要吗?”

  “嗯。”

  林云锋一把托住她,站起身,走过去锁了门,又走到窗口拉上了百叶窗。

  苏蒽埋在他的脖颈间,密密的亲吻着男人温热又敏感的肌肤。

  空调呼呼的吹着,工作的机械声时不时响起。

  林云锋压抑的喘了口气,将人放到办公桌上,抓住苏蒽的双手固定在头顶,然后覆盖着那女性柔软的身躯不断的缠绵不停的为所欲为。

  回到工作间时,林云锋还没从那场疯狂的□□里抽身而出。

  他靠在工作间门框上,点了一支烟慢慢的吸着,到一半时,有人敲了敲玻璃。

  林云锋扭头看,那是个俊美到过分的男人,身量很高,偏瘦,着装简约而讲究。

  林云锋掐了烟,走过去,在窗前站定。“要什么?”

  男人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说:“你这有什么卖的?”

  林云锋抬了抬下巴,“牌子上写了,自己看。”

  细长的一块木板,前段时间新换的,能做的东西都已经写了上去。

  男人扫了眼,说:“炒年糕吧。”

  林云锋便转身给他做炒年糕,这一过程中那个男人始终在窗口站着,林云锋没看他,但也能感觉到对方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林云锋头也没回的说:“要辣椒吗?”

  “不要。”

  “葱蒜呢?”

  “可以放点葱。”

  “这里吃还是带走?”

  “带走。”

  林云锋起锅,抓了点葱撒上去,打包递给他。

  男人接过东西,付了钱,转身朝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小车走去。

  上了车,将手上的东西直接递给了司机。

  司机有些受宠若惊的接了,快速看了他一眼,随后说:“向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29、

“回酒店吧。”

  车子一路驶到市中心,到达目的地后司机又恭敬的问:“向先生,需要把车子换回来吗?”

  “嗯。”

  -

  这天苏蒽跟林云锋一起去接的林安山,回来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苏蒽滑开屏幕,“你好。”

  “下班了吗?”

  苏蒽一下就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满脸惊愕,“哥!”

  向一航低低的应了声,说:“现在在哪呢?”

  “正准备去吃饭。”

  “过来一起吃吧。”

  这边已经离公寓不远,林云锋带着孩子去街边的门市店买烤鸭。

  苏蒽看着那个方向,说:“怎么来y市了?刚到的?”

  “下午到的,在家呆着没事干,索性出来转转。”向一航在那边报了一个酒店名称,说:“你过来这边要多久?”

  “二十来分钟吧。”

  “嗯,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苏蒽沉默了下,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何况也不可能拒绝。

  她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云锋很快牵着林安山回来了,烤鸭买了半只,林安山双手捧着,显然是特别喜好的一款。

  等他们上车,车子朝着公寓方向行进。

  苏蒽转头看着林云锋说:“我等会有事得走,就不去你家吃饭了。”

  林云锋挑眉,“出什么事了?”

  “家里人过来了,所以我得过去一趟。”

  苏蒽孤身在外,家里人过来看望也很正常。

  林云锋平静的点了点头,说:“好。”

  林安山眨巴着眼看他们,倒也不插话。

  车里安静下来,苏蒽快速看了他一眼,思考着措词,说:“林云锋,你要跟我去见见他吗?”

  已经到公寓楼下,林云锋停了车。

  他转头看苏蒽,说:“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今天有人来应该是在预期之外吧,你准备好了吗?”

  向一航来的太突然,没有一点前奏,苏蒽确实是措不及防。

  苏蒽看着林云锋黑亮的双眸,诚实的说:“没有。”

  “那就下次。”林云锋开门下车,然后把林安山牵下去,对着苏蒽笑了笑,说:“去吧。”

  他的笑容很浅,但有效的抚平了苏蒽心中升起的些许烦躁。

  苏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那么静静的盯了他一会,随后将车子开了出去。

  -

  到达向一航下榻的酒店,苏蒽坐车里给他去了一个电话,向一航报了房间号表示还有点事叫她先上去。

  酒店保安这时敲了敲她的车窗,示意将车往后开一点。苏蒽按着他的指示停了车,紧接着下车走进酒店大门。

  向一航订的是个套间,来给苏蒽开门时就单单披了件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热气蒸过的绯红。

  苏蒽进去,随手关上门,边说:“可千万别感冒了。”

  “没事。”

  室内空调温度打的很高,向一航擦着头发往里走,苏蒽目光下移看到他裸、露在外的小腿上还有不少水珠。

  “哥。”

  “嗯?”

  “你给我开门的时候还没洗完澡吗?”

  “刚洗了一半。”

  向一航在沙发上坐了,微侧着头接着擦头发。

  苏蒽说:“那你要么先去把身上擦干,等会真感冒就不好了。”

  “没关系。”向一航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扔,掀眼看苏蒽。他的头发色泽较淡,有段时间没剪,刘海已经遮盖了眉眼。“饿了吗?”

  “还好。”苏蒽脱了外套,也在沙发上坐下。

  “那稍微等我一会再去吃饭。”

  “嗯,没事。”

  向一航坐在那抓头发,试图让头发干的快些。

  苏蒽看了会,说:“吹风机呢?”

  “应该在柜子里。”

  苏蒽起身去找了找,果然在衣柜下方找到了一个吹风机,试了下,能用。

  隔着一段距离,苏蒽冲他说:“你那边有插座吗?”

  向一航左右看了看,“有一个。”

  苏蒽拿着吹风机走过来插上,让他侧身坐好,试了试温度后给他吹头发。

  向一航的头发很软,很细。

  成年前苏蒽经常给向一航吹头发,她喜欢这种细腻柔滑的触感,熟识的人都知道苏蒽比向一航更宝贝他的头发。

  而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

  向一航闭着眼睛感受着苏蒽指尖在湿发中穿梭,这时轻声道:“好久没享受了。”

  吹风机开的低档,他的话苏蒽听到了。

  苏蒽说:“以后只要在家就过来帮你吹。”

  向一航轻轻往后一靠,倚在了苏蒽身上。

  苏蒽动作微顿,低头看他。

  只能看到俊秀白净的侧脸,浴袍领口敞的更开了些,从苏蒽的角度可以看到大片白润的胸膛,跟林云锋的健康肤色不同,向一航看过去格外娇嫩脆弱。

  苏蒽收回视线,继续给他吹头发,边说:“手怎么样了?”

  “好了。”

  “最近有不舒服吗?”

  “没有,挺好的。”

  苏蒽应了声,之后都不在开口。

  空气里有沐浴后的淡淡清香,过去很久苏蒽抓了抓已经干的差不多了的头发,关了吹风机,双手搭上向一航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向一航睁开眼,坐正身体。

  “我去换下衣服。”

  “嗯。”

  他站起身,浴袍自肩膀滑落些许,苏蒽扫了眼,往旁边一坐,拿出手机把玩。

  等向一航换了衣服出来,两人一起出门去找吃的。

  向一航口味比较清淡,苏蒽带着他去了粥府。

  这里大部分都是素食,少有的荤腥口味做的也很淡。

  现代人讲究养生,所以这边的生意也一直不错。

  订了一个小包间,苏蒽将菜单递给向一航。

  向一航说:“你看着点就好,我无所谓。”

  苏蒽也不推却,直接点了几份,就交给了一旁站着的服务员。

  这边的环境比较清雅,有绿竹装饰,墙上挂着黑白的水墨画。

  苏蒽用热水过了一下碗筷,放到向一航面前。“准备在这呆几天?”

  向一航看着她,“你希望我在这呆几天。”

  苏蒽觉得这话回的有点奇怪,她看了向一航一眼,对方只淡淡笑着,脸上一如平常的温和表情。

  苏蒽说:“y市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只听说东边有个寺庙还算有规模,可以去逛一下。”

  “好像这边还有一些山庄也不错。”

  “是吗?”这苏蒽倒是真不清楚,她说:“那我回去网上查一下看看。”

  服务员这时将粥和一些小点心端了上来,两人开始吃饭,中途苏蒽时不时将点心往向一航碗里夹。

  向一航吃的很缓慢,偶尔抬眼看下对面的人。

  晚饭过后时间还早,苏蒽陪着向一航去逛了一趟书城,不过走了一圈最终也没买什么。

  商业街对出来的广场上今天有搞义卖活动,筹集到的款项都是捐给当地福利院的。

  长长的一排,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

  苏蒽站在向一航右侧,护着他的手以防被人撞到。

  向一航笑道:“别紧张,我没那么脆弱。”

  苏蒽想前段时间被压着住院的不知道是谁。

  向一航见她不为所动,突然停了脚步。

  苏蒽抬头看他,“怎么了?”

  两人身高差了一个头,周边橘黄色的灯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寒冬里看起来也多出了点暖意。

  向一航将戴着假肢的右手往她的方向一伸,“要不要搂着?”

  苏蒽看着他没说话。

  向一航又指了指那些摊位,说:“我想进去看看。”

  苏蒽说:“人太多了。”

  “注意些就好了。”

  他们往里走,人**密密麻麻的,苏蒽拧着眉,最终攀住了向一航的胳膊,将他的右手给紧密的遮盖了起来。

  向一航低头看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每个摊位售卖的东西都不一样,摊主基本都是小年轻,穿着公益服,在这个寒冬忙碌的筹集善款。

  其中一个摊位卖的是小配件,小配件是当场用各类毛线勾出来的,大部分都是卡通形状,憨态可掬。
苏蒽抓了一只可达鸭捏了捏,说:“这个多少。”

  “十块。”

  向一航说:“喜欢这个?”

  苏蒽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说:“看着挺可爱。”

  “那买吧。”

  除了可达鸭,他们还另外挑了几个。

  付完钱苏蒽将圆滚滚的仓鼠送给了向一航。

  向一航拿在手上转了转,笑说:“你叫我挂到哪去。”

  “书签上。”

  “……”

  向一航好笑,但还是把仓鼠放进了兜里。他看着苏蒽手里另外的几只,说:“那这些呢,你用到哪去。”

  苏蒽说:“送人。”

  向一航看了她几秒,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片荒凉的工地,想起了那个小摊位上的粗野男人,以及站在他身边笑着的苏蒽。






30、

回到酒店,向一航换了身衣服,随后任由苏蒽给他卸下假肢做热敷。

  之前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淡淡的疤,在原来的基础做了一次小小的重叠。

  残肢的切口很整齐,此时预热后有点红肿。

  苏蒽垂着眼,轻轻的给他在周边按压活血。

  室内很安静,向一航靠坐在床上,盯着没什么表情的苏蒽看。

  好半晌他突然开口说:“今天留下来吧。”

  苏蒽有些意外,抬头看他,说:“不了,这边没有换洗衣物。”

  向一航说:“商场买一套算了,省的来回跑。”

  苏蒽摇了摇头,“明早过来一样的。”

  她看了眼时间,把毛巾往旁边一放,说:“不早了,我先走,早餐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买过来。”

  “不用了,等你到了一起随便吃点就行。”

  “也行,那我走了。”

  向一航看着她站起身,缓慢的点了点头,淡淡的应了声:“好。”

  苏蒽出去,帮他关上门。

  就亮了床头灯,淡橘色的光浅浅的落在四处。

  向一航垂眸盯着自己放在棉被上的残肢出神,好一会掀被下了床。他走到窗口,稍稍撩起窗帘往下看,车水马龙的街道,往来不停的行人。

  然后看见从酒店出来的苏蒽,她头也不回的上了那边停放的车辆,快速驱使着离开。

  苏蒽没有直接回绿城,半路上目光扫到放在一边的小挂件,方向盘一转去了解放路。

  往后几天跟林云锋可能碰不到面,她想把这些小玩意马上交到林云锋手上。

  停了车,苏蒽掏出手机打字,打了删,删了打。

  夜越来越深,她思考着,最后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通了。

  苏蒽说:“睡了吗?”

  “还没,到家了?”

  “没有。”苏蒽按了一下喇叭,“我还在外面。”

  “陪家人逛街?”

  “逛完了。”

  那边安静了会,林云锋说:“你在哪?”

  苏蒽盯着前方的道路,轻轻的笑,“你猜。”

  林云锋没有做任何猜测,那边立马响起了脚步声,步伐不断变化,他出了门,然后开始下楼梯。

  林云锋说:“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

  他们不在说话,电话也不曾挂断。

  苏蒽就那么静静的听着他不停起伏变化的呼吸声,然后在那个黝黑的道口看到了男人高大的身影。

  他套着黑色羽绒服,在黑夜中小跑着过来。

  苏蒽举着手机说:“我第一次看你跑步。”

  林云锋轻笑了下,“好看吗?”

  苏蒽看着他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她说:“好看,但不是最好看的模样。”

  林云锋:“什么时候最好看?”

  “不穿衣服的时候。”

  “……”

  林云锋很快到近前,他猛地拉开车门,带着一股寒气坐了进来,他紧紧的盯着缓慢放下手机的苏蒽,倾身过去摸了一把她温热的脸,低声说:“你可真敢说。”

  苏蒽抓住他冰凉的大手放唇边轻啄了一下,说:“实话。”

  “色女。”

  “不喜欢?”

  “喜欢。”

  他们在并不明亮的车内对视着,苏蒽能看见他眸底涌动的暗流,突然脸颊一热放开了他的手。

  “我给你送东西来的。”苏蒽从一旁的凹槽里拿出两个挂件递到林云锋面前,“送你。”

  林云锋接过,拿手上看了看,他摇了摇拿可达鸭的手,“这个肯定是给安山的。”

  “为什么?”

  “他喜欢吃鸭子。”

  “……”苏蒽说:“算是个理由。”

  另只手上是截翠绿色的竹子,林云锋将竹子挂在了钥匙串上。

  苏蒽看着他说:“知道我的是什么吗?”

  “什么?”

  苏蒽指了指车钥匙,上面挂着一只黑白色的熊猫脑袋。

  林云锋将视线移到她脸上,低低的说:“想吃我。”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诱人的语气,让苏蒽心跳变得有点紧。

  她说:“我已经吃了。”

  林云锋看着她。

  苏蒽又加了一句,“意犹未尽。”

  林云锋伸手过去抓住她的,在那边细细的磨,一分一毫都不放过。

  小小的触碰,轻微的磨蹭,两种灵魂仿佛由此交合在一起,在一个凭空出现的范围内不断的重叠不断的融进。

  苏蒽说:“后面几天可能会碰不到面。”

  林云锋捏着她的手,“要出去玩?”

  “嗯,去周边逛逛,听说这边还有山庄。”

  “不太清楚。”

  “如果好玩,下次一起去。”

  林云锋看她,点头,“好。”

  回到绿城后苏蒽上网查阅了一下,离这不远确实有个山庄,根据网友上传的照片风景十分不错,只是需要走很长一段的盘山公路。

  苏蒽拿手机拍了几个要点,随后回房睡觉。

  刚上床手机就响了,她下意识以为是林云锋,拿过来看了眼动作顿住了。

  这个时间已经有点晚,苏蒽犹豫着到底接不接。

  手机持续震动,连着两次不停歇后,苏蒽接了起来。

  向辰礼清冷的声音传来,“睡了?”

  “嗯。”苏蒽伸手关掉灯,室内瞬间一片漆黑,她闭上眼,举着手机静静的听。

  向辰礼说:“现在睡的倒是挺早的。”

  “有事?”

  “我今天去看我妈了。”向辰礼的声音低下去,沉沉的,“她说起你了。”

  苏蒽平静的说:“有时间我会去看她。”

  “下次我们一起。”

  苏蒽沉默,她跟向辰礼之间,永远不可能再有所谓的我们。

  “苏蒽。”

  苏蒽睁开眼,适应了黑暗后借着窗外的光线能看清屋里事物的轮廓,她看着眼前的一片片黑影,语气没什么起伏的开口:“我明天要早起,要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向辰礼突然轻笑了声,语气略冷的说:“哥去找你了?”

  苏蒽立时蹙眉,她对于向辰礼表露出的嘲讽态度非常不满,但还是忍了下来。“是在y市,你怎么知道?”

  “用的公司里的司机我能不知道?看样子姓邓那女人是铁了心要把她儿子送给你了,不过也正常,毕竟向一航垂涎你也够久了。”

  “向辰礼!”苏蒽猛然警告道:“你说话最好放尊重些。”

  啪一声,有东西摔裂,向辰礼阴冷的声音传来,“你们还没在一起呢,我说他几句你就受不了了?”

  苏蒽硬声道:“不说别的,哥从来对你就不薄,就冲这一点你也该摆正你的态度,做人要记好。”

  不知是不是被堵的无话可说,向辰礼沉默下来,只是呼吸有些粗重。

  苏蒽等了一会,见他没反应便直接挂了电话,顺手关了手机。

  这个晚上苏蒽没有睡好,被一个电话搞得心烦意乱。

  天蒙蒙亮时又一次醒了过来,苏蒽下床走到窗口往小区楼下看,蜿蜒分叉的小道,一个人都没有。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窗玻璃上,刺骨的冰凉都难以浇熄胸口的烦闷。

  最后走去隔壁,在跑步机上跑了快一小时彻彻底底的出完一身汗才算稍微舒畅了些。

  苏蒽洗完澡出发去酒店,到房间时向一航已经准备妥当。

  他穿了一身黑,腰板笔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向一航的衣服大部分都是浅色,穿深色很少见,苏蒽有些意外,意外过后又觉得他穿的太单薄了。

  “哥,你要不要多穿点,外面有点冷。”

  “不用,平时也就穿这样。”向一航走过来,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脑勺,姿态亲昵,“走吧。”

  两人下楼走出酒店,呼吸间都是白雾,冷是冷,好在天气还是不错的。

  周围就有不少早餐店,他们随意找了间进去。

  向一航的饮食向来比较考究,尤其是早点,向家主厨成天变着花样的给他捣鼓。

  可有时候精贵的东西吃多了反而没了味,反倒这天吃的比往日更多。

  苏蒽注意到了,说:“要让许叔知道你在外面吃的量是家里的两倍估计得气死。”

  向一航挺了挺身子,白净俊朗的五官牵动出略带孩子气的表情,冲苏蒽眨眼,说:“你要保密。”

  苏蒽笑了笑,低头继续吃东西。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对出去就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不断交替闪烁着。

  李丽芳从人行道上缓慢走过,眼睛直直的盯着那个方向,脸上惊疑不定。

  -

  由司机开车去寺庙,一路盘山上去,周边是望不到边的绿景,等大片空地出现时,他们的目的地也就到了。

  自大门进入往里还要走不少路,外围是开发建设的景观区,绿林流水颇有古代影视剧的面貌。

  非节假日,长长的山路除了他们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寺庙外围有不少售卖香火的商贩。

  苏蒽说:“要买点吗?”

  向一航说:“你有想求的吗?”

  “没有。”

  向一航看她,笑说:“变得无欲无求了?”

  “倒不是。”苏蒽看向不远处庄严的黄色建筑,说:“不想有寄托,随心走,该是我得的总归会是我的。”

  向一航静静的看着她,最后浅浅了扯了下嘴角。

  最终谁都没买。

  寺庙规模不小,到了里面发现还是有不少香客在的,烧香祈愿,姿态虔诚。

  他们步上台阶,走进大殿,空气里都是浓浓的香火味,巨大的金身佛像正慈悲的纵观天下。

  向一航突然伸手将苏蒽拉到自己身边,随后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苏蒽扭头看他,男人的表情跟其他香客一样认真又虔诚,明明刚说过没什么可求的,转眼又求上了。

  苏蒽并不好奇向一航所求为何,她重新抬头看佛像,她静静的等待着,时间有些长,在这不短的时间里苏蒽思考着自己在这个当下最想要的是什么。

  随后她发现,她居然什么都不想要,现下的生活状态似乎已经将她填的满满当当,她不需要再多出另外的东西,也不愿去消减什么。

  “苏蒽。”向一航这时睁开眼,突然开了口说:“想知道我求的什么吗?”
31、

他们背光站着,有另外的香客进来跪在蒲团上叩拜。

  苏蒽看着他,配合的问了句,“求的什么?”

  她的表情平淡无奇,那样的随意,那样的平静,向一航嘴角的笑意浅了下去,转而摇了头,看向佛像,轻声说:“还是不说了。”

  不是成心想了解的,说了也没多大意义。

  苏蒽疑惑的看着他,过后也没追问。

  绕过大殿,从后门出去,旁边有不少偏房,里面都是形态各异的佛像,其中一间还有僧人在做功课,见他们进去也没什么反应。

  两人漫步在古老而悠远的寺庙,听着佛音,闻着佛香,从心底散发出一种不同往日的宁静感。

  苏蒽有感而发的说:“像这样偶尔来避世的地方逛逛也挺好。”

  向一航点头,“如果有所求,这里是最好的寄托之所。”

  他们按着来时的路朝外走。

  司机一直坐车上等着,见人过来立马下车帮开了车门。

  山脚下有素食斋堂,直接在这解决的午餐。菜色不多,口味也很一般。

  向一航吃的很少,苏蒽抬头看着他,说:“等会回了市区再找个地方吃点。”

  向一航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说:“今天就不回去了。”

  苏蒽停了筷子。

  向一航说:“等会直接去山庄吧,我昨晚查了一下是有的,感觉还不错。”

  “半天来回太赶了。”

  “可以住那边,要是环境可以多住几天也不错。”

  苏蒽说:“我没带衣服。”

  “回去拿一下好了。”向一航看她,加了一句,“可以吗?”

  苏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觉得这一行程有些过于匆忙,但是对着向一航略有些期待的神情又拒绝不了。

  她最终点了点头,“好。”

  饭后驱车回绿城,到了公寓,苏蒽回房收拾行李,向一航则四处转悠。

  房子很大,也有些空荡,他随意的走着。然后上楼走到卧室门口,苏蒽在床边叠着衣服,向一航走进去,扫了一圈,最后在床头柜前站定。

  那里放着一条灰色的男士内裤。

  苏蒽将衣服放进旅行包,站直身体看向他,跟着他的目光看了眼,也不多做解释,只说:“哥,走吧。”

  向一航低低的应了声,看向她,淡道:“收拾完了?”

  “嗯。”

  两人出了公寓,进到电梯。

  一路无话,苏蒽快速看了他一眼,向一航面色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苏蒽下意识觉得是因为方才他看到的东西的问题。

  成年人了有些事情的发生再正常不过,苏蒽不知道对此要作何解释,虽然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她思考着,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要去的那个山庄不大,坐落在一个山坳里,算是比较冷门的玩点,传播度不广,由此到的时候这里也没什么客人。

  在前台做了登记,回到房间放了行李,之后出门在四周逛了逛。

  四面环山,空气是真的好,但也是真的冷。

  他们走出去一些,还碰到一些住户,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再往里一些就都是废弃的房舍,常年没人打理已经破败不堪。

  从另一个岔道出来,经过一条铁索桥,踩着满地落叶穿过竹林,寒风不断扑面袭来。

  向一航看她,说:“冷不冷?”

  苏蒽吸了下通红的鼻子,“有点。”

  她抬头看着向一航,向一航穿的不多,脸色也有些白,估计也是被冻的。

  “你冷不冷?”苏蒽靠近一些,盯着向一航的眼睛,她有些担心,向一航的体质没有很好,就怕他受冻感冒。“要么回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向一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还没说什么,苏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眉头皱的紧紧的,说:“怎么冰成这样!回去了,不看了。”

  苏蒽抓着他的手就往回走,向一航看着在前面埋头匆匆走着的苏蒽,突然就笑了,说:“别担心,哪那么容易就感冒。”

  “万一生病我怎么向邓姨交代?”苏蒽头也不回的说。

  向一航每次发烧都会比较凶猛,在家里还好有专门的药物备着,也有人照顾。现在在外面,还是离的比较远的山区,晚上要是烧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邓洁婷平时护他护的那么滴水不漏。

  山间的风穿过枝叶继续往他们身上招呼着,日头渐渐西落,满地斑驳的阴影。

  向一航玩笑说:“这么急原来是怕不好交代。”

  苏蒽猛地扭头看他,喊了声:“哥!”

  向一航一愣,随后抬了抬手,轻声说:“哥错了,听你的。”

  木制蜿蜒的小道,藤蔓下安静的石桌石凳,落日夕阳下有年轻人嬉笑着在拍照。

  苏蒽就那么拉着向一航直直的穿行过去,进了温暖的室内。

  开着中央空调,室内外有着明显的温差。

  苏蒽舒服的眯了眯眼,转过身看向一航,对方眉眼带笑,也静静的看着自己。

  苏蒽说:“饿不饿,要么吃些点心?”

  “快晚饭了,就不吃了。”

  苏蒽点点头,“那回房休息一下。”

  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走,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疲惫的。

  跟向一航分开后苏蒽拿出手机看了眼,山上信号有些弱,她给林云锋去了条消息,随后趴床上睡了会。

  -

  李丽芳今天是早晚班,下午的时候她去工业区找了林云锋,给他帮忙做下手。

  天很冷,西北风刮的脸颊生疼。

  近傍晚的时候林云锋准备去接孩子放学。

  李丽芳看着他俯身在那搬东西,不免想到了早晨看到的画面,她犹豫着,纠结着,直到林云锋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李丽芳连忙给他拿了几个创口贴过来,然后说:“锋哥,苏蒽姐今天来过吗?”

  林云锋用冷水在伤口上冲了一下,撕了创口贴往上贴,边说:“没有。”

  “她去哪了?”

  林云锋重新弯腰挪箱子,说:“她家里人过来了,最近应该都会陪着逛逛。”

  李丽芳在一旁给他搭了把手,林云锋推辞,见没用后也就懒得说了。

  把桶里的脏水倒了,清洗一下后拎进工作间。林云锋来来回回的走动着,李丽芳就在一旁跟着。

  好半晌,她咬了下嘴唇,面色复杂的看着林云锋的背影,说:“我今天看到苏蒽姐了。”

  林云锋摆弄着厨具没吭声,李丽芳又说:“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看见苏蒽姐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吃早餐。”

  那个男的白净秀气,长的很好看,他们俩虽然没什么亲密举动,但远远看着都觉得那个氛围融洽又美好。

  李丽芳完全不认为那个男人是苏蒽所谓的什么家人,她不是不想相信苏蒽,只是本能的觉得那两人间的关系有别于亲情。

  林云锋直到这时才转头看了李丽芳一眼,他背着工作时穿的大棉袄,脸上挂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一双黑亮清冷的眼睛盯着她。

  时间有些长,寂静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李丽芳被他看的有些局促和尴尬。

  林云锋缓慢的眨了下眼,冷淡的说:“然后?”

  李丽芳不由的低下头,显得有些心虚,但又觉得自己说的是实情完全没必要顾忌什么,于是她说:“就觉得苏蒽姐跟那个男的看过去有点奇怪。”

  好像有勇气了一般,李丽芳抬头直视林云锋的双眼,说:“锋哥,苏蒽姐真的喜欢你吗?”

  有钱人家的**真的会看上一个小摊贩,而不是玩玩?

  苏蒽时常撩林云锋,但她从来没有开口说过喜欢这样的类似话语。

  林云锋摘了口罩往旁边一扔,说:“我这边本来就不忙,天还这么冷,你以后就别来了。”

  李丽芳愣住,又觉得有些委屈,她抿了抿嘴,说:“锋哥,我说的都是真的。”

  “嗯,走吧。”

  林云锋脱了衣服,走出工作间锁上门。

  校门口照例是满满当当的家长,林云锋站在警卫室边上,低头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没多久放学铃响了,学生下饺子似得涌了出来。

  林云锋眯眼看向校园,很快就看到了林安山,他把烟掐了。等孩子跑到跟前,便牵了他的手走去公交站。

  公交车上人不少,林云锋护着林安山摇摇晃晃站着。

  下车时手机震了下,他拿出来看是苏蒽发来的消息,一张落日下青山绿林的照片。

  林云锋给她回过去:山里气温低别着凉。

  林安山一直仰头看着他,这时说:“叔,你在看什么?”

  林云锋将手机屏幕给他看,“你阿姨发来的消息。”

  “都是树,阿姨去爬山了啊。”

  “嗯。”

  “就像我们上次爬山一样。”

  林云锋摸了摸他的头,“嗯。”

  “我们下次还去爬好不好?”

  “好。”林云锋笑了笑,说:“等她回来你自己跟她说。”




32、

这个晚上少见的下了大雪,山里的雪飞飞扬扬落的更大。

  次日醒来窗外银装素裹,大片银白中掺杂着万物细碎的杂色,户外有人踩在松松垮垮的厚雪层上玩。

  苏蒽捞出手机发现已经没了信号,她拧眉试着拨打电话,自然一无所获。

  房门这时被敲响,苏蒽走过去开门。

  向一航站在门口说:“山路封了,我们可能真的要在这多住几天。”

  “要封很多天?”

  “应该是。”

  山上的雪不容易化,加之晚上说不定又下,封山道几天也正常。

  苏蒽皱着眉不吭声,向一航看了她一会,说:“你另外有事?”

  “那倒没有。”苏蒽摇头,只是无法随时跟外界联络,这让她觉得有些闹心。

  向一航也不多问,只说:“下去吃饭。”

  “嗯。”

  雪天极低的气温下户外游玩也只限于周边,没人会在山上走很远。

  苏蒽没让向一航出门,她去前台问老板娘要了一副象棋,又点了一壶茶,随后陪着向一航一直在餐厅打发时间。

  位置紧挨着落地窗,满眼的雪景衬托下,喝茶下棋也别有一番风味。

  有人推门进来,转眼看去是四个还面带稚气的女生,她们嘻嘻哈哈的在旁边坐了。

  中间就隔了窄窄的一条道,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过来。

  听出来都是大学生,刚放假不想回家便跑这来玩。

  餐厅里播放着悠扬的轻音乐,稍稍遮掩了些她们的说话声,倒也不觉得被打扰到。

  苏蒽端起小巧的玻璃杯抿了口,无意间扭头看过去,正巧跟其中一个女孩子的目光撞到一块。

  对方愣了下,随即落落大方的冲她咧嘴一笑,然后搭话说:“你们也是游客?”

  苏蒽点了点头,放下杯子。

  对方快速看了向一航一眼,又问苏蒽说:“你们是情侣吗?”

  四个女孩子都眼巴巴好奇的看着她。

  略显无礼的问话,因着她们张扬坦率的表情也就不觉得被冒犯了。

  苏蒽跟着看了眼正望着窗外的向一航,男人温和漂亮的侧脸十分养眼,她轻轻挑眉,心思一转就明白过来了。

  她笑着,重新转向那女孩,摇头说:“是我哥!”

  几人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偷笑着在那窃窃私语。

  之后没再有什么交流,苏蒽继续跟向一航下着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但余光可以察觉到那些不断往向一航身上瞟的视线。

  苏蒽眼角弯弯的,心情很愉悦。

  时间缓慢过去,向一航突然敲了敲桌子,盯着苏蒽说:“这么开心?”

  苏蒽一下就乐了,低声说:“哥还是这么有魅力。”

  向一航生的白净周正,偶尔出门被人偷瞟的经历不少,但大部分都是远远的看一眼,或者偷偷回眸望一眼。像现在这么比邻坐着,被几个年轻女孩子不停围观的还是头一遭。

  外头的天又沉了下来,室内亮着灯,微黄的柔光,苏蒽坐在对面笑盈盈的,看着他的视线带着轻松戏谑。

  向一航心里一阵无力。

  苏蒽叫他,“哥。”

  “嗯?”向一航懒懒的应了声。

  苏蒽说:“这么多年倒是没见你跟哪个女人亲近过。”

  向一航转着棋子的手一顿,说:“你不是女的?”

  “这有可比性?”

  “有。”向一航沉沉的说。

  苏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中间去卫生间时正巧碰到之前跟她说话的女生,对方看见苏蒽在那洗手立马凑了过来,笑容满面的说:“你哥好帅啊,我们都羡慕死了。”

  苏蒽抽了张纸擦手,平平的说:“他单身。”

  对方一愣,随意哇哦一声,一脸的兴奋。

  苏蒽冲她笑笑,走了出去。

  -

  “锋哥!”张天跑林云锋这里来买午饭,他站在窗口,缩着脖子在原地哆哆嗦嗦踏小碎步。

  “嗯?”

  “苏总今天联系你了吗?”

  林云锋转头看他,“怎么了?”

  “不是,我们今天都联系不上她,所以就问问你。”风有点猛,吹的张天直打哆嗦,他抬手将衣服上的帽子给戴上了。

  林云锋将锅里的东西倒出来装盒,沉沉的说:“没有。”

  他上午给苏蒽去过电话,提示无法接通。

  “是吗?那真是奇怪了。”过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开始东扯西扯,等吃的做完又一溜烟跑回了工业区。

  前一晚雪下的不小,道路两旁到这个时候还有积雪堆着,远处还有个大雪人。

  林云锋撑着工作台发了会愣,掏出手机又给苏蒽去电话,一连打了好几个依旧没有打通。他垂下手,抿着嘴,表情微微有些发沉。

  -

  深夜,苏蒽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灯看时间,十点刚出头,不算特别晚。

  又过了片刻,起身套了件衣服走出去。

  楼下灯亮着,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苏蒽走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又点了杯热饮。

  窗外漆黑一片,只隐约亮着几盏景观灯。

  苏蒽视线扫到柜台上的座机,突然说:“我能打个电话吗?”

  小姑娘正盯着电脑看网剧,听到她的话,点了点头,“没事,你打吧。”

  苏蒽调出林云锋的号码,拿起话筒拨了过去。

  夜里静悄悄的,只余话筒中单调的等待音。

  苏蒽垂着眼耐心的等着,另只手不断重复的绕着电话线。

  “喂?”男人低哑的声音这时传过来。

  苏蒽瞬间听到了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声,敲打着耳膜,一下又一下。

  安静的时间有些久。

  林云锋说:“苏蒽?”

  “嗯。”

  苏蒽忍不住想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要是跟林云锋有关的事物只要想一想都能让人觉得愉悦,这样的情绪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苏蒽说:“我这边封道了,要过几天才能回去。”

  “具体几天?”

  “不好说。”

  林云锋低低的叫了她一声,“苏蒽。”

  他的声音有不同于往日的发沉,坠坠的像灌满了什么东西。

  林云锋很少叫她的名字,由此每次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都让苏蒽感觉很触动,而今天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林云锋说:“我今天打了很多遍电话。”

  “我的?”

  “嗯。”

  苏蒽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户外这时看着突然就不觉得渗人了。

  “想我了?”

  林云锋停顿了下,说:“嗯。”

  苏蒽又笑了,说:“我突然觉得被困山上几天还是挺值得的。”

  “苏蒽。”林云锋警告的又喊了她一声。

  “嘘!”苏蒽趴到柜台上,缓慢的说:“你要吼我的话我就再多呆几天。”

  林云锋连忙说:“我没吼你。”

  “嗯。”苏蒽轻笑着叫他,“林云锋。”

  “什么?”

  “我会尽快回去的。”

  “好。”

  “我也很想你。”

  林云锋轻声说:“我知道。”

  空旷的大厅,前台小姑娘依旧专心投入在网剧中,里面人物对话陆续隐约传来。

  这是个很普通的冬夜,唯一的不同可能是感觉没有以往的那么冷。

  柜台对过去的转角就是楼梯口,向一航站在边上,挺直的背脊轻轻倚靠着墙壁,躲在阴影处。

  他低头没什么焦距的盯着脚下,表情很沉寂。

  -

  三天后,他们回了市区。

  回去的路上苏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到了酒店,跟着向一航上楼。

  向一航去倒水,边说:“我明天回c市。”

  苏蒽抬头看他,想了想说:“那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她又说:“我带个人过来。”

  向一航倒水的动作顿住,他拿起玻璃杯晃了晃,“你在交往的那个朋友?”

  “嗯。”

  向一航浅浅的喝了口,把杯子放了,说:“现在怎么准备带出来了?”

  他还记得早之前只是做个询问,苏蒽都保密的佷。

  苏蒽说:“觉得到时间了。”

  向一航看着她,声音平直的说:“想清楚了?”

  苏蒽点头。

  向一航平静的说:“好,你明天带他来吧,也不用去别处了,就这边二楼开个包间。”

  苏蒽叫他,“哥!”

  “什么?”

  “我觉得他挺好的。”

  向一航沉默几秒后点头,轻声道:“知道了。”

  从酒店出来苏蒽给单位去了一个电话,随后直接回了绿城。

  到家后洗了个澡便爬上床休息,她原本打算睡一觉起来去找林云锋,但没想到的是这一觉睡的有点长。

  醒来时天全黑了,看时间早过了饭点。

  苏蒽抚了抚额头,起身下床走出去。

  公寓的厨房她没怎么用过,苏蒽在里面晃了一圈,打开冰箱看,清一色的矿泉水,能填肚子的一点都没有。

  她扒拉几下抽屉,自语着,“怪了,明明记得还有包方便面的。”

  还是早前跟着林云锋一起去超市时随手扔进去的,现在居然找不到了。

  苏蒽回到客厅坐了会,拿过手机准备订外卖,号码按到一半又停住。她想了想,最后起身回了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

  门一开,声控灯立时亮起,苏蒽低着头往外走,刚踏出去半步脚步蓦地停住。

  苏蒽惊愕的看着靠在墙壁上的男人,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可能对突来的光线有些不适应,林云锋眯了眯眼,几秒后才静静的看向苏蒽。

  苏蒽往前几步,走到他跟前,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林云锋盯着她,低哑的说:“没注意时间。”

  收摊后接完林安山,他就赶过来了,那会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见见眼前的人,自己都觉得疯狂。

  林云锋说:“你要去哪?”

  “准备出门吃饭,然后去找你。”苏蒽说:“你吃了吗?”

  “没有。”

  林云锋穿着短款的黑色羽绒服,长腿依旧包裹在薄薄的牛仔裤里,整个人更显修长挺拔。

  苏蒽又靠近了些,仰头盯着他漆黑的双眸,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张天说的。”

  “然后就跑过来了?”

  “嗯。”

  “怎么不按门铃?”

  “张天说你是回家休息了。”

  “怕打扰我休息?”

  “嗯。”

  苏蒽目光微闪,伸手过去抓住他的。林云锋的手很冰,冻的通红一片,苏蒽给他搓了搓,轻声说:“真是个傻子。”

  林云锋沉默,也不反驳她。

  两人面对面站了会,苏蒽说:“一起去吃饭。”

  说完拉着人直接进了电梯。

  楼层一格格快速往下跳,苏蒽靠在他身上,依旧握着他的手。

  林云锋的手很大,很厚实,由于长期干粗活的问题布满了厚茧。看起来并不好看,但是洗的很干净,苏蒽知道每每到家后他都要仔仔细细清洗好几遍。

  苏蒽举起他的手贴到自己温热的嘴唇上。

  林云锋低头看她。

  贴了好一会,苏蒽才放下,然后抬头看林云锋。

  两人视线撞击在一块,林云锋浅浅的笑着。

  出了小区,随意找了家餐馆走进去。

  落座后苏蒽想起来说:“安山呢?”

  林云锋说:“我托张天奶奶照看着。”

  苏蒽点点头。

  吃的面食,服务员很快端了上来。

  苏蒽搅拌了几下,吃了口,掀眼看对面的男人。

  林云锋可能是饿了,吃的很专心,速度也很快,但是并不显狼狈。

  察觉到苏蒽的视线,他抬头看过来。

  苏蒽看着他,说:“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林云锋点头,“好。”

  苏蒽说:“明天有三个人。”

  正准备往嘴里塞的筷子停住,林云锋看着她。

  苏蒽挑眉,说:“怎么了?怕了?”

  “没有。”林云锋摇了摇头,说:“你想好了?”

  苏蒽夹了筷面放到调羹上,吹了吹,说:“没什么想好不想好,早晚的问题。”

  林云锋没说话。

  苏蒽将调羹里放着的面一口口缓慢吃完,看向对面,平平的说:“你不愿意?”

  “不是。”林云锋说:“怕你压力太大。”

  苏蒽放下筷子,神情略淡的说:“怕我扛不住?”

  大家**,顺风顺水过了二十多年,能扛得了多少压力?说不定只见了一个开头就直接拍拍屁股走人。林云锋难不成就是这么想她的?

  苏蒽暗暗猜测着,心里升腾起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失落情绪。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率先转开视线。

  林云锋说:“不是,是怕你为难。”

  苏蒽盯着他保持沉默。

  林云锋垂眸,思忖着又说:“更担心你未来有一天会后悔。”
33、

苏蒽放了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林云锋跟着立马放下,静静的看着她。

  苏蒽说:“你接着吃。”

  林云锋没动,他不傻,知道苏蒽因着他的话心情不好了。

  苏蒽掀眼看他,“饱了?”

  林云锋依旧没吭声。

  苏蒽说:“带钱了吧?”

  “带了。”

  “把钱付了。”

  林云锋听话的招来服务员结账。

  苏蒽起身走出去,在门口站定,几秒后扭身朝小区走。

  林云锋很快追了上来,稍稍落后她些许一步一步跟着。

  一路无话,苏蒽低头盯着路灯下两人不断交替分离的身影出神。

  进了小区,坐电梯上楼,苏蒽沉默的抬头看上方跳动的数字,气氛有些凝重。

  这是自认识以来从不曾发生过的,林云锋不由拧紧了眉,这种压抑的感觉很不好,他思考着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可看着苏蒽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楼层很快到了,进了屋,苏蒽关上门,指了指沙发,说:“坐。”

  她的语气很淡,对比往日多了分距离感。

  林云锋缓慢的走过去坐下。

  苏蒽从厨房捞了瓶矿泉水过来放他面前,说:“家里只有这个,热水懒得煮了。”

  林云锋看她,低声说:“没关系。”

  苏蒽坐到他对面,这时拿出手机拨号,边轻淡的说:“既然不想见面,我给我哥去个电话说一声。”

  就这么直接的下了定论。

  林云锋顿时一脸错愕,“你说什么?”

  苏蒽只淡淡的瞧着他,将手机举到了耳边。

  下一秒林云锋飞身扑过去把她的手机给抢了。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连林云锋自己都反应不过来,等手机到自己手上了,才又看向苏蒽,惊声问道:“不去了?”

  被抢了手机苏蒽也不意外,只冷淡的看着他,说:“不是不想去吗?”

  “不是,我……”

  “太勉强的就没意思了。”苏蒽打断他,淡声说:“既然你这么不愿意,我也不强人所难。”

  林云锋脑袋有点懵,他没见过态度这么冷淡的苏蒽,好似两人间没有任何过深的关系,转个身就能把彼此抛之脑后,连想起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或许是反差过大,又或者其他什么,林云锋觉得他有些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苏蒽此时的态度,也有点害怕她现在的模样。

  林云锋惶然的看着她,低低的叫了声:“苏蒽。”

  苏蒽放在身侧的手顿时一紧,再开口时语气依旧疏离,“怎么?”

  林云锋走到苏蒽身边坐下,说:“我去。”

  苏蒽扭头盯着他看,林云锋下决心一般的又说了一句,“我去。”

  苏蒽转手要去拿手机,林云锋直接给扔远了,着急的解释说:“我不是不想去见你家人,只是担心他们反对,让你夹在我们中间为难,那样的压力太……”

  急促的话音蓦地止住,林云锋看着突然笑起来的苏蒽有些回不过神,讷讷的说:“怎么了?”

  苏蒽忽然倾身过去搂住他的脖颈,翻身坐到他身上,用力的吻了上去。

  女人的身体纤细而柔软,林云锋双手搭在两侧,稍作停顿后紧紧的搂了上去,将人用力往自己身上带,密密的回吻住她。

  呼吸交融,唇齿纠缠,林云锋真切的触摸着苏蒽温热的身躯,直到这时心中的忐忑茫然才彻底散去。

  他捧住苏蒽的脸,睁眼盯着她,声音低哑的说:“你故意的。”

  额头相抵,苏蒽深深的望入男人漆黑的双眸,嘴角含笑,轻声说:“是你胆子太小。”

  他们重新拥吻到一块,倒在沙发上,任由□□翻天覆地的将他们掩埋。

  在高、潮来临的那一刻,只有林云锋知道不是他胆子小,而是已经禁不起失去苏蒽的现实。

  -

  第二天气温有所回升,没前几日那么刺骨的冷。

  去酒店的路上林云锋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苏蒽感觉的出来他有些紧张。

  苏蒽轻轻握住他的手,说:“别担心,我哥是个很温和的人。”

  林云锋点头,说:“他有什么避讳的吗?”

  “没有。”苏蒽顿了顿,又说:“他手有些不方便,你别觉得奇怪就行。”

  “好。”

  车子一路往前,林云锋表情都很严肃,接近目的地时,他快速转头看了眼苏蒽。

  苏蒽察觉到,问:“怎么了?”

  林云锋迟疑着说:“万一你哥反对……”

  苏蒽说:“不影响,我只是通知他,不是询问意见。”

  独断的言辞,并没有消减林云锋心头的忧虑,不过也没再表现出来。

  到了酒店向一航已经在包间等了,苏蒽按着他给的房间号走上去,进门前一秒她转头看林云锋,对方也正静静的看着她,两人笑了笑,一同走进去。

  向一航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着,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块,一手正把玩着手机,姿态闲散而文雅。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过来,目光扫过两人牵在一块的手,然后转向林云锋。

  这个男人看过去没第一次见时那么不修边幅,但也依旧给人粗野的感觉。

  向一航起身走过来几步,神色冷淡的看向表情微变的林云锋,率先礼貌的开口:“你好。”

  林云锋沉沉的说:“你好。”

  苏蒽简单的给他们做了介绍,随后落座,点单。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向一航浅笑着看向对面两人,说:“林先生跟苏蒽认识多久了?”

  “几个月。”

  向一航唔了一声,“时间倒是不长。”

  林云锋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他自然记得这个男人,当然也不会再天真的以为那天这个人的出现只是个巧合。

  林云锋扯了下嘴角,应和道:“是挺短的。”

  “这么短的时间里两人能这么交好也是缘分。”向一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林先生是创业者吗?”

  林云锋看着他,说:“算吧。”

  “噢?现在各行各业自主创业都比较艰难,不知林先生做的是哪一块?”

  向一航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仿佛是真心在好奇他的工作。

  林云锋抿嘴,沉默的盯着他。

  苏蒽这时抬头,平静的说:“他是做点心的,手艺很好。”

  向一航目光自苏蒽身上快速扫过,淡道:“是吗?”

  “哥,有机会下次尝尝看。”

  服务员这时推门进来上菜,向一航垂眸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菜上完,服务员又很快退了出去。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向一航很快停了筷子。

  苏蒽说:“不合胃口?”

  向一航摇头,“上午可能吃多了,现在不怎么饿。”

  话是这么说,苏蒽看着他面前干净到几乎跟没动过一样的碗筷,还是觉得吃这么点不行。

  按着以往的习惯,苏蒽挑拣着向一航喜欢吃的开始往他碗里夹菜。

  向一航便又重新拿起筷子,表情显得无奈又纵容。

  桌上放着小盅高汤,又一次给他夹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被碰翻,高温的汤水洋洋洒洒的泼在了向一航身上以及手上。

  苏蒽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过去,抽了纸给他擦,一连声的问:“有没有被烫到?手没事吗?”

  距离很近,苏蒽脸上的担心一览无余。

  向一航静静的看着她,摇了下头,“没事。”

  “手呢?”

  “没关系。”

  林云锋不太理解苏蒽为什么紧张成这样,但还是将干净的小毛巾递过去,说:“再擦擦吧。”

  苏蒽接过来拧着眉将向一航皮手套上的水渍擦干。

  向一航笑了下,说:“不严重,别担心。”

  苏蒽没说话,将他手边的碗盘往另一边推过去了些,随后回到位置上。

  坐了没多久,苏蒽又起身走出去。

  室内顿时就剩了两男人。

  向一航安静的坐着,林云锋也停了筷子,谁都没说话。

  好半晌,向一航打破沉默说:“林先生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

  “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比如说?”

  “各方面。”向一航说:“苏蒽从小就是个自律的人,我们也没太限制过她什么,自然她也不曾让家人操心过。但是关于人生大事总归还是希望她能找个各方面都出色一些的男人,不求多丰功伟业,至少也要算事业有成。”

  这话说的可圈可点,完全没有反驳的理由。

  林云锋想了想,说:“我会努力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

  向一航说:“冒昧问一句,你几岁?”

  “三十。”

  向一航轻笑,说:“三十岁的男人至今还是个路边摊小贩,你觉得还有什么资格和自信说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

  林云锋猛地抬头看向他。




34、

林云锋情绪有点不对。

  从酒店出来苏蒽就察觉到了,只是这种不对劲的现象很隐晦,对方明显在努力遮掩着。苏蒽有开口问,他直接否认了。

  苏蒽想了想,无非就是向一航说了什么。

  她活的比较明白,也藏不住事,有疑问就会想着法的去弄清楚。

  苏蒽把电话打到了向一航那边。

  苏蒽说:“哥,到家了吗?”

  “刚到。”

  苏蒽坐在办公桌后,身上就穿了一件薄薄的贴身线衫,她靠在办公椅上,眼眸低垂,说:“你跟林云锋说什么了吗?”

  “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

  向一航说:“随便聊了聊,说了下工作,又说了下未来规划。”

  苏蒽停顿了下,说:“我并不介意他的工作。”

  向一航说:“另外会有很多人介意。”

  “这跟我没关系。”

  向一航保持沉默,他似乎在上楼,能听到清浅的脚步声。

  苏蒽说:“哥,你介意吗?”

  “介意。”向一航很诚实的说:“我并不看好他,你自己也别太任性。”

  苏蒽皱了皱眉,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实际听到别人对林云锋的否定,还是有些不好受。

  她说:“我知道了。”

  向一航企图再说些什么,苏蒽直接挂了电话。

  苏蒽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仰头看上方的天花板出神,她不由得在脑袋里演练未来可能出现的景象,那些画面狰狞而扭曲,汹涌且窒闷。

  苏蒽自问面对这样的情景会觉得有压力吗?有的,那是相当的有压力。

  她本身就是个很惫懒的人,在任何方面都不太愿意费心思去自找麻烦。而要消除这样的压力,只要做个选择就可以,真可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放弃林云锋,愿意吗?

  苏蒽在这个问题冒出前就有了一个坚定的答案,她不愿意。

  她舍不掉林云锋那个厚实温热的怀抱,也无法想象再看不到那双清亮眼眸的日子。

  苏蒽喃喃自语,“我就认他了。”

  这天林云锋没在工业区外摆摊,苏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问他。

  快下班的时候林云锋来了电话,说他要晚点回家,让苏蒽可以先过去,安山在,门没锁。

  苏蒽应了,到林云锋公寓后便一直坐边上看林安山做作业。她不知道自己具体等了多久,等林云锋回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手上拎着东西,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

  苏蒽很意外。

  晚饭后,林云锋坐在客厅打开笔记本,他的表情很专注,手法很熟练。苏蒽在一旁看着,没多久不由自主的将视线转到了他脸上。

  这个时候的林云锋跟以往苏蒽认知中的男人很不一样,他不在是沿街的普通小摊贩,似乎更接近于一个睿智的技术工作者。

  林云锋点了根烟,扭头看苏蒽,说:“怎么了?“

  苏蒽说:“你买了电脑。”

  林云锋挑眉。

  苏蒽说:“你买电脑做什么?”

  “找点活干。”林云锋说:“多赚点钱,才能养好你。”

  “我不需要你养。”

  林云锋只笑了下,头一转又看向了电脑屏幕。

  屏幕的冷光投射在他英气的脸上。

  林云锋打开一个通讯软件,刚登陆上去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他把那些都给忽略了,点击其中一个人的头像敲了过去。

  几秒后对方回了过来,对方叫他锋子,后缀一连几个感叹号充分表现了他无言的激动。

  林云锋似乎已经很久没登陆过,这人嗷嗷叫着兴奋的不得了。

  发过来一大堆问题,林云锋全都无视了,直接请他帮忙找私活。

  对方满口应下。

  林云锋随后关了对话框,打开一张网页随意游览着。

  他弹了下烟灰,然后开口说:“我以前是个程序员。”

  这是林云锋第一次提到他的过去,苏蒽扭头看他,说:“后来怎么不做了?”

  “出了点事。”林云锋平静的说:“反正也不好混,就懒得做了。”

  苏蒽点点头,她也不问出的什么事,只说:“听说程序员很累。”

  “年轻人,本就该是受累的时候。”

  时间有些晚,林安山已经自觉地梳洗完上床睡觉了。

  林云锋起身进卧室去看了下,再出来时拉上门。他径直走到苏蒽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脸,说:“会不会无聊?”

  苏蒽摇头,说:“那你以后还摆摊吗?”

  “摆。”林云锋笑了下,“那可是我的本职工作。”

  苏蒽抬手摸他微微泛青的下巴,“太辛苦了。”

  这么辛苦为的是什么苏蒽心里很清楚,她有点内疚,因着自己给林云锋造成这样的负担,事实上在她看来,这是很不必要的。

  可又说不出让他放弃的话来,林云锋这么努力为的只是以后能扫清一些两人间的障碍。

  苏蒽搂住他的脖颈,凑过去吻他,尼古丁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苏蒽想,就为着这样的改变,林云锋又多了一条让自己坚持的理由。

  之后的日子,苏蒽便时常看到林云锋捧着电脑忙碌,他的烟瘾更大了,在连着抽第四支时苏蒽从他手上夺了过来。

  林云锋愣了下,抬头看她。

  苏蒽说:“少抽点。”

  屋子里都是弥漫的烟雾,林云锋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手在半空中挥了挥,点头,“好。”

  第二天便买了口香糖和棒棒糖做代替。

  林安山放寒假了,他高兴的嚷嚷说要去哪哪哪玩,林云锋都一一点头答应。

  只是最后一个地方都没去成,林安山的母亲谢欣蕾来接她了。

  她出现在了林云锋的公寓门口,一身的贵妇装扮。

  林云锋没什么表情的走回屋里。

  谢欣蕾犹豫了一下,跟着走进去。

  “锋子。”她低低的喊了声。

  林云锋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了,伸手去掏烟,刚碰到烟盒手又顿住,转而抽了根口香糖出来塞嘴里咀嚼。

  谢欣蕾就那么站了会,也跟着坐到旁边,她说:“我想带安山回家过年。”

  “嗯。”林云锋可有可无的应了声。

  谢欣蕾快速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又说:“我听大刚说你找他了。”

  林云锋掀眼看她。

  谢欣蕾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打听的,就是前几天正好跟他们有联系。”

  林云锋没吭声。

  谢欣蕾有些痛苦的吐了口气,说:“我今天回去帮你问问……”

  “不用。”林云锋打断她,冷冷的说:“我不需要。”

  “锋子。”

  林云锋站起身,走进卧室把还在睡觉的林安山叫了起来。

  衣物随意收拾了些,又拉着孩子重新走出来。林安山懵懵懂懂的,看到谢欣蕾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又要跟着她走了。

  林安山对于谢欣蕾的感情有些复杂,最开始的三四年里他的人生中是没有母亲这个角色的,他自然渴望与她亲近,但同时横亘在两人间的陌生又完全无法忽视。

  谢欣蕾接过林云锋手里的东西,然后看向林安山。

  孩子的脸上隐约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让她悲痛又矛盾。

  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当下这种情绪似乎又是成倍存在的,谢欣蕾难受的几乎红了眼眶,她声音微抖的说:“那我先走了。”

  林云锋只看着林安山,说:“有事打叔电话。”

  林安山点点头,然后跟着谢欣蕾走了出去。

  苏蒽是到傍晚过来时才知道林安山走了,她手里甚至还拎了一个漂亮的手工蛋糕,特意给孩子买的。

  林云锋笑说:“没事,明早我当早点吃。”

  苏蒽把蛋糕放冰箱,转头看他。

  林云锋系着围裙,刚把菜做完。

  “我帮你把菜端出去。”

  “不用。”林云锋将围裙解下来,“你拿碗吧,菜我来端。”

  “好。”

  苏蒽拿了两副碗筷,走出去。

  很家常的菜色,两人面对面坐了,在家里单独吃饭是很少有的情况。

  苏蒽坐下后吃了几口,不由得抬头看林云锋。

  林云锋注意到了,也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苏蒽摇头。

  她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至于为什么奇怪,哪里奇怪,她又说不出来。

  苏蒽有些心不在焉,手边的手机被碰落在地,苏蒽俯身去捡,然后看到了桌子底下林云锋的双脚。

  他只套了一双深蓝色棉拖,没有穿袜子,古铜色脚踝□□冰凉的空气里。

  苏蒽直起身,看向他,说:“你不冷?”

  林云锋莫名,“不冷啊,你冷?”

  “不是。”苏蒽说:“你脚不冷?”

  “还好。”

  “是吗?”

  两人对视着,林云锋突然脸上露了笑意,问她:“你想干嘛?”

  “想帮你捂捂。”

  林云锋不说话。

  苏蒽面容淡定的把鞋子一踢,踩到了他的脚上。

  桌子不大,两人的距离自然不远。

  林云锋一动不动的让她踩着,感受着她磨蹭着上移,踩到自己的脚脖子处。

  他看着苏蒽的眼神就像纵容着一个玩闹的孩子,那样的包容和照顾。

  林云锋轻声说:“不够。”

  “什么?”

  “这样的热度可不够。”

  苏蒽盯着他,脚这时继续往上,林云锋突然夹住她,说:“先吃饭。”

  苏蒽说:“饱了。”

  “真的?”

  “嗯。”

  林云锋稍作停顿后二话不说站起身,绕过来将人打横抱起走去卧室。

  苏蒽靠在他肩上,盯着他的侧脸,说:“你家没套。”

  “有。”

  苏蒽睁大眼,“怎么会有这东西?”

  “给你准备的。”林云锋把苏蒽放到床上,翻身压上去,捧住她的脸,细细密密的亲吻着,含糊不清的说:“很早就准备了。”
35、

卧室房间狭小,又有些凌乱。

  褐色窗帘半拉着,晨光隐隐的透露进来。

  苏蒽在这个小房间睁开眼,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腰部搭着一只胳膊,后背贴着男人温热的胸膛,耳边是林云锋均匀起伏的呼吸。

  昨晚两人都有点疯狂,还年轻,有些不知节制。苏蒽直到现在整个人都还是酸软的,她轻轻动了动,翻身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继续闭上了眼。

  只是过后很久都没再睡着,苏蒽皱着眉,又翻了个身。

  林云锋搂紧她,闭着眼说:“睡不着了?”

  苏蒽抬头,盯着他的下巴,“把你吵醒了。”

  “没事。”林云锋将人往怀里带,“再躺会。”

  “嗯。”

  日头渐渐攀升,两人间的气氛恬静而安宁。

  苏蒽拽着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捏着,林云锋翻手拽住她,沉沉的吐了口气,说:“别闹。”

  苏蒽便不动了,她说:“再一星期要过年了。”

  单位在昨天也放了假,工业区道路边上的小摊贩也少了很多。

  外来务工人员太多,阖家团圆的日子,大肆的迁了出去,整个城市都变得沉寂下来。

  林云锋应了声,“你什么时候走。”

  “再过几天吧。”

  刘景秀倒是已经来过电话,催了苏蒽好几次。

  半晌后林云锋睁开眼,他盯着苏蒽白润的耳廓,“我等你走了再走。”

  “会不会太赶?”

  “没事。”

  他们躺在床上,不说话,周围就静默下来,这种安静并不会让人尴尬,相反会觉得很满足,苏蒽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奇妙。

  她笑了下,说:“现在这样真好。”

  没具体说明白,但林云锋似乎就懂了,在她耳朵上啄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都不是对生活有过多要求的人,简单的人也总归是越懂得满足和感恩。

  林云锋问她,“饿不饿。”

  “不饿。”

  他看了眼时间,说:“有点晚了,我给你去做点东西吃。”

  “不用。”苏蒽抱住他,“我不饿。”

  “早餐必须吃。”

  苏蒽沉默着不放手。

  林云锋半坐起身,看着将脸埋在自己腰部的人,摸了摸她的头,“听话,不饿也得吃早餐。”

  说着把人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起身下了床。

  苏蒽眯着眼看他站那边穿衣服,低声说:“啧,真是一点情趣都不懂。”

  林云锋还是听见了,系好皮带扭头看着她笑,过后俯身摸了摸苏蒽热乎乎的脸,低声说:“你确定?”

  苏蒽迎视着他,“不然呢?”

  林云锋也不多辩解,只是将手伸进了被窝,目光似笑非笑的停留在苏蒽脸上,然后看着她表情渐渐变动,眼神开始迷离,呼吸逐渐粗喘。

  林云锋低笑了声,快速抽出手,将湿漉漉的指尖在苏蒽面前晃了晃,“不懂情趣?”

  苏蒽咬唇瞪着他。

  林云锋伸舌舔了一下手指,大笑着走出了卧室。

  苏蒽狠狠的锤了一下床,拉起被子盖住了脑袋。

  做的稀饭,只是多放了些配料,没多久便好了。

  林云锋盛碗里,正准备给她端过去,一转身就看见苏蒽站在了身后,还附带过来一个白眼。

  林云锋觉得好笑又觉得新奇,他似乎从来没在苏蒽脸上见到这样略带孩子气的表情。

  “洗脸刷牙完了吗?”

  苏蒽应了声。

  一起走到客厅坐着吃饭。

  林云锋逗她说话,“等会去做什么?”

  苏蒽想了想,说:“不知道,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林云锋说:“我们似乎没好好约会过。”

  他们大部分相处都有第三人在场,难得单处时也走不出家门,不是在林云锋这,就是在苏蒽那,仿佛进了一个结界,来来回回就在那么个地方,没出来过。

  苏蒽抬头看他,说:“那我们去哪?”

  大冬天,还是近年关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

  林云锋说:“看电影?”

  “也行。”

  于是他们去看了场已经上映了段时间的电影,假期里都是满街游荡的学生,男男女女朝气蓬勃。

  苏蒽挽着林云锋的胳膊,感叹道:“年轻真好。”

  林云锋取了票,说:“你也年轻。”

  “哪有。”

  “比我年轻多了。”

  苏蒽左手下移跟他十指相扣,“在我眼里你也不老。”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去检票进场。

  是部喜剧片,全场都是哈哈声,坐苏蒽另一边的姑娘笑的整个椅子都在抖。

  今天的场次人爆满,结束时林云锋双手自后搭着苏蒽的肩,以防她被人撞到。

  旁边有人嬉笑着说了句,“真是虐狗啊!”

  苏蒽扭头看,是那个笑到椅子抖的短发眯眯眼小姑娘,她捂着嘴跟身边伙伴说着什么,注意到苏蒽的视线,立马拉着人嘻嘻哈哈跑走了。

  苏蒽扭头说:“我们居然也被人羡慕了。”

  林云锋把她脑袋扭过去,“看路。”

  已经是中午,散场后正好去吃饭,吃的依旧很随意。林云锋有心想带她去稍微好点的餐厅,苏蒽拒绝了。

  林云锋看了她一会,没再坚持。

  回去时经过水门路,一排的婚纱店,苏蒽时不时扭头看。

  林云锋牵着她,笑道:“想穿?”

  本是揶揄的话,结果苏蒽实话实说:“想。”

  林云锋愣了下,随后道:“那我尽快。”

  “嗯。”

  转角的地方有家迷你花店,没几个平方,里面的鲜花种类也很少,但布置的很干净,也很温馨。

  林云锋问老板买了支粉色的康乃馨,紧接着递到苏蒽眼前。

  这边临河,岸边上是大片的草坪和人工小道,远处是木桥,风徐徐吹来抚过他们的眉眼嘴角,带出细小的弧度。

  苏蒽看着眼前眸色深深的男人,接过他手里的花,轻声说:“这是你第几次送人?”

  “第一次。”

  “骗人。”

  “真的。”

  苏蒽说:“你不是交过两个女朋友。”

  林云锋单手揣在口袋里,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但没送过她们花。”

  停顿了下,他说:“那你收到过几次。”

  苏蒽闻了闻花,说:“没什么味啊。”

  “你别转移话题。”

  “真没什么味。”苏蒽抬手,“你闻闻。”

  林云锋下意识的就去闻了下,随后瞪她,“看样子你收花次数很多啊。”

  苏蒽说:“明天天气估计会不错。”

  “喂!”

  “冬天出太阳那真是最舒服了。”

  “……”

  傍晚时回了公寓,苏蒽得回绿城。

  她看着脱了外套准备收拾屋子的男人说:“林云锋。”

  “嗯?”林云锋转身看她,“怎么了?”

  “我得回家。”

  林云锋看了她几秒,点头,“好。”

  苏蒽上前一步,盯着他,“你这里还有事吗?”

  “大事倒是没有。”

  “小事是什么?”

  林云锋说:“过年就屋子里整理一下。”

  苏蒽环视一圈,乱是乱了些,但不是那种脏乱,只是东西堆放的有些乱。

  “我帮你。”苏蒽往上撸袖子,“两个人可以快点。”

  林云锋说:“然后?”

  苏蒽理所当然的说:“你跟我回家。”

  林云锋看着俯身下去的苏蒽轻笑,身子一转直接坐到了地上,说:“你要把我私藏不成?”

  苏蒽抿了抿嘴,停下动作,看向他,说:“你不愿意?”

  两人间隔着差不多一米的距离,苏蒽穿着墨色棉裙蹲在地上,她的表情很认真,可见那些话完全没有玩笑的成分。

  对视片刻,林云锋嘴角的弧度拉平些许,缓慢的眨了眨眼,说:“好,我跟你走。”

  苏蒽收回视线,接着帮他整理。

  苏蒽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她觉得最多一小时,他们就能出发回绿城。

  可是几分钟后苏蒽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来自向家,来自向庭忠。

  苏蒽是意外的,毕竟她接到向庭忠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犹豫踌躇矛盾着,心里隐隐预感到只要这个电话一接,原定计划就会被打乱。

  过长的等待时间让林云锋侧目看过来,疑惑的问:“怎么不接电话?”

  苏蒽沉沉的摇了摇头,将电话接了起来。

  没有别的大事,只叫她今天必须回家。因为是小年,家里人都凑堆了,独缺了苏蒽一个。

  向庭忠是个长年在外的商人,没特殊情况每年也就这么几天会留家里,由此他对一些传统节日更看重一些。

  苏蒽有心想找合理的借口推掉,向庭忠又说:“你妈说你单位早放假了的,现在这么赖在外面不愿意回家可不是好事啊。咱家就你这么个姑娘,向叔必须帮你爸爸把你看牢了。”

  屋子里静静的,苏蒽盯着自己的裙摆,低声说:“知道了,我等会就回来。”

  挂了电话,她转向林云锋,对方也正看着她。

  苏蒽说:“我得回C市。”

  林云锋也不意外,从刚才的对话内容已经可以猜出大概,他点点头,“回去路上小心。”

  这次分开他们要到开年后才能见到面,这是一段说不上长,但跟两人以往的分离对比也算不得短的时间。

  苏蒽说:“你要不要吻我一下?”

  林云锋看着她。

  苏蒽说:“我们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碰不到面,我可能会想你。”

  想这个男人的眉眼和薄唇,体格和呼吸。

  林云锋倾身过去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36、

苏蒽直接去的向家,她到时一伙人坐客厅在打麻将。

  苏蒽不会玩,向家兄弟也不碰,往年要么让保姆凑人数,要么就换打扑克。今年多了冯姣,算是凑到人了。

  邓洁婷率先冲她招手。

  苏蒽走过去看了一圈,邓洁婷面前的筹码最可观。

  “邓姨今天手气不错。”

  向庭忠笑道:“时间还有,她那些迟早进我口袋。”

  刘景秀玩笑说:“一家子还不都一样。”

  向庭忠摇头,“那不一样,这是扔我小金库的。”

  冯姣资历浅只笑盈盈听着,冲苏蒽眨了眨眼,也不搭话。

  邓洁婷亲昵的抚了抚苏蒽的腰,说:“今天可算把你等回来了,你向叔唠叨很久了,再不回来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早些年出了向辰礼这么个祸害,邓洁婷和向庭忠的婚姻好几次走到了悬崖边,后来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拖着,日子一长年纪一大那些陈年旧怨也就这么腐烂了,近几年两人的感情倒是又变好很多。

  向庭忠哼了声,嗔怒道:“我要不打那电话,她哪记得回来。碰!”

  说完乐颠颠的将牌捞了过来。

  苏蒽陪着说了会话,随后回房。

  二楼走廊铺上了厚厚的布满暗纹的地毯,苏蒽刚踏上便看到了另一侧靠墙站着的向辰礼。

  室内打着中央空调,向辰礼仅穿了件银灰色衬衣,他侧目望过来,俊美的脸上没什么多的表情。

  对视几秒,苏蒽率先开口:“怎么在这站着。”

  “你回来的有点晚。”向辰礼的声音平直又带着点冷。

  “工作在临市自然没那么随心所欲。”

  “明年我让张巍把你调回来。”

  “不用。”

  向辰礼盯着她,“过来。”

  苏蒽没动,她对向辰礼这下令般的语气有些接受无能。

  “有事等会说,我先回个房。”

  苏蒽要转身,向辰礼先一步走了过来。苏蒽便又不动了,她就这么站在原地,波澜不惊的看着向辰礼快步走到了自己跟前,气势压下来将自己顶到了墙上。

  向辰礼单手撑墙围困住苏蒽,低下头目光逼近她,沉声说:“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

  苏蒽回忆了下,说:“个把月而已。”

  “而已?”向辰礼哼笑,“这话说的可真微妙。”

  苏蒽看着他,男人脸上的五官一如往常的漂亮精致,目光灼热且直白。

  这样的目光对于苏蒽来说并不陌生,往前十来年她就是被向辰礼这么盯着活过来的,那时候没多大感觉,移架到现在就十分违和了。

  苏蒽轻轻蹙起眉,视线往楼下一转,说:“冯姣打牌技术貌似不错。”

  “然后?”

  “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去给你老婆数数钱。”

  向辰礼神色一变,“有必要拿这话刺我?”

  “我说错了?”苏蒽奇怪的看着他,“人是你娶的,还不准别人提?”

  向辰礼微微低头,表情被掩盖住,紧绷的下颚明显是隐忍着什么。又是片刻向辰礼站直身体,收回手,往后退了步,给两人间留出了些许空间。

  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变得平缓淡漠,他说:“明天有事吗?”

  “怎么说?”

  “想跟你一起去趟疗养院。”

  过年了,鲁寄情依旧只能呆在那一方天地间,十年如一日的过活。在最开始向庭忠倒是去看过她几次,可之后就再没踏进去一步。鲁寄情能看到的人很有限,除了日常照料起居的护工,周边的病友,剩下的就只有向辰礼和苏蒽了。

  苏蒽对去看鲁寄情这事本身其实无所谓,但是跟着向辰礼一起去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过长的沉默让向辰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望着苏蒽的目光仍旧没什么起伏,只狭长的眉眼里透着冰凉。

  苏蒽说:“再看吧。”

  她转过身,这次向辰礼没有阻拦她,只在原地沉寂的站着。

  在进屋的前一秒,苏蒽下意识的还是看了向辰礼一眼。

  他依旧站在那个地方,垂着头,侧面身影看过去寂寥而孤独。

  这让苏蒽想到向辰礼刚来向家时的情景,被邓洁婷恶意打骂,孤零零缩在庭院一角,看任何人的目光都是防备和警醒。

  苏蒽那会非常同情他,也因着这份同情对向辰礼多了些关注和忍让,导致感情演变。

  她心疼向辰礼,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以前是这样,现在看着这样的他发现也是这样。

  呵,真是可笑。

  苏蒽跨步进屋,关上门。

  寂静悠长的走廊剩了向辰礼一人,男人的身影修长而挺拔,尽管看过去有些消沉,但气质依旧出众,有些东西是长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

  他转了转眼珠,望向苏蒽所在方向,明明是面无表情的脸看过去却好似很受伤。

  向家宅子后面有一大片人工草坪,被建设成了一个高尔夫球场。

  这天来了几个向庭忠生意上的合伙人,除了生意往来,能进到这里表明私交也甚为不错。

  都是中年男人,还带了两个千金**。向家的几个年轻人也被拉出去遛了遛,其中还包括甚少在外人面前露面的向一航。

  向一航被要求跟在向庭忠身边,苏蒽落在最后,向辰礼和冯姣则在苏蒽身侧。

  大面积的绿色草坪,几个人影显得单调冷清,嘻嘻哈哈的笑语声又添了几分人气。

  向辰礼看着前方,这时似笑非笑的说:“看样子有人想做媒了。”

  冯姣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别胡说。”

  向辰礼转头看漫不经心的苏蒽,目光深深的锁住她,“哥或许要在她们两中间挑一个给我们做嫂子了,你说他会挑哪个?”

  声音轻轻浅浅带着些许幸灾乐祸在苏蒽耳畔炸开。

  那两个年轻女人看过去都有着姣好的身段,漂亮秀气的容貌,自小被金钱堆积起来的气质涵养。从最初粗略交谈中可以发现其中一个文静些,还有一个则稍稍活络些。

  苏蒽说:“只要哥自己喜欢就好。”

  “要是一个都不喜欢呢?”

  苏蒽有些莫名的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向辰礼顿时噎住,转而哼了一声,“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问问还不行了?”

  苏蒽没吭声,她看见相对好动些的女人正凑在向一航身边说话,也不知道向一航说了什么,让她开怀笑起来。这时向一航突然扭头朝苏蒽这边看了过来,但很快又转了回去。

  向辰礼淡淡的说:“哥不放心你呢。”

  苏蒽侧了下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向辰礼瞬间被她的表情刺激到,冷声道:“怎么?我说话还让你不耐烦了?”

  跟在旁边的冯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飙,吓了一大跳,连忙又扯了扯向辰礼的衣服说:“你这是干嘛呀!”

  向辰礼抽手避过她的碰触,目光直直的盯着苏蒽,“说话!”

  冯姣愣了下,表情顿时有些难过,转头时正对上苏蒽望过来的视线,便勉强笑了笑。

  苏蒽突然就有些心烦意乱,对着向辰礼阴阳怪气的模样也没了耐心,硬声道:“你们玩,我先回去了。”

  向辰礼下意识就伸手拽住她,“你跑什么?!”

  苏蒽拧眉看他,大声道:“大过年的你好好陪陪你老婆,一天到晚管别人闲事做什么?”

  向辰礼又要开口,却被前方的声音打断。

  向庭忠冲他们吼:“你们几个干嘛呢,赶紧过来。”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几个人都转过身看着他们,向辰礼不得不松了手,苏蒽连忙朝后退了步。

  向庭忠又催促了声,向辰礼和冯姣率先走过去,苏蒽犹豫了下也跟上去。

  距离近了,向一航走过来几步到苏蒽身边,细细盯着她看,低声说:“吵架了?”

  苏蒽摇头。“没有。”

  -

  向家庭院的偏房内,袅袅茶香,浅浅话音。

  邓洁婷说:“这花又要开了。”

  门前腊梅枝桠装点满了白色花苞。

  刘景秀跟着往外看,笑着应声:“是啊,一年又到头了,时间也是真快。”

  “跟着年纪在走,想不快也难。”邓洁婷保养的很好,过半百的年纪,只眼角有着点点细纹。她向来喜好素净的着装,整个人显得温和而文雅。

  “苏蒽也不小了。”她突然说。

  刘景秀点头,叹了口气,“年纪是涨了,就是那个性子还是倔的很。”

  “挺好,我倒是喜欢这孩子一根筋的性子。”邓洁婷又说:“还没对象呢吧。”

  刘景秀苦笑,有了向辰礼这么一个前科,她完全不认为苏蒽会在短时间内找另一半。 “没有吧,没听她说。”

  邓洁婷品了口茶,眉眼低垂,轻声说:“航航也一直一个人。”

  刘景秀抬眼看她。

  邓洁婷缓慢的道:“如果可以让苏蒽跟航航吧,我的儿子我了解,满心满眼的也就苏蒽一个了。”

  刘景秀大感意外,一直知道两孩子感情不错,但还真没想过那方面。“小航自己说的?”

  “他哪是说这事的人,看他对苏蒽那么言听计从的就能知道了,苏蒽的话可比我这个做娘的有用。”

  其实最开始向一航对苏蒽也不是那么迁就,虽说性子温和,却是倔在骨子里的人。

  要说改变可能是那次打翻了颜料盘的问题,苏蒽当时还在参加一个市办的绘画比赛,作品已经完成大半,结果被向一航搞砸了。
当时年纪小,苏蒽当场哭了,围过来的人都以为她是心疼那画,最后苏蒽捧着向一航被撞击到的手说哥的手受伤了。

  大片血红色颜料稀稀落落的落在向一航身上,形容恐怖,却因着苏蒽的乌龙都笑了出来。

  自那以后向一航才渐渐有所改变。

  邓洁婷对那次印象深刻,至今记忆犹新。

  刘景秀回想着往日的情景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小航是个贴心的孩子。”

  邓洁婷说:“你们不介意航航身体就好。”

  刘景秀立时蹙眉,“小航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己孩子没区别,谁能嫌弃自己孩子去。”





38、

这天天气不错,从球场回来一伙人又去垂钓,向庭忠吩咐带上烤具。

  向辰礼便开车搬运了一趟,除了烤具还附带了不少食物。

  垂钓地离这不远,依山傍水的环境,长年周转于都市的人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再正常不过。

  苏蒽坐小凳上在串基围虾,还被虾管头扎了好几下。

  “啧!”苏蒽弄的有些不耐烦。

  “我帮你吧。”突然有人说。

  苏蒽抬头,是那个比较文静的大家**,叫叶筝。

  叶筝腼腆的笑了笑,蹲下来赤手开始帮苏蒽串别的。

  她身量高,穿的长裙,脚上套着细高跟,整个人缩在那看过去很憋屈。

  面对向一航的相亲对象之一,苏蒽也不知道跟她聊什么合适,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懂的。

  她将自己身下的凳子递了过去。“你坐吧。”

  叶筝一看连忙摇头,“不用了,你用着吧。”

  “穿高跟这样蹲着不稳,坐吧。”

  这边不是平地,到处都是小石子,穿高跟完全是个错误。叶筝面露尴尬,将凳子接了过来,低声说:“谢谢。”

  “没事。”

  苏蒽重新低了头。

  不远处向辰礼在搭烤架,冯姣给他做下手。向一航在一侧看着,另外一个女人则在喋喋不休的逗他说话。

  向辰礼这时侧目看了向一航一眼。

  向一航注意到了,转眼看他,“怎么了?”

  向辰礼笑了笑,“哥,今天艳福不浅。”

  向一航也笑,笑的有些发苦,“你赶紧搭架子。”

  没多久架子搭完,生了火,开始一样样的往上烤。

  向辰礼看苏蒽一眼,说:“刷油。”

  苏蒽抬头,“油呢?”

  冯姣帮她递了过来,“给。”

  “谢谢。”

  向辰礼嫌弃的低声说:“笨死了。”

  苏蒽不吭声,当没听见。

  烟火气息蔓延开来,向一航走到她身边,说:“累不累?”

  苏蒽摇头。

  “我来。”向一航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苏蒽立马拦下,“不用了,你坐着吧。”

  向一航说:“有点无聊。”

  “怎么会?”大眼美女听见了,咋咋呼呼的说:“我不是跟你聊天呢!”

  向一航头疼的皱了眉,抿着嘴没说话。

  苏蒽来回看了一圈,莫名觉得这两人挺逗,眼里染了笑。

  向一航伸手就在她后脑勺推了推,“你偷笑什么呢!”

  苏蒽一脸无辜,“你哪里看到我笑了。”

  向一航烦闷不已,这时径直将人拉开,站在了苏蒽的位置为她看火,边说:“孜然粉呢!”

  冯姣又眼疾手快的递了过来。

  大眼美女依旧凑在向一航身边,笑眯眯的看着他,话语声起起落落没断过。这姑娘挺好动左转右转,自然而然的将苏蒽给挤了出去。

  向一航什么话都没说,跨出去一步将苏蒽重新拽到自己身边,低声说:“你留这给我帮忙。”

  说完又冷冷的看了那叽叽喳喳的女人一眼,对方被他看的一愣,随即撇了撇嘴跑中年男人帮那边看钓鱼去了。

  苏蒽揶揄的说:“就这么把人气跑可不是绅士所为。”

  向一航盯着烤架,语气淡淡,“你也少说话。”

  烤架上有部分食物已经可以吃。

  叶筝这时挑了一串香肠片递给向一航,笑着柔声说:“你试试。”

  苏蒽挑眉,拣了另一串鸡翅拿起来吃。

  向一航接过,说了声谢谢后放到了一边盘子里。

  这天还是有钓到一些鱼的,就地杀了清洗完直接放烤架上,车上备了酒水和休闲躺椅,这个午后过的非常悠闲散漫。

  向一航的盘子里满的已经放不了东西,但苏蒽还没见他吃过什么。

  苏蒽低声说:“哥,你怎么不吃。”

  向一航说:“麻烦。”

  苏蒽想了想,把他的盘子拿过来,将吃的放架子上又过热了一下,随后全部用夹子撸下来装盘,又在上面洒了一圈调味料。

  给向一航递过去,说:“给。”

  向一航看了她几秒,把东西接了过来。

  随后她听到身边的叶筝低声说:“你跟你哥感情真好。”

  苏蒽扭头看过去,对方脸上带着浅笑,和善的看着自己。

  “应该的。”苏蒽说。

  这天过后向家又恢复了平静,苏蒽不知道向一航的相亲结果如何,也没特意去询问过,但看着如常的男人估计是没什么下文了。

  大年夜前一天,苏蒽跟着向辰礼一起去了疗养院。

  倒不是说她妥协了,而是向庭忠跟她提了要求,一家之主特意提了出来,苏蒽完全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向庭忠是这样说的:“向叔也知道为难你了,毕竟你跟阿礼……但向叔总归对这个儿子有愧。”

  苏蒽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许久后,应下了。

  去疗养院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苏蒽撑着额头,心思深重的模样。

  向辰礼开着车,时速渐高,脸色随着时间过去变得越来越差。

  突然在一个道口踩了急刹。

  惯性问题苏蒽整个人往前倾,胸口顿时被安全带勒的一紧,回过神后她扭头看向面带寒气的男人。

  “你怎么回事?”

  向辰礼猛地往方向盘一砸,怒道:“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去看我妈是吧!”

  苏蒽莫名其妙的瞪着他,“我这不是在车上坐着吗?”

  “你摆着一张死人脸是情愿的意思吗?”

  苏蒽目光冷下来,“说话放尊重点。”

  向辰礼喘着粗气,俊美的脸庞因着愤怒微微扭曲着,他咬牙道:“我太讨厌你这不甘不愿的模样了。”

  好像他是她避之不及的猛兽,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是嫌恶。

  这种被嫌弃的感觉向辰礼并不陌生,他在无数人身上感受过,包括他的母亲。可他从没想过这样的神情会出现在处处包容自己的苏蒽身上。

  苏蒽是谁呢?苏蒽是曾经把他宠上天的女人,除了纵容都舍不得跟他大声说话的女人。

  向辰礼不明白怎么转瞬间就成了这样?哪怕是生气他娶别的女人,也总该有个过渡,总该有个过程,怎么放在苏蒽这里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成了陌路人一般。

  苏蒽扭身要去开门,向辰礼眼疾手快的落了锁。

  车内死一般的沉寂。

  苏蒽往后一靠,长长的吐了口气,平静的目视前方,声音冷淡的说:“走吧。”

  她甚至都不屑于跟向辰礼争吵了。

  向辰礼死死的盯着她白净淡漠的侧脸,低叫了声:“苏蒽。”

  声音沉痛而悲伤。

  苏蒽蹙起眉,思考片刻后,说:“阿礼,选择是你自己做的,你就要担负起这个后果。”

  向辰礼真是烦透了她不断划清界线的言语,他说:“如果我跟冯姣离……”

  “这跟我没关系。”苏蒽打断他,没有任何回转余地的说:“过去就过去了,我不会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你最好也清醒点,冯姣不差,劝你别辜负她。”

  “阿礼,你别后悔,否则太不值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而为了现在的一切所做的放弃又何止十年时间,现在如果说后悔,不但不值,也挺没意思的。

  向辰礼死死的拽着方向盘,眼眶有些发红。

  苏蒽将视线投向窗外,“开车吧,不然没时间了。”

  过去很久,向辰礼才重新发动车子,一路无话的到了疗养院。

  上去后发现鲁寄情刚吃过药睡着了,护工说鲁寄情最近情绪又有些不稳。

  走进房间,向辰礼在床边坐了,低着头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鲁寄情翻了个身,盖着的被子滑落些许,苏蒽上去帮她掖了掖。

  过后就在一旁站着,直到有电话进来。

  苏蒽拿出来看了眼,随后走出去,在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林云锋的声音自那边传来:“很忙?”

  “不忙。”苏蒽靠在墙上,眼睛看着窗外,这边正好有个简易车棚,有穿着制服的清洁工在那边推车。

  苏蒽说:“你在哪?”

  “仔细听。”

  呼啸的风声,些许水声,还有机械声。

  林云锋说:“听出来了吗?”

  苏蒽想了想,“船上?”

  “嗯,在船上。”

  “马上就可以到家了吗?”

  “再有半小时吧。”

  “船上人多吗?”

  林云锋轻笑,“逢年过节不少人回家自然是多的。”

  旁边这时有人跟他说话,隐隐约约也听不清什么。

  过后苏蒽问:“你一个人回去的?”

  “还有李丽芳。”

  女人在情感方面有着天生的直觉,对于李丽芳的存在苏蒽心底一直有种淡淡的敌意,不明显,但也像鱼刺一样横亘在那。

  苏蒽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然后说:“你可是我的。”

  林云锋有几秒的沉默,似乎被她的话震住了,后轻笑道:“嗯,是你的。”

  苏蒽换了个姿势站着,眯了眯眼,说:“她怎么跟你一块走?”

  “服装店关门比较迟,她放的时候我正好还没回家,所以就一起了。”

  苏蒽说:“你干嘛不提早回家。”

  林云锋咳了声,然后说:“想在你呆过的城市留久一点。”

  窗外寒风呼啸,枯黄落叶漫天。

  在这样一个寒意瑟瑟的日子里,好似突然注入了一股诱人的温热,在心肺间弥漫开来。

  苏蒽原本散漫的神情顿时一变,嘴角不可抑制的展出了弧度。

  她想这个男人还是会说点情话的,而且说的相当美妙。

  “林云锋。”

  “嗯?”

  “你变滑头了。”

  林云锋低声说:“你喜欢就行。”

  “不一定啊。”苏蒽拉长着音调,“说不定就不喜欢了。”

  林云锋说:“你不喜欢我就改。”

  “暂时不用。”

  -

  这个晚上刘景秀找了过来,苏蒽擦着头发给她开门。

  “你怎么过来了。”

  刘景秀很少有晚上找她的情况,尤其是在向家。

  “有点事。”

  刘景秀进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说:“鲁寄情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今天去的时候正在睡觉,没见到我们。”

  刘景秀应了声,随后垂眸思索着什么。

  苏蒽坐床上抓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奇怪的看着她,“怎么了?有事就说吧。”

  刘景秀思考着措词,缓慢道:“前些天我跟你邓姨聊了会。”

  “嗯。”苏蒽将毛巾放到一边,示意她继续。

  “她的意思是想让小航跟你处处看。”

  苏蒽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瞪大眼,“你说什么?”
39、

“对。”苏蒽承认了,她确实来找他了,在等待时限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她觉得还是告诉他实情的好。

  林云锋沉默下来,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苏蒽也没开口催他,下意识的知道这男人是被自己的举动给惊着了。

  片刻过后林云锋低声问了酒店和房间号,然后说:“我会尽快赶回去。”

  “好。”

  苏蒽坐在酒店藤椅上,身后是大开的窗户,阳光伴着寒风徐徐吹来。

  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有点辣,苏蒽起身去柜子那拿了瓶备用的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

  “林云锋。”

  “嗯,在。”

  “你们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他默了默说:“没有特别好玩的,晚上那一片会有个夜市,海鲜比较多可以去尝尝。”

  “你以前经常去吃?”

  “没有,就去过两三次吧。”

  “嗯。”苏蒽走到窗口,沿街的酒店,道路上车来车往,从这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港码头。“我挂了。”

  林云锋说:“我会尽快回来的,你等我。”

  “好。”

  到了晚上苏蒽下楼去前台问了路,随后徒步去林云锋所说的那个夜市。离的不算远,隔条街就是,不算宽阔的街道两旁都是小摊贩,各类海鲜烧烤应有尽有。

  苏蒽本身并不喜好吃海鲜,她逛了一圈,随意买了些尝了尝,感觉也就那样。

  可能是长期被油烟烤着的问题,这里的路面油腻粘滑,走上去有种踩着干涸的浆糊的感觉。

  边上都是垃圾,环境非常糟糕。

  苏蒽很快走了出来,又去附近看了看,随后回酒店。

  前一天没睡好,这个晚上早早的上了床。

  诡异的是平时很难入眠的人,今天很快睡了过去。

  苏蒽再次醒来已经过零点,她是被全身的瘙痒给折腾醒的,脖子和背部感觉最严重。她最开始以为是床品不够洁净的问题,进卫生间照完镜子,看着那些细小的红疙瘩,直觉海鲜过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睡眠不足加上止不住的瘙痒令她感到异常烦躁,苏蒽撑着洗手台抓了抓脖子,脸色很难看。

  她正考虑是洗个澡压一压这个过敏,还是去前台问服务员要备用药品,两者间来回犹豫着。

  门外突然传来几下异常的敲击声,声音很低,更接近于试探。

  苏蒽愣了下,随即拧眉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确认没问题。然后站了会,敲击声又传来了几下,最后停止。

  苏蒽等了会,见不再有反应后重新回到床上。

  一时也没了睡意,室内只开了床头灯。

  她捞过手机,上面有几条信息,最近的一条是在几分钟前,林云锋发来的。

  他说:我到了。

  深夜,万籁俱寂。

  苏蒽盯着泛着冷光的手机屏幕愣愣的看了几秒,随即猛地翻身下床跑出去,大力拉开房门。

  酒店走廊铺着薄薄的脏旧的地毯,灯火通明下一身黑的男人倚墙站着,脚边放着一只双肩包,指尖夹着一根燃着的烟。

  听到开门声,他眯眼看过来,一边嘴角顿时微微上扬,带出一丝痞气。

  苏蒽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这个当下异常奋力的跳动声,她走到林云锋面前,目光细细的在他脸上扫过。

  男人硬气的脸庞棱角分明,那一分一毫都是苏蒽所熟悉的刚毅。

  苏蒽的呼吸略略加重,随后用力搂住他亲了上去,林云锋单手搂住她的腰,热情的回应。

  凌晨无人的走廊,只剩他们彼此纠缠迎合着。

  过后林云锋稍稍拉开她,抬手抚上苏蒽的脸,“过敏了。”

  苏蒽盯着他的眼睛,说:“才吃了一点。”

  “身上有没有。”

  苏蒽点头。

  林云锋将烟咬在嘴里,拎起书包,搂着苏蒽进屋,边说:“我去给你拿药。”

  苏蒽说:“不严重。”

  林云锋不由分说:“那也得吃药。”

  将苏蒽安置好,林云锋掐了烟扭身出门,他很快返回来,内服外敷的药都拿了。

  转而又拿了水壶去烧水,苏蒽坐在边上,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林云锋忙碌不停的进进出出。

  等全部搞定,林云锋端着水杯过来,才发现苏蒽直愣愣的目光,他笑了下,说:“看什么?”

  柔光下,林云峰的五官也变得柔和很多。

  苏蒽说:“看你。”

  林云锋已经习惯了她直白的语言,将药递过去,“先吃药。”

  苏蒽接过,很听话的吃了。

  把水杯放到旁边,视线扫到他手里拿着的另外一支药膏。

  苏蒽说:“这个也要擦吗?”

  “嗯。”林云锋看着她,“是你自……”

  “你帮我。”苏蒽看着他,说:“你帮我擦。”

  林云锋看了她几秒,“好。”

  也不等他催促,苏蒽直接起身脱了衣服,然后趴在了床上。

  白色的蓬松棉被上,女人柔软光、裸的身躯安安静静的陷在那。那样的顺从,又那样的完美。

  林云锋沉沉的吐了口气,低头挤出乳白色药膏,坐到床边给她涂抹上去。

  冰凉的指尖碰触到温热的身躯,明显的温差让两人心中都震动了下,苏蒽原本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盯着前方未知的一点,细心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移。

  屋子里很静,苏蒽有种林云锋连呼吸都特意放轻了的错觉。

  “好了。”林云锋停下手。

  苏蒽要转身,林云锋立刻按住她,说:“就这么趴着,不然药膏会被擦掉。”

  苏蒽便不动了,只是将头转向另一边,定定的看着他。

  对视几秒后,林云锋率先转开了视线,他说:“我去洗澡。”

  将药膏放到桌子上,林云锋起身走去了卫生间。

  门虚掩着,里面很快传来水声,苏蒽望着那个方向,想象着花洒下男人伟岸的身躯微微抿了抿唇。

  林云锋出来时只腰部为了一条浴巾。扁平的小腹,薄薄的肌肉,他不胖,但也不算瘦,臂膀用力时可以看到清晰的肌理,这是个很有力量的男人。

  头发比之前长了些,发梢滴着水,他拿着白色毛巾随意擦拭着,边走过来在床沿坐了。

  背脊微微弯曲,骨节在皮肤下一节节凸起,圆润,光滑,古铜色。

  苏蒽盯着他宽厚的背部,伸手探过去在腰部正中间戳了戳。

  林云锋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又继续。

  女人白皙柔软的指尖在那一出徘徊轻触,随后慢慢往上,节节攀升。

  苏蒽微微仰起身体,然后靠过去,自后搂住了他。

  两具身体紧密的贴合在一块,林云锋终于停了动作,垂手撑在一侧。

  苏蒽的双手贴在他的胸膛上,缓缓移动着,手指轻轻打转,触到某一点时林云锋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

  他抬手一把抓住她的,哑声说:“该睡觉了。”

  林云锋转过身,视线往下一扫,喉结快速鼓动了下,目光沉了下去。

  他抱住苏蒽躺下去,让苏蒽趴在自己胸口,拍了拍她,“睡吧。”

  苏蒽的手被他抓着做不了怪,只能把头埋在他颈边冲他吹气,说:“睡不着。”

  林云锋闭上眼,忍耐着苏蒽的撩拨,轻描淡写的说:“静静心。”

  “静不下心。”

  林云锋伸手关了点灯,把人又搂的紧了些。

  室内陷入不见五指的漆黑。

  苏蒽往下躺了躺,听着林云锋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均匀起伏。

  男人的呼吸沉沉的,她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过去很久苏蒽突然坐起了身,林云锋瞬间睁开眼,刚要问她做什么,苏蒽已经撑着他的胸膛骑在了他身上。

  “……”

  苏蒽说:“这样药膏就不会碰掉了。”

  林云锋居然想不出话来反驳。

  他安静了会,扶住苏蒽的腰也坐了起来。

  -

  次日中午他们拎着行李到达码头,依旧是人挤人的多。

  苏蒽看着林云锋手里的票,“你怎么买到的?”

  “岛上居民有内部票。”

  “……”

  上船后没多久周边就有人因晕船呕吐起来,浑浊的空气以及呕吐的声音让苏蒽蹙起眉。

  林云锋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捂住她的耳朵。

  苏蒽侧过头,将半张脸都埋进他的脖颈间,呼吸着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以此来平复情绪。

  航程有一个多小时,在苏蒽也忍不住近乎要吐的时候终于到了岸。

  这是座在大海上漂浮的孤岛,这里贫瘠而落后,满目山石间找不出丝毫现代化气息。

  林云锋看着她,说:“是不是很吃惊?”

  苏蒽将望着远处的视线收回,落到他身上,“吃惊什么?”

  “这里很荒凉。”

  没什么人烟,公路孤零零的趴在那,镶嵌在山间的房舍也有了一定年月的痕迹。这里跟苏蒽所认知的城市完全不一样,这里沉寂而冰凉,孤独而落寞,满眼所对的就是那片无垠的深邃的大海。

  但是……

  苏蒽低声说:“这里很轻松啊。”

  没有那些加持在身上怎么都抛弃不掉的压力,看着这样的深色海洋,整个人都能静下来。

  苏蒽说:“我很喜欢这里。”

  充满了无限包容,还有无边的自由。

  林云锋没说什么,面对一个陌生环境每个人都会感到新奇,长时间下来还保持乐观才是珍贵。

  两人徒步走进去,二十多分钟后到达了一幢两层的小楼前。

  楼房盖得很基础,接近于毛坯房,灰突突的砖块□□在外,看过去十分的粗糙。

  门前有一小块空地,一边放着不少杂物,还有一边放着用砖块垫高不少的石板,有个男人缩手缩脚的坐在那里。

  他穿着破旧的棉袄,面朝大海,神情显得十分呆滞。

  走的近了,听见他还在喃喃自语,具体是什么却没听清。

  林云锋站在他跟前,静静的看着他,片刻后叫了声:“哥!”




40、

屋子里没人,进去后有股很明显的咸腥味,堂屋里放着小圆桌和几把椅子,厨房连通,看进去也黑乎乎的。

  林云锋带着她上二楼,进了朝南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只放了最基础的生活设施。地面没铺地板,很普通的水泥地。

  开窗通风,把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晾晒。

  林云锋又去楼下给她倒了杯水,一阵忙碌过后,两人在这个房间静了下来。

  苏蒽坐在床沿上,林云锋倚窗站着,手里点了根烟。

  “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离婚后就开始有点神志不清。”

  “为什么离婚的?”

  林云锋望着远处,脸上的表情让苏蒽感到很陌生,他轻声说:“观念差距太大吧。”

  坐了没多久,楼下传来细碎的声音,林云锋父母回来了。

  苏蒽跟着他走下去,礼貌的跟他们打招呼,也是到了这时苏蒽才后知后觉想起第一次来都没买什么东西。

  两位看见她都有些意外,林父最先回过神,憨厚的笑道:“好好,今天刚到的吗?海边风大多穿衣服。”

  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苏蒽勉勉强强听懂了大概,点头应了。

  对比林父,林母的态度则冷淡很多,看了看她,只说好好玩,就转身走去了别处。

  跟苏蒽印象里的同龄人相比,林家父母看过去苍老很多,他们穿着最简朴的衣服,脚上带着泥印,就像刚耕种完回来的农人。

  林家没有一点新年的气象。

  凑合着吃了饭,苏蒽跟林云锋重新回房。

  苏蒽看着他说:“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林云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是恨我。”

  “为什么?”

  恨这个字眼用的比较重,更何况是用在自己的亲子身上。

  “我哥变成现在这样有我的部分责任。”

  苏蒽沉默的看着他,静等下文。

  只是林云锋并没有细说,他摇了摇头,笑道:“事情过去太久,很多我都忘了,而且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你只要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我母亲只是容不下我。”

  苏蒽没逼问什么,在林云锋话落的那刻,她靠过去轻轻抱住了这个男人。

  最后那句话让苏蒽觉得心疼。

  午后,苏蒽睡觉的时间林云锋下了楼,林父林母在厨房整理之前晾晒好的鱼干。

  用水桶装的满满的,林云锋快步过去接手,“我来。”

  林母撇了他一眼,侧身重新坐回了小凳子上。

  林父坐后门在拿绳子一捆一捆帮着,见了他进来,呵呵笑了几声,说:“带回来的女朋友啊?”

  林云锋把捅拎过去,边点头:“嗯。”

  “长得倒是干净。”

  林云锋笑了下。

  林父用力将绳抽紧,吐了口气后说:“家里是做什么的?”

  “不清楚。”

  林父看他一眼,想了想,说:“这姑娘看着家境好像不错。”

  “啪!”一声,林母突然将手上的剪刀往地上一摔。

  两父子都看向她。

  林母低头拿围裙擦着手,边冷声道:“你最好别再给我带进个扫把星,有钱人给我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

  林父啧了一声,冲林云锋说:“年纪大了脑子搞不拎清,你别理她。”

  林云锋直接望地上一坐,表情晦涩不清,手指拨弄着晒干的鱼尾。

  林父又瞅了他几眼,说:“很喜欢?”

  “嗯。”

  “爸支持你。”林父嘿嘿的笑,“又不是只要有钱就都跟那家子一样,怕什么,我看这姑娘眉眼周正是个好孩子。”

  简单的几句话,林云锋心里触动很大,嘴上又说不出什么感性的话来,最后拿了烟出来,两父子沉默的抽了几口。

  林云锋从厨房出来,又去看了他哥。

  他哥叫林云泽,比林云锋年长三岁,因为学习成绩没林云锋好,所以早早便辍了学供这个弟弟上大学,由此可见两兄弟感情很好。

  有一年林云泽去找林云锋,就是那次碰到了谢欣蕾。也是缘分吧,也不知道怎么着就看对眼了,后来甜甜蜜蜜的交往了几年。

  但这份恋情始终在暗地里进行着,没在两家人面前展露过。

  林云锋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痴愚的男人,心里直发酸,“哥,我给你洗头。”

  拿来脸盆和热水,拍了拍林云泽的肩,对方很顺从的就趴了下来。

  热水打湿了干燥的头发,林云锋轻轻的给他抓着,林云泽双手缩在胸前,嘴里的嘀嘀咕咕依旧没停。

  特别仔细的去听,还是能听清的。

  他来来回回说的都只有一句,“老婆回家去了。”

  林云锋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将他头上的泡沫冲掉。

  傍晚时分,林云锋带着苏蒽在海边散步,火红的落日将整个海面都燃烧起来,海景非常壮观。

  边上还有一艘废弃的渔船。

  林云锋说:“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一艘,比这个体积还小一些,那会一帮小孩都会在上面玩,有时候玩疯了也会住里面。”

  苏蒽挑眉,“可以住?”

  “嗯,有些渔民会住船上。”

  两人上去看了看,废弃的东西不少,依稀有生活过的痕迹。

  苏蒽说:“你们的小时候挺有意思。”

  “你小时候没意思?”

  “也不是说没意思吧。”只是围困在那个地方,可玩的东西有限,也没有这么属于自然的东西,他们所能面对的都是冷冰冰的现代化设备。

  苏蒽眺望远方,看着那边的灯塔。

  日头一点点的滑下海平面,眼前的女人迎着巨大的海风,长发在空中飞舞,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林云锋看了她一会,低声叫她,“苏蒽。”

  “嗯?”她依旧入迷般的看着远处,并没有回头。

  林云锋过去,自后搂住她,“没什么。”

  回去的时候碰到了熟人。

  李丽芳看见她很意外,随后笑着打招呼,“苏蒽姐,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刚到。”

  李丽芳身边还跟着一个妇女,手上端着脸盆,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苏蒽。

  苏蒽将那道十分灼热的视线给忽略掉,跟李丽芳算不上多熟,不轻不重的说了几句便分道扬镳。

  分开一段距离后,那个妇女撞了撞李丽芳,八卦的问:“这女的就是林家二儿子的对象?”

  李丽芳敷衍的应了声。

  “呵!”对方露出一个嘲讽的嘴角,“这样的人家居然还有人敢来。”

  “你又胡说什么呢?”李丽芳皱眉看着她:“林家怎么了?锋哥可是名牌大学出来的,找个好点的女朋友再正常不过。“

  “呦呦呦!你这护崽子的性子使的倒是快,我说他什么了吗?再说大学生有什么用,说不定又是下一个傻子!”

  “妈!”李丽芳受不了的吼了声,“你差不多点行不行?林家招你惹你了?”

  妇人立时瞪眼,声音也高了八度,“你这脾气倒是大啊,你护人护的这么紧他知道吗?还不是跟别的女人快活,你在这冲你老娘吼?你胳膊肘一天到晚往外拐的没完了是吧?”

  李丽芳脸越来越黑,最后直接闷不吭声跑了。

  晚上苏蒽自然跟林云锋睡一个房间,卫生间在对面,苏蒽去洗漱时正好跟林母碰个正着,她连忙叫了声阿姨。

  林母冷淡的看着她,这次连个声都没发,直接越过她走了出去。

  态度对比起中午那会似乎更疏离,甚至带了点不善。

  苏蒽抿了抿嘴,她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犯人忌讳了,否则无缘无故不至于是这么个态度。

  可想了好一会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苏蒽有点闹心,她虽然不介意别人的看法,但如果这个别人是林云锋的父母的话,那她多少还是会在乎一些的了。

  苏蒽在岛上呆了三天,看了山顶日出,吃了海鲜排挡,而更多的时间都用来沉静,她会跟林云锋依偎在山崖边,可以不说一句话,却不会尴尬无聊。

  这是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在那样一个空间里,真的是无声胜有声。

  走的这天是下午,苏蒽拎着林父热情塞过来的一大袋海鲜走出了这个破旧的二楼小房子。

  她又看了眼林云泽,这个男人换了身衣服,仍旧坐在那个地方喃喃自语。

  苏蒽这次特意靠近了他一些,除了表情因着痴愚略略有些扭曲外,跟林云锋还是有那么一两分相像的。

  “我走了。”苏蒽看着他,低声说:“哥!”

  林云锋原本低垂着的眼眸瞬间抬了起来,目光灼灼的看向她。
41、

到了车站,两人都站着,行李放在脚边。

  新年期间这个地方来往旅客依旧熙熙攘攘,吵杂的大厅内,苏蒽双手缩在口袋里,抬头看林云锋,对方也正看着他。

  目光碰撞,苏蒽觉得他眼里藏了很多东西,隐隐约约辨别不清。

  苏蒽低了下头,说:“什么时候回y市?”

  “再过三四天吧。”

  “时间没确定?”

  林云锋想了想,“初八回去。”

  苏蒽点头。

  林云锋说:“你呢?”

  “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回去的时候我打你电话。”

  “好。”

  安静了会,苏蒽又说:“安山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可能不回来了。”

  苏蒽愣了下,“什么?”

  林云锋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说:“你没听错,可能不回来了。”

  林云泽疯了,林家父母已经上了岁数,没有精力再去照料一个孩子。最开始只能托付给谢家,谢家却并不接受林安山的存在,一度将孩子抛弃在外。也是这个原因林云锋才去了y市将孩子照顾长大。

  然而谢欣蕾二婚后始终没有再生育,时间一长谢家有了想把孩子接过去的想法,林云锋自然不同意,但林云锋并非第一监护人,在各种条件限制下也没有足够站住脚的理由,除了妥协完全没有办法。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好似无所谓一样。

  苏蒽盯着他看了会,从那有些冷的眸子里却可以知道这人心里是不甘的。

  林云锋撇开头盯着别处,低声说:“也好,跟着他妈生活环境可以好一些,受到的教育也能全面点。”

  苏蒽点了点头,伸手过去拉住他的,然后并肩又站了会。

  时间缓慢过去,苏蒽说:“我得走了。”

  “好。”

  两人的手依旧牵在一块谁都没先松手。

  苏蒽说:“舍不得我?”

  林云锋要笑不笑的勾了下嘴角,手指轻轻摩擦着她的手背。

  苏蒽跟他面对面站了,耳边是吵嚷的细碎声响,靠近他一步,盯着他,“怎么不回答?”

  林云锋抬起另一只手抚了下她光洁的下巴,“你怎么想的都对。”

  “我喜欢听你的。”

  林云锋从容淡定的说:“嗯,舍不得。”

  几秒后苏蒽突然抽手,拎起行李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边走边抬手挥了挥。

  林云锋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折拢,双手揣在口袋里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走远,偌大的候车大厅,女人挺直修长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中间时不时被别的行人遮挡,最后在转角处消失不见。

  室外日头高照,却寒风肆虐。

  林云锋又呆呆的站了会,转身走出去。

  临时起意的出行就此结束,刘景秀已经回了自家公寓,苏蒽自然也就没有回向家。

  见到人进来,刘景秀对着她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苏蒽也不以为意,换了鞋,又叫了声妈,便直接走去了卧室。

  没多久,刘景秀跟着走进来,也不说话,看了一圈,发现了地上的塑料袋。

  “这什么?”她拿脚踢了踢。

  苏蒽看了眼,说:“噢,是鱼干,别人送的,可以蒸着吃。”

  刘景秀俯身拎起来看了看,满脸狐疑,“什么朋友送你这个?”

  “不好?”

  刘景秀没回答这问题,只是沉默着把东西拿去了厨房,扔进了冰箱。

  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就这么过了几天,马上就到了回y市的日子。回去的前一天,跟着刘景秀一起又去了一趟向家。

  去向家的路上刘景秀又提了向一航的事情,苏蒽知道这事避不过迟早还得说,由此她又开口时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表情有点冷。

  等人絮絮叨叨将那些翻来覆去的东西说完,苏蒽淡淡的开口说:“别费劲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些劝慰的话戛然而止,刘景秀满脸惊愕瞪着她:“就这么几天有喜欢的人了?”

  “之前就有在交往,只是懒得说。”

  刘景秀盯着她看了会,意识到并不是开玩笑后,她说:“谁家的孩子?做什么的?”

  她倒也不是什么古板的人,感情的事本来就讲个缘分,虽然觉得向家孩子在各方面来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既然苏蒽另外有了相处的对象自然也不好强迫。

  苏蒽抚着方向盘,绿灯秒数还剩十,她将油门更往下压了点,飞驰过去。

  见人不说话,刘景秀催促说:“人做什么的?你俩怎么认识的?”

  周边景物飞速往后退去。

  苏蒽渐渐的拧起眉,心底的烦躁涌了上来。

  她知道如果将真实情况说出来刘景秀会是个什么反应,那种反应会让她感觉愤怒和暴躁,她并不想跟刘景秀产生假象中没意义的争执。

  由此苏蒽依旧保持了沉默。

  刘景秀看她不吭声,也皱了眉,说:“怎么?这些问题很难回答?如果你要跟一个男人交往相处下去,这些问题是你母亲我必然要知道的,有什么可瞒的吗?还是说他的工作让你觉得难以启齿?”

  难以启齿这四个字刺到苏蒽了。

  苏蒽表情微微一变,在极短的时间做了思考,不可否认刘景秀说的都是对的,有些不可改变的东西迟早要面对,早晚问题罢了。

  那些暴风雨一般的情景也是早晚要出现的,与其踌躇不前,倒不如直接面对来的爽快。

  苏蒽抿了抿唇,盯着前方的路口,想了一圈后声音平直的说:“他是摆摊的。”

  车厢内很安静,刘景秀一时没开口,她好似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窗外正好经过一个水果摊位,刘景秀指了指外面,不可思议的说:“那种?”

  苏蒽快速瞟了眼,说:“不是,他是卖点心的。”

  刘景秀愣愣的看着苏蒽平静的侧脸,听着她用那样淡漠的语气说出了让自己脑袋要炸了的话。

  摆摊的?摆摊卖点心的?

  “你看上了个摆摊的?!”刘景秀猛地拔高音量,见鬼似得看着苏蒽,也顾不上什么态度了,“你说你看不上小航,就是因为看上了个摆摊的?!”

  这一刻刘景秀十分想撬开苏蒽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苏蒽吐了口气,说:“对,我就是看上了个路边随处可见的小摊位。我觉得工作不分贵贱,一个人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你太天真了。”

  “我有分寸。”

  “我不同意。”

  “我只是通知你。”

  “苏蒽!”刘景秀用从不曾有过的严厉态度开口说:“我绝对不同意,你一直是个理智懂事的孩子,我希望你好好反省反省。”

  苏蒽讽刺的勾了下嘴角,没说话。

  到了向家,两母女的情绪还有些不对,邓洁婷以为刘景秀还在生苏蒽不吭一声跑出门的气,笑着特意劝了劝。

  刘景秀勉强笑了笑,也不好多做解释。

  向一航在给家里那些盆栽做修剪,苏蒽便跟在一旁。

  向一航做事的时候总是特别投入,特别认真,再细小的事情都是这么个一丝不苟的态度,包括现在。

  微侧着脸,表情认真而严肃,只是五官天生秀气温润,由此看过去依旧温和的不行。

  向一航是个不错的男人,苏蒽从来不否决他的优秀,只是有些东西没办法。

  “哥!”

  “嗯?”向一航挑眉看她,“怎么了?”

  “之前的那两个女人你都不喜欢吗?”

  向一航收回视线左右看了看装在方形盆的盆栽,又剪下去几刀。“怎么问这个。”

  “好奇。”苏蒽看着他,“哥喜欢什么样的。”

  向一航捞过一旁的洒水壶喷了几下,神色淡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又什么都没想。

  “我喜欢啊……”向一航轻飘飘看她一眼,“真想知道?”

  苏蒽笑了笑,说:“我看邓姨挺急的,有机会我也帮你看着。”

  向一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等他要转头时苏蒽又说:“我今天跟我妈说了。”

  向一航拿着剪刀的手一顿,过后又继续动作,“噢,是吗?秀姨怎么说?”

  “我认定了,她也没办法。”

  向一航站直身体,将剪刀一扔,“我们去洗手。”

  -

  工地已经开始上工,跟以往没什么区别。

  胡悠悠过了个年,整个人仿佛吹大了一圈,看过去红光满面气色非常好。

  “苏蒽姐,新年好。”

  “新年好。”苏蒽笑着看她,“看样子伙食非常不错啊。”

  胡悠悠噘嘴,“我知道你想说我胖,好几个人说我肥了,我过几天就减肥。”

  “旁边挺好,健康最重要,减肥是其次。”

  “哪有,我才不要当潜力股。”

  张天这时又嘴贱,“你就算死肥死肥了也当不了潜力股。”

  胡悠悠眼一瞪,两人便又闹到一块去了。

  办公室热热闹闹的,苏蒽笑着退了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会,转身往外走去。

  工业区门口拴着的那只土狗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放跑了,还是被人抓走了。

  道路边上的摊位零散的支了几个,十分萧条的模样。

  苏蒽走到林云锋的摊位前,男人坐在小矮凳上,似乎在给人发消息。

  苏蒽抬手敲了敲玻璃,“老板,还做不做生意了?”

  林云锋抬头看过来,随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吃什么?”

  “你这有什么呀?”

  “都有。”

  “噢!”苏蒽稍稍拉长声调,“我口味比较奇特。”

  林云锋看着她笑,“有多奇特。”

  “晚上给你试试?”




42、

北风呼啸着。

  林云锋摊位跟其他人离的较远,旁边的还没出摊,孤零零的一个。

  他双手撑着工作台跟苏蒽对视片刻,说:“你先进来,外面冷。”

  苏蒽挑了下眉,绕过去走进工作间。

  本就狭小的空间由于堆放的东西没年前多,相对有了些空隙。林云锋关上窗,拿了块木板往上一挡,室内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他走过来到苏蒽面前,苏蒽抬头看着他,低声说:“怎么了?”

  林云锋俯身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没什么,你怎么过来了?”

  “年后工作不忙,所以过来看看。”

  “这边冷。”

  “没事。”

  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林云锋没穿工作服,就背了件黑色短款羽绒。

  苏蒽突然抬手将他的外套拉链拉下来,林云锋视线往下一扫,也不阻止。

  “你又穿短袖了。”

  林云锋说:“这样穿舒服。”

  苏蒽隔着T恤摸了摸他扁平的小腹,然后整个人靠过去埋进他怀里。

  林云锋搂住她,顺手也把敞开的外套又捂拢,将苏蒽整个包在里面。

  林云锋轻笑:“这样舒服?”

  “嗯。”苏蒽在里面瓮声瓮气的说:“这样就暖和了。”

  男人火热的身躯就在自己手边,那股蓬勃的热气紧紧的包围在自己身侧,这让人感觉很安心。

  他们静静的站着,能零星听到外面汽车往来的声音,还有室外夹击的风声。

  苏蒽的手贴在他腰后,轻轻动了动,往下自衣摆间伸了进去。肌肤相触的那刻,两人传递的温差让林云锋身子略有些紧绷,很快又放松下来。

  苏蒽暗暗的勾起嘴角,手在他腰窝处停下,等捂热了指尖又跳动着在他的身躯上时轻时重的按压。

  林云锋动了动,搂着苏蒽的力道更重了些。

  片刻后他突然将苏蒽从怀里捞出来狠狠的吻了上去,粗重的呼吸喷吐在她脸上,接吻的凶猛力道更近乎啃咬。

  苏蒽顺从的抬着头,口腔内部任由他肆虐。

  “苏蒽。”林云锋捧着她的脸,额头相抵,声音低哑的说:“你真是每分每秒都在想着撩我。”

  苏蒽笑起来,贴过来又亲了他一下,“因为每次撩你,你的反应都很可爱。”

  “这话让我有种咱□□别对换的错觉。”

  开年后的现在,气温还没明显回升,苏蒽却一点都不感觉寒冷。

  一年四季好像都因着她眼前的这个男人都模糊化了。

  有些人的存在不单会影响到你的心情,还会影响到你的感官。

  -

  开学前一天谢欣蕾带着林安山回来了一趟,孩子穿着干干净净的小棉袄,头上带着一定毛绒帽。

  可能是知道分别在即显得十分消沉,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

  苏蒽拨了拨他头上的毛线球,林安山也没什么反应。

  好半晌过去,苏蒽余光注意到他动了动,扭过头去看,林安山抹着眼睛哭了。

  苏蒽说:“周末了可以回来。”

  林安山憋着嘴点头。

  “想你叔了也可以给他打电话,或者给我打电话,到时去接你。”苏蒽的语气平平静静,听不出里面的情绪。

  林安山终于呜呜的哭出声来。

  但再不舍,该走的还是得走。

  又过了几天,气温终于回升,开始有了点春天的样子。

  苏蒽坐在办公桌后接电话,来电话的是刘景秀,自从新年那会两人发生完争执,她现在来电话的频率比以前高很多。

  将那些不愉快抛开,刘景秀说:“鲁寄情这两天又发病了。”

  苏蒽把玩着黑色水笔的手一顿,“很严重?”

  “嗯,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好在衣服穿的多伤势不算太严重。小辰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有。”

  刘景秀在那边应了声,又说:“估计这几天会给你打,你到时态度稍微好个些,毕竟以前……”

  “知道了。”苏蒽打断她,平淡的说:“反正也没想过跟这人真的老死不相往来,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有分寸。”

  “那就好。”

  这之后苏蒽并没有等到向辰礼的电话,当然也没有留时间给她等。当天晚上,苏蒽自林云锋住处回绿城,在单元楼下看到了向辰礼的车子。

  将车开到他旁边,宝蓝色座驾窗户大开着,俊美的男人静默的坐着里面。

  苏蒽按了下喇叭,向辰礼又过了几秒才转头看过来,借着景观灯昏暗的光线,英俊的面庞一片冷然。

  苏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说:“等多久了。”

  “没注意时间。”可能是长时间没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吃了吗?”

  向辰礼看着她,没说话。

  苏蒽说:“先去吃个饭。”

  说完准备将车调头。

  向辰礼说:“不饿。”

  苏蒽稍作思考,随后说:“那你等我一下。”

  说完径直将车重新开了出去,不吃东西不行,家里没有吃的,还是需要备一点。

  苏蒽在附近面馆订了一份汤面,老板煮面的功夫她又走进隔壁小商店买了些速食。

  回到公寓,向辰礼在客厅坐了,苏蒽将汤面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多少吃点。”

  向辰礼抬头看她,苏蒽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拿着一次性筷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向辰礼抿了抿唇,接过她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掰开,稍稍搅拌了一下,低头吃了两口又停了。

  苏蒽坐在他对面,客厅里灯光敞亮,一时都没说话。

  片刻后苏蒽起身又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他跟前。

  夜深了,苏蒽有心想问他酒店订在哪,内心又明白这问了也是白问,向辰礼又怎么可能去住酒店。

  苏蒽思考着,说:“你过来冯姣知道吗?”

  “你说呢?”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

  “有必要?”

  这种对自己另一半毫不尊重的态度让苏蒽非常的反感,苏蒽掩饰般的低头喝了口水,说:“我只是建议,打不打随你,时间不早了,吃完早点睡。”

  苏蒽将杯子一搁,起身要回房。

  向辰礼瞬时站起来拽住她,盯着苏蒽淡漠的侧脸,低声说:“我心情不太好,我们聊聊。”

  苏蒽心里想,你那是聊的态度?

  站了会,苏蒽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重新坐到对面。

  静了几秒,苏蒽率先开口说:“我听说情姨的事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腿折了,其他问题没有。”

  苏蒽点头,又说:“动静挺大的,冯姣知道吗?”

  向辰礼看着她,目光直白,“能不要一直提她吗?”

  苏蒽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向辰礼吐了口气,“我并不想让她知道。”

  “既然是夫妻她有知情的权利,你不该一直瞒着她。”

  “我过来并不是为了跟你吵的。”

  向辰礼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甚至有些受伤。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向辰礼看着坐在对面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人的怀念,都是在失去以后。

  向辰礼怀念的苏蒽,只留在一年前。

  “你再吃点吧。”苏蒽这时说:“也别想太多了。”

  话语是那样的简单而官方,但似乎也是能说的全部了。身份摆在那里,还能强求她去做什么?

  向辰礼这个时候不得不自问,自己特意跑Y市,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能就是习惯,灵魂无处安放时,只有看见这个人了才能感到心安。

  向辰礼有些颓废的往后一靠,双手撑在两侧,一手指尖碰触到沙发夹缝里的硬物。他扭过头,然后将东西拿出来。

  酒红色方正的小包装,薄薄的一片,向辰礼将东西拿到眼前转了转,随后看向苏蒽。

  他这时看苏蒽的眼神就好似在看陌生人,“这是什么?”

  苏蒽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双腿交叠着,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端着杯子。

  她低头又喝了口水,随后轻描淡写的说:“避孕套,你不认识?”
43、

死一般的寂静。

  向辰礼就那么捞着这个东西看对面的苏蒽,苏蒽的表情很坦荡,当然她向来如此,很少有过激的时候。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

  他突然笑了下,也说不好是讽刺还是什么,将手里的东西往茶几一扔,站起身说:“我先去休息。”

  居然没发火。

  避孕套肯定是之前遗漏的,被向辰礼发现实在始料未及,但是他的反应却也在预期之外。

  苏蒽当然是求之不得,她只能把这样平静的现象划分为向辰礼已经成长的证明。

  苏蒽点头,“好。”

  第二天起了雾,苏蒽站在厨房烧水,身子靠着橱柜,双手环胸。

  没有太阳的日子,连带心情似乎都会受影响。

  苏蒽侧头看窗外,浓度有些大,白茫茫一片,隐约能看到前方建筑的顶端。这像是另一个世界,遮盖着眉眼,一切都是未知。

  苏蒽轻轻蹙起眉,有些迷茫,又莫明有些烦躁。

  她喃喃自语:“天气闹的吧。”

  开关一跳,水好了。

  苏蒽收回视线,捞过水壶倒进一旁的迷你暖水瓶,拎着走出厨房。

  偌大的客厅,已经是上班的点,因为没有太阳,尽管安着一扇落地窗,室内还是显得很阴暗。

  向辰礼不知何时坐在了客厅,侧影看过去几乎和今天这个阴冷的环境融成了一片。

  苏蒽走过去,向辰礼扭头看她,声音沙哑的说:“早。”

  “早。”苏蒽将暖水瓶放到边上,说:“怎么不多睡会?”

  “睡够了。”

  向辰礼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青色,明显前一晚没有好眠。

  苏蒽也不知道怎么劝他,想了想,说:“累了就再睡会,或者心情不好就出门走走,我先去上班。”

  她往门口走,顺手捞过沙发上的外套穿上。

  “我是要出门。”向辰礼这时在她身后开口说:“不过我打算去你单位看看。”

  苏蒽走动的脚步顿住,转头看他,“去我单位?”

  “嗯,不行?”

  苏蒽低了下头,说:“那边比较偏,没什么可逛的。”

  向辰礼站起身,跟着走过来,走到苏蒽身边。距离贴的很近,苏蒽刚要侧身避开,向辰礼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无所谓,我就是跟着你去看看,顺便看看你身边的那些同事。”

  “随你。”

  反正林云锋之前来过消息说今天不会出摊,苏蒽也不用担心这两人撞上,发生不必要的不愉快。

  到达工业区后,苏蒽交代了些工作上的事,随后进了自己办公室,向辰礼尾随其后。

  开年没什么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比较闲。

  苏蒽随意的游览着网页打发时间,视线余光注意到向辰礼接了几个电话,之后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不知是关了机还是按了静音,往旁边一扔后再没有过反应。

  而向辰礼呢?

  坐在那个地方,保持着一个动作,一动不动的呆着。

  苏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放空。

  但是这样的向辰礼让苏蒽想到他最初来向家时的状态,不合**,被孤立,长期一个人躲在一个地方,引起苏蒽心底最深处的同情和心疼。

  苏蒽缓慢的眨了眨眼,滚动着鼠标的动作停了下来。

  半晌后,她轻轻吐了口气,身子稍稍偏移,将向辰礼的身影全部移除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临近中午,需要找地方吃饭。

  苏蒽说:“这边没什么吃的要么去市区。”

  向辰礼点头。

  苏蒽说:“想吃什么?”

  “都可以。”

  窗外雾是散了,但是依旧没有太阳。

  苏蒽开门前一秒,下意识的说了句,“衣服穿好,外面有点冷。”

  向辰礼突然轻笑了下,将捞在手上的外套披上,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心情突然好了一些,说:“苏蒽,有些习惯是不是很难改?”

  苏蒽开门走出去,边说:“比如说?”

  “关心我。”

  十年的回忆,哪可能说消散就消散呢?

  “苏总!”有人突然高喊了声。

  对话被突兀打断,两人齐齐扭头看过去。

  叫她的是张天,见她望过去还特意挥了挥手。

  然而苏蒽注意到却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高大男人。

  张天这时挤眉弄眼的冲林云锋说:“呐呐呐,这个客户现在要走了,你赶紧过去吧,免得手上的饭冷了。”

  林云锋将手中的烟掐灭,说:“要过来一起吃吗?做的挺多。”

  “哎呀!”张天摆手,“我哪是那么没自知之明的人。”

  林云锋也不多说什么,见张天飞快跑掉后,朝苏蒽走去。随着距离的接近,他朝向辰礼看了眼,这个男人的目光实在太直白且太具敌意,让他想不注意都难。

  面对面站了,林云锋说:“忙完了?”

  苏蒽点头,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蹭着裤子的缝边,她对林云锋的出现感到非常的措手不及,毕竟向辰礼这家伙有股邪性,她不知道这人会干出什么事来。

  苏蒽说:“什么时候到的?”

  “没多久。”

  林云锋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向辰礼,随后又扫了眼情绪跟平时不太一样的苏蒽,那份雷打不动的沉静气息今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惶然,而这份紧张和惶然的产生明显是因为自己。

  应该提前先跟她说一声。

  林云锋想了想,说:“也没什么事,那你忙,我先走了。”

  刚要转身,苏蒽连忙伸手拉住他,说:“来了就别走了。”

  林云锋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苏蒽深呼吸一口,再抬头时那种不安的情绪已经被扫平,她笑了下,说:“来给我送饭的吗?”

  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他手中拎的饭盒。

  林云锋说:“嗯,是做了些。”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苏蒽走近一步,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边说:“我朋友从C市过来,我得带他去吃饭,你带来的我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吃。”

  林云锋勾了下嘴角,说:“热一热就不好吃了,想吃了我重新给你做,这份可以给张天。”

  苏蒽说:“不行。”

  “……”

  被忽略在一旁的向辰礼盯着那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愣愣出神,他似乎看不懂这个画面代表了什么。

  而这时被苏蒽的话给刺的回过了神,向辰礼突然冷笑了下,说:“你确定我只是你的朋友?”

  苏蒽沉默了下转头看他,林云锋的视线也浅浅的落到他身上。

  向辰礼说:“嗯?怎么不说了。”

  苏蒽感到一阵无力,她说:“难道你觉得前男友这个身份更光荣?”

  林云锋挑了下眉,前男友?那个十年?

  向辰礼抿着唇瞪她,真是恨透了这女人此时的坦荡。

  “去吃饭吧。”苏蒽放开林云锋,对向辰礼说:“不然就过饭点了。”

  向辰礼走过去,直直的走到林云锋面前,对视片刻后略带讽刺的说:“你就是看上了这种人?苏蒽,你眼光不行啊。”

  两个男人身高相仿,只是气质迥异,明显的差距不说旁人,当事人自己也十分清楚。

  苏蒽立时蹙眉,刚要开口,林云锋一把拽住她,上前一步,平静的说:“嗯,就是看上我这种人了,然后?”

  然后?

  向辰礼说:“门当户对还是有道理的,你知道苏蒽的家庭背景吗,知道她跟我们向家的渊源吗,你觉得凭你能踏入那扇门吗?”

  林云锋闲散的站在那,也不见动怒,只是轻轻动了动嘴皮,“然后?”

  向辰礼顿时哽住,一时也真说不出什么来。

  “说完了?”林云锋转头看苏蒽,笑了笑说:“他问我能踏入那扇门吗?”

  苏蒽看着向辰礼,对方这时也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苏蒽在里面看到了强制镇定。她并不想伤害这个男人,但是她更不能伤害自己的男人,也绝不容许别人伤害林云锋。

  苏蒽说:“你不用踏进去,我会走出来。”

  向辰礼脸色突变,拔高音量吼了声,“苏蒽!”




44、


这顿饭自然没吃成,苏蒽护短这事向来就有,只是向辰礼从不曾想过会用在别人身上来对付自己。

  这样的落差不得不说真的是很伤人。

  向辰礼走了,苏蒽没问他去哪里,只是在离开前跟他说:“阿礼,我们都不小了,成熟一点。”

  向辰礼哼笑了声,笑声很低又很凉。

  回了办公室,苏蒽坐沙发上吃林云锋带过来的饭。

  虽说做了保温,热度还是低了些,但又因为放了辣,几口下去整个人还是热乎起来。

  苏蒽脱了外套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筷子,余光里出现一只水杯。

  苏蒽抬头。

  林云锋说:“太辣了就喝点水。”

  说完坐到一旁,静静的看着她。

  苏蒽说:“他叫向辰礼,是之前你看到的那位的弟弟。”

  林云锋点头,从向辰礼说到‘向家’这两个字就有点猜到了。

  “他似乎……”林云锋思考着措词,“对你还有感情。”

  苏蒽捞过杯子喝了口,水温偏低,嘴里的麻辣感瞬时缓解,苏蒽盯着杯子说:“过去了,我跟他不会怎么样的。”

  林云锋笑了下,“我并不担心这个。”

  苏蒽抬眼看他,说:“那你担心什么?”

  “我什么都没担心,只是随口问问。”

  “这么信任我?”

  林云锋说:“赶紧吃饭,不然更凉了。”

  苏蒽说:“怎么不回答?”

  林云锋双腿交叠着,看着她,“若不信任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

  都是有思考能力的人,在跨出那一步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所要面对的问题。

  他无法保证那些问题会被妥善解决,只能说会尽力的去解决。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事,林云锋的摊位被砸了。

  苏蒽中午过去时才知道,那一小片区域满目狼藉,满地的塑料碎片,桌椅残骸,周边还有不少围观的人**。隔壁摊位的年轻老板娘最近也出摊了,因着苏蒽的存在很久没在林云锋身边晃悠的人此时在跟着帮忙收拾。

  走的近了,苏蒽听见她说:“锋哥,你这是得罪谁了,一句话不说就上来砸场子。”

  林云锋没吭声,弯腰站在那捣鼓煤气罐。

  老板娘又说:“砸我摊子那还有点理由,毕竟家里有扶不起的阿斗,可你这未免太冤了,今天那过来的车连牌照都遮了,明显是不想让你好过。我看你最近还是别出摊了,避避风头,保不准明后天的又来。”

  话完注意到靠近的人影,她抬头,看见苏蒽愣了下,随即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甚至还往后退了些,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苏蒽总让她有种莫名的心虚感。

  苏蒽环顾四周,随后看向老板娘,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老板娘低声说:“估计还没半小时。”

  “来了多少人,看得出是哪里的吗?”

  “五六个小年轻,一帮混子具体哪里的谁知道。”

  站着围观的人渐渐退散,林云锋这时站直身体,拿过一旁的抹布擦手,随后看向苏蒽。

  林云锋说:“小事,别担心。”

  摊位都被砸的稀巴烂了,还小事?

  苏蒽微微拧着眉,说:“报警了吗?”

  “没,太突然了,等回过神几个人全跑了。”

  林云锋脸上有明显的擦伤,苏蒽走过去抬手碰了碰,说:“打架了?”

  林云锋笑了下,“一时没忍住。”

  “以后别打架,东西没了就没了,人身安全最重要。”

  “好。”

  两人在那旁若无人的轻声低语,呆一边的老板娘就更尴尬了,她将手边的东西往边上一收,跟林云锋招呼了声便回了自己摊位。

  张天没多久也知道了这事,当场就暴跳起来,嚷嚷着要□□。

  林云锋抬手就拍在了他后脑勺上,严厉道:“你好好工作,别惹事让你奶奶担心。”

  张天瞪大眼说:“那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林云锋说:“我心里有数。”

  他们坐在林云锋公寓里,苏蒽这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天说:“锋哥,这事可不能孬啊,否则这帮人容易蹬鼻子上脸。”

  林云锋点了根烟,冲他笑,“臭小子,我用你教。”

  对视几秒,张天嘻嘻哈哈的笑起来,“成,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等张天一走,林云锋在苏蒽对面坐下,这个晚上苏蒽显得很沉默。

  林云锋看着她,说:“真没事的,你别想太多。”

  “嗯。”苏蒽敷衍的点了下头,她手里捞着手机,时不时的翻转一下,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很久。她似乎在纠结,非常的犹豫不定。

  林云锋也不再说话,只是靠在那边静静的看着她。

  等一支烟抽完,林云锋伸了伸腿,碰到了苏蒽的。

  苏蒽抬头。

  林云锋勾了下嘴角,“不好意思,没注意。”

  说着,长腿又伸过去轻轻勾住她的。

  林云锋单穿着一条牛仔裤,套着棉拖的脚上穿着黑色的棉袜,这还是苏蒽之前给他买的。

  苏蒽将视线重新上移放到他身上,“又没注意?”

  林云锋只挑了下眉,五官牵动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苏蒽顿时被他这幅撩人的模样给刺激到,直接站起身利落的坐到了他身上。

  -

  林云锋恢复出摊是在三天后,苏蒽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这天将车停在了工业区外,并将行车记录仪对准了林云锋的那个方向。

  苏蒽坐在车上,接上移动电源,看着屏幕上投射出的画面,确认无误后回了办公室。

  之后几天过的很平静,砸场子的人没再出现,苏蒽的行车记录仪也没派上用场。

  只是出现了另一批人,穿着制服,拿着警棍,居然来了一帮城管。

  在这片荒凉偏远的郊区,他们说因着城市规划以及交通管制,此区域沿街小贩一律不得出现。

  苏蒽颇有种对着空腹饥饿的人说红烧肉是垃圾的感觉。

  尽管莫名其妙,但面对执法人员普通老百姓也没办法,此后工业区外的小摊贩再没出现过,宽阔的街道只余边上的黑色油渍昭示的曾有那么一些人在此地谋生过,而工地员工也只能悲催的每天自己带盒饭或其他吃食。

  苏蒽觉得太过凑巧,又十分荒谬。

  林云锋心态倒是挺好,他说:“这里不行就换个地好了,没什么的。”

  只是之后整个Y市似乎都在严厉打击路边摊贩,走哪都有被城管追赶的人。

  几次之后林云锋索性就不出摊了,直接留在家里干私活,刘刚发来了一个项目资料,工作量自然是大的。又因为不是第一经手人最后结算也拿不了多少钱,只是有胜于无,林云锋考虑再三后依旧答应了下来。

  刘刚在那边说:“先做着,毕竟刚开始,再加上之前……”话音一顿,连忙转了话题说:“做出来就好了,慢慢爬嘛。”

  林云锋举着手机,眼睛盯着某一处淡淡的应了声。

  他开始变得很忙碌,熬夜现象在之后成了家常便饭。

  苏蒽每天会过来,有时候就睡在这,午夜醒来时都会看见林云锋电脑冷光照射下的脸,那样专注又那样疲惫。

  注意到苏蒽的动静,林云锋转头看她,“吵醒你了。”

  “不是。”苏蒽摇头,从床上坐起来,“我上个卫生间。”

  林云锋点头,将电脑往旁边一放,捞过外套给她披上,说:“别着凉。”

  苏蒽点点头,走了出去。

  她拉上房门,在黑暗中转进卫生间,打开电灯,又关上卫生间的门。

  苏蒽侧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头顶的光线直直的落下来,手机屏幕显示已经凌晨一点。

  她思考着,犹豫着,起起落落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将电话拨出去。

  算了,可能真的是凑巧。

  然而生活的不顺似乎并没有到此终结,在林云锋辛苦了大半个月,项目即将完成时刘刚突然来消息说这个项目作废了,准备另外组队开发。

  林云锋站在窗口,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电话里是刘刚不停解释的愧疚声音。

  “算了。”林云锋弹了下烟灰,声音沙哑的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挂了电话,林云锋将家里收拾了一通,又出门买了些菜回来。

  饭菜做的差不多时苏蒽回来了。

  这个晚上林云锋搂着苏蒽踏踏实实的睡了一个安稳觉,然而苏蒽并没有睡着。

  她睁眼看着睡梦中也一脸疲惫的男人,短短的时间里这个人清瘦了不少,精神气也没以前足了。

  苏蒽还记得前一天林云锋说项目快完了,再熬几天就解放了。

  他的几天里绝不是到今天终止。

  苏蒽拨了拨他变长了的刘海,又摸了摸男人带着胡渣的下巴。

  一定又发生变故了。

  次日从林云锋住处出来,苏蒽刚上车便将电话拨了出去。

  等待音响了没几秒那边便接了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开口,苏蒽看着车窗外来来回回走动的行人,片刻后率先打破沉默,冷淡的说:“你做什么了?”
45、

向辰礼宿醉后刚醒,身上浴袍大敞,露出精干漂亮的躯体。

  助理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给他放到桌子上,又提醒了一声时间后退了出去。

  向辰礼按了按涨疼的太阳穴,声音低哑的说:“我快一年没接到过你的电话了,今天真是好意外,我想我会有个好心情。”

  “你最近干什么了?”

  “你觉得我干什么?”

  苏蒽停了停,说:“你在背后捣鼓那些有意义吗?”

  “有呀!”

  “什么?”

  向辰礼轻笑了下,说:“让你知道我跟那个男人的差距,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谁强谁才能活的好。”

  日头继续攀升,街道上人**往来更加频繁。

  苏蒽隔着玻璃看外面这大千世界,那些形形□□活在世界一隅的普通人,谁都不出众,谁都不是强者,这个所谓的现实社会最大基数就是这些安安分分的只一心追求生计的老百姓。

  没有这些生命,自以为的世界又剩下什么?

  苏蒽说:“你太高看自己了。”

  向辰礼冷笑,“是吗?”

  “没有弱肉又哪来的强食,你算得上什么?”

  向辰礼脸上的表情一僵,微微抿唇,“苏蒽。”

  苏蒽没出声,静了片刻直接挂断了电话。

  向辰礼愣了下,随即回拨过去,电话被掐断,接连几次后向辰礼阴沉着脸直接将手机狠狠砸在了地上。

  -

  林云锋开始另外找工作,只是短时间内也很难找到合适的。

  苏蒽提议说:“要么你来我们单位。”

  林云锋笑了下,“你们那又不缺人,我再找找。”

  苏蒽蹙着眉,表情凝重。

  最近不知道是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是什么,苏蒽的情绪一直有些消沉,对比他这个当事人更严重些。

  林云锋早前就察觉到了,一直没问,今天忍不住开口说:“你最近怎么了?”

  “嗯?”苏蒽看他,“什么?”

  “看你每天情绪不高。”

  苏蒽微微垂眼,思考着缓慢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直是这个状态的话要怎么办?”

  按着向辰礼的性子只要那股子气没出够,估计就会一直这么闹腾下去。

  这是一种非常幼稚的行为,苏蒽对此很不耻,但一个人一种想法,她阻止不了向辰礼,除了生抗好像没有其他有效的办法。

  苏蒽不在乎自己遭受什么,但问题现在一切的责难都落在了林云锋身上,这让她感到十分不舒服。

  她不想说愧疚这两个字,但难受和心疼绝对是有的。

  林云锋有些意外的看着她,说:“你居然在烦这个?”

  烦这些事不是很正常吗?

  林云锋好笑,又说:“怕什么,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实在不行我们就换个地方生活。”

  他的语气平稳而安定,好像现在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棘手的问题,这样的态度让苏蒽近段时间烦躁不安的心情舒缓了很多。

  林云锋抓住苏蒽的手捏了捏,说:“别怕。”

  这时有人突然敲门,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苏蒽说:“这个点谁会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答案。

  林云锋起身去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个中年男人,矮墩肥胖的身材,脑门有点秃已经带了反光。

  苏蒽听见林云锋叫他房东。

  房东过来倒也没啥大事,只轻描淡写的说屋子要自用了,要他这两天赶紧找时间搬。

  林云锋皱眉,说:“这么突然叫我搬到哪去呢,而且我付的租金是半年的。”

  对方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说:“也是没办法,儿子突然回来说房子要做办公用了,人员都到齐了就缺了办公地。反正剩下几个月的租金我退你,你也当给我帮下忙。”

  林云锋沉默着。

  房东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林云锋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多给我几天时间。”

  房东苦着脸说:“三天行吗?这边时间太紧了,真的只能留三天。”

  “知道了。”

  重新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

  苏蒽说:“住我那边吧,反正房子很大。”

  林云锋抬手抚了下她的下巴,说:“再说,说不定就找到房子了。”

  苏蒽说:“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找的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林云锋转身去卧室,苏蒽跟在他身后,她拧着眉,有心想说两个人没必要分的这么清,住她那里真的是没什么。

  但在情感另一层面也理解林云锋作为男人的尊严,苏蒽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林云锋找工作的第二天,林父来了y市,他是跟村里的一个邻居一起过来的,对方是过来看上大学的孩子,两人索性就做个伴。

  林云锋去接林建树是下午,跟苏蒽一起。

  人满为患的客车站,两人找了一圈才在角落找到那个淳朴的男人。

  林建树穿着胶鞋,深色明显有了年月痕迹的中山装,黑色裤腿往上翻了几翻,脚边放着半蛇皮袋的特产。

  他从地上站起来,见了苏蒽很是高兴,笑出了一脸的褶子。

  林云锋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几人一起上了车,原打算直接去附近吃饭。

  林建树节俭惯了,听完就立时摇头反对,坚持回家。

  林云锋方向盘一转开向公寓,中途买了些食材。

  到公寓已经是半小时后,临近傍晚,正好是做饭的点。

  三人往楼上走,走到五楼跟六楼之间的平台,听到了明显吵嚷的话音。

  公寓门口站了几个年轻人以及房东,都大声说着话情绪显得很激动。见到有人上来,其中一个眼一撇,说:“就是他们是吧。”

  房东也看过来,不等他开口回答。那个人又说:“喂,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搬,我这房子立马得用,今天能不能搬走。”

  林云锋说:“三天期限还没到。”

  “时间死的,人是活的,计划总赶不上变化。”那人低头抽出钱夹掏钱,边说:“这样我多退你一个月房租,等会赶紧给我搬了,就当帮兄弟个忙,成吗?”

  说完捏着纸币的手往前一伸,还挺得意的抖了抖。

  明明是有求于人的事情,却摆出了一副万分高傲的姿态。

  好一个笑话。

  林云锋眼都没扫一下,直接转向满脸尴尬的房东,说:“这位是你家公子吗?”

  胖男人干干的咧了咧嘴,点头。

  那人又说:“喂,还要不要钱了?”

  林云锋轻笑了下,从一脸傲慢的男人手里接过钱,转而塞进房东手里,对着他满是惊愕的脸,说:“您教育出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不容易。”

  房东的大圆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话是反着来的。

  苏蒽这时上前,说:“你们走吧,明天早上来收房子。”

  “好好好!”房东获特赦令似得一叠声的应了,转而对着他儿子低骂了几句,一伙人终于心满意足的走了。

  进了屋,林建树的脸色不太好,难得来这么一趟也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场景。

  林云锋去厨房做菜,林建树跟了进去,他说:“刚才是什么情况?没房子住了?”

  林云锋切着菜,边说:“这房子他们要自己用了,所以要搬,时间比较紧。”

  林建树皱眉,“哪有这样办事的。”

  “这房子租了好几年,大家都比较熟,这次正好又没签合同,所以……也是运气不好吧,算了。”

  林建树好一会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云锋说:“爸,帮我冰箱拿个两个鸡蛋。“

  林建树转身打开冰箱,里面放的东西依旧不少,但是对一个成天摆摊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少了,他记得上一次来不说冰箱,连带客厅角角落落都堆了不少东西,今天进来全没了。

  林建树将鸡蛋递给他,盯着林云锋的背影,说:“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是吗?”

  林云锋看他一眼,“怎么了?”

  林建树摇头,低声说:“随口问问,你们都好好的就好,我也是真的怕了。”

  林云锋正洗手的动作顿了顿。

  公寓里的家具设备都是房东的,要搬家了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也没多少。

  晚饭后拿了两个大箱子将零碎的东西装满,又装了两个行李箱,加了手上提的大包小包,算全都整清了。

  林建树知道林云锋暂时要住苏蒽那里去,他一个老头跟着不好,便打算去住个便宜点的旅馆。

  苏蒽没同意,长辈大老远的过来,刚到这就碰上了不愉快的事情,大晚上再让他去住宾馆怎么都说不过去。

  苏蒽说:“叔叔,我住的地方挺大的,房间也有的多,咱们住旅馆的钱就不浪费了。”

  话是这么说,但林建树也纯当她是安慰自己的,就算家境不错,一个小姑娘能住多大的地方去,可孩子们这么坚持,也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推却这好意。

  林建树既是忧心又是欣慰的这么一路坐到了绿城。

  深夜,景观灯亮了一路,门口警卫执勤,车子进去时默默的抬手行礼。

  单单这么一出就让林建树知道了这个地方有别于他往日的认知,同样是住宅也分了高低层次,而且这个层次非常的明显。

  坐电梯上楼,正式进入这幢高档复式公寓。

  直到这时林建树才知道苏蒽之前那话并非单纯安慰他,在门口脱了自己的廉价胶鞋,内里的袜子已经泛黄破了洞。苏蒽只当没看见,从鞋柜了拿了拖鞋放到他脚边。

  林建树犹豫了好一会才穿了进去,他的脸上此时除了沉思,没有其他任何表情。

  进到客厅坐了,苏蒽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放到林建树面前。

  苏蒽说:“不好意思,家里没茶叶,只有白开水了。”

  林建树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他指了指沙发,说:“你也坐,我们聊聊。”




46、

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让苏蒽有些懵,她观察着林建树严肃的表情,缓了缓才坐到了一旁。

  林建树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坐的姿态显得很僵硬。

  他低垂着眉眼,安静了好一会才开口说:“我有两个儿子,为人父母没别的期望,只求他们平安健康。”

  声音有着这个年纪人特有的沧桑和沙哑,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听来,那种时间碾压下的粗糙感更强烈不少。

  苏蒽点头,“理解的。”

  林建树说:“我大儿子那模样你也见过了,疯疯傻傻都没个人样。但以前小伙子走出去也是能看的,造成现状的原因是因为他那有钱老婆扛不住穷日子跑了,他受不住那刺激。”

  “云锋跟你处对象我是……”

  “爸!”林云锋突然出言打断他,想要说什么阻止话题,瞬间被苏蒽拦下。

  苏蒽看着林建树,诚恳道:“您说。”

  林建树看了一旁有些急眼的林云锋一眼,想了想,继续开口说:“我挺喜欢你这姑娘的,话不多,人爽利,也是个踏实可过日子的人。我本来也不多想什么,只是今天见了云锋的生活状况,就免不得想起以前。我家老大跟他女人两家差距也大,那会闹出过不少事,云锋也被那女人家里刁难着没了工作,好好一个大学生弄的快生活不下去。”

  林云锋这时点了一支烟,面庞埋在烟雾里遮掩住了表情。

  “老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们已经搭进去一个儿子了,也是真不敢在搭进去第二个。”林建树环顾这个偌大的豪华的精装公寓一圈,随后看向苏蒽,说:“你父母知道云锋情况吗?是否真的同意你们交往?”

  苏蒽缓慢的吞咽了下口水,指尖小幅度搓动着,对着林建树已不再清明的目光,那些到嘴的谎言实在说不出口。

  她稍作思考后低声说:“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林建树呆了下,实在料不到是这情况。

  他有些尴尬的搓了下老脸,“真是对不住。”

  苏蒽说:“没关系的。”

  苏蒽也是孤身在外求生活的孩子,哪怕家境富裕但是套上一个单亲家庭的名头免不得让人觉得心疼,林建树这时就有种自己活生生欺负了人家小孩的感觉。

  有些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坐了会便尴尬的起身先进了房间。

  客厅瞬时成了两人,空气里遗留着淡淡的烟味。

  林云锋说:“我爸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苏蒽摇头,“没什么的,我理解。”

  安静了会,苏蒽转头看他,说:“我是认真想跟你在一起的。”

  林云锋笑着点头,“我知道。”

  “我们会在一起吧。”

  “会。”

  林云锋伸手过去拉住她的,说:“想睡了吗?”

  “再坐会。”

  “好。”

  夜越来越深,苏蒽抓住林云锋的手,在一个个粗大的骨节上徘徊抚摸。这是双很男人的手,由于长期干粗活,粗糙的表皮都是厚茧,看过去一点都不漂亮,甚至当下衬着苏蒽白皙纤长的双手显得有些可怖。

  将手指交缠上他的,就算不好看,也无法改变它充满着力量的事实。

  苏蒽永远记得自己的身躯在这双手下颤栗的感觉,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在想什么?”

  苏蒽抬头,对上他清亮漆黑的双眸,摇了摇头,“没什么。”

  整个人靠过去,倚在他身上。

  林云锋侧头亲了亲她的额发。

  苏蒽说:“时间慢点就好了。”

  “为什么。”

  “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总感觉太短。”

  一眨眼好像就没了,苏蒽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不经用过。

  每个人的存在对于另一个人而言都是有着独有意义的。

  那么林云锋于她的意义又是什么?可能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海枯石烂或许只是白驹过隙。

  她想有些感情还是要相信一下的,因为确实真的存在,尽管你不信。

  林建树第二天就走了,临走也没多说什么话,只叫他们好好过日子。

  苏蒽照常上班。

  赋闲在家的日子里只要到饭点时林云锋就会带着饭盒去工业区,另几个人托苏蒽的福也吃到不少好料。

  胡悠悠咋咋呼呼的说:“锋哥做的东西真的太好吃了,满足到想哭。”

  张天一脸嫌弃的看着她,“那你哭啊!”

  胡悠悠还真的假哭了几声。

  苏蒽表情淡淡的说:“这些你们吃,这些我带走。”

  拎起另外的一个饭盒,苏蒽瞅了林云锋一眼,走去自己办公室,林云锋在几人暧昧的目光下很知趣的跟了上去。

  一进门,苏蒽便说:“明天少做点。”

  “嗯?”林云锋笑着,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为什么?”

  苏蒽将饭盒放到桌子上,掀眼看他,“你说呢?”

  林云锋含笑轻飘飘的看着她,不说话。

  苏蒽掀开盖子,闻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拿筷子夹了一口咀嚼,然后说:“这些都是我的。”

  她抬头看林云锋,认真的说:“不是给他们的。”

  林云锋终于笑出了声,说:“看不出来你这么小气。”

  苏蒽说:“这事上不能大方。”

  林云锋盯着她的眼神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神奇。

  苏蒽说:“你懂了吗?”

  林云锋玩味的继续沉默。

  苏蒽蹙眉,强调说:“我没开玩笑,你懂了吗?”

  林云锋咳了声,稍稍收起嬉笑的神色,点头,“懂了,只能给你做。”

  “嗯。”苏蒽应了声,低下头专心吃起来。

  她吃的不慢,但很仔细,动作斯文,安安静静,不发出丝毫声响。

  气温已经回暖不少,但室内依旧开着空调,苏蒽只穿了件紫红色的半高领毛衣。耀眼的光线自窗外跌落进来洒在她身上,身子周围形成一圈光圈,耳廓都变成透明,整个人看过去显得温暖又美好。

  林云锋就这么看了她会,随后说:“我打算去找工作。”

  苏蒽抬头看他,“打算找什么样的?”

  “没想着特意去找什么样的,有能做的就行,然后挑个稍微近些方便点的,就当是个过度,未来有合适的了再跳也不迟。”

  苏蒽点了点头,一下子要找对口的工作也不容易,只能一步步来。

  一周后林云锋找到了工作,一家小私企的仓管,干的活比较杂,好在不算太累。

  单位提供住宿,林云锋斟酌良久最后还是拒绝了,毕竟苏蒽时常会出入他的住所,还是单独住外面合适。

  正好隔条街就有单身公寓出租,林云锋当下便把房子租了下来。

  租房这事苏蒽到晚上回家才知道,她愣了会,才抬头看向他,试着确认说:“你是说你要搬出去?”

  林云锋点头,“明天就过去,离的不远,来去也方便。”

  苏蒽沉默,身子往后靠在厨台上,托着右手抵在唇边,撇过头思考着什么。

  林云锋看了她一会,轻声问:“怎么了?”

  苏蒽没说话。

  林云锋走近一步,仔细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说:“到底怎么了?”

  苏蒽终于转过头来,说:“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住在一起?”

  林云锋被说的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啊!”

  “那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的搬走?”苏蒽尽量使自己情绪保持平稳的说:“这边离你的工作地不远,你完全可以住在我这里,这并不影响什么不是吗?”

  林云锋思忖片刻后说:“我不希望自己跟你之间存有隐形的依附关系,如果真的要有,我也希望是你依附于我,我是个男人,我想要给你一个未来,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应该有的担当。”

  这些理由苏蒽能理解,但是……苏蒽说:“我不在乎的。”

  “我在乎。”林云锋靠近她,捧住她木着的脸,低声说:“我得配得上你才行。”

  两人对视着,由于过近的距离,视线里的对方一片模糊。

  苏蒽看了他一会,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凑过去轻轻的吻住了他。

  生活似乎开始回归平静,之后的一段时间都过的安安稳稳。

  苏蒽不知道向辰礼是脑子开窍了还是什么,但不管怎么样现状便是最好的。

  刘景秀又来电话催她回c市,仔细算来这次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去过。

  苏蒽说:“知道了,我这周回来。”

  刘景秀又说:“上次跟你说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觉得这里就挺好。”

  “回c市工作,省的一直来回跑,这边职位都给你安排稳当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单单能回家这一点都比不上在外面逍遥?”

  苏蒽说:“不是这么比较的,工作也要有始有终,而且这边项目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现在要我直接放手怎么可能。”

  “你放不了的真的是工作吗?”

  “不然呢?”

  刘景秀声音大了些,“你是不是还放不了那个男人?”

  苏蒽爽快的说:“对!”

  刘景秀似乎气急了,能听到里面粗重的呼吸声,她说:“苏蒽,我再说一遍,我无法接受他。”

  “好的。”

  刘景秀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听懂了,但日子是我跟他过。”

  安静了会,刘景秀明显也懒得再跟她废话,她说:“我的话你反正是不会听了,我随你去,之后让你邓姨好好跟你说道说道,她的话你总该听个几分。”

  苏蒽立时拧眉,“你别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自己家的事情捅去别人那难道很有脸吗?”

  刘景秀说:“晚了。”

  苏蒽一愣,“你说什么?”
47、

刘景秀前两天跟邓洁婷闲聊时对方又说起向一航跟苏蒽那事,刘景秀某些时候还是挺实心眼的,当然最主要也是了解苏蒽性子,她虽然无法接受苏蒽跟林云锋在一起,但也知道依着苏蒽那态度跟向一航也没多大可能。

  由此那会就委婉的将苏蒽的情况告知给了邓洁婷,认真说起来这做法也没错,既然没可能自然是要说清楚的。

  苏蒽怪不了她什么,何况也是早晚的事。

  苏蒽隔天便开着车回了C市,她先回的自己家。刘景秀在厨房煲汤,见到她进来也不多说什么。

  饭桌上静的离谱,虽然早前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可这个晚上似乎更加的疏离了些。

  她们两母女没别人家亲近,这是苏蒽自小就有的现象,所以有时候看着别人娘两手挽着手在街上走,刘景秀心里也会生出几分羡慕。

  刘景秀抬头看对面苏蒽淡漠的脸,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

  “这次回来呆几天?”

  苏蒽说:“周日走。”

  “明天过去向家吗?”

  苏蒽夹菜的手一顿,抬头看她,说:“我要是说不去你同意吗?”

  刘景秀被噎了下,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说:“你说话别总是这么冲,何况去向家也是道理所在。”

  苏蒽也不想跟她争论,淡声说:“知道了。”

  次日,苏蒽本打算晚点再过去,只是上午刚起床邓洁婷电话便打了过来。

  她在那边笑说:“我昨晚就听说你回来了,今天过来的时候要么帮邓姨带个东西。”

  苏蒽坐在床上,白色窗纱外的日光将室内照的透亮,她抓了抓凌乱的长发,低声说:“好的,带什么?”

  “青少年宫路那边有家时光烘焙坊,里面的燕麦手工饼干帮我带点。”

  “好的。”

  “今天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苏蒽想了想说:“下午吧。”

  “下午太晚了,要么等会就过来吧,正好中午陪邓姨吃饭。”

  苏蒽默了默,说:“知道了。”

  她在家又磨蹭了会,随后带着刘景秀一块出门,买完邓洁婷要的东西,直奔向家。

  邓洁婷已经在等着了,见到她们很是亲切的迎了上来,对着苏蒽温和的笑着,眉目间都是显见的慈善。

  苏蒽将东西递过去,唤了声:“邓姨!”

  “进来进来,这次时间隔的挺久了。”

  苏蒽跟着她往里走,边说:“工作忙。”

  “这得多忙,都不念着家了,我今天眼看着都瘦了不少。”邓洁婷转向刘景秀,“还是说我看错了,你觉得呢?”

  刘景秀说:“我倒是没觉得,估计天气回温衣服减少了些。”

  “是吗?”邓洁婷犹自不信,又细细的盯着苏蒽看了一圈,摇头,“肯定是你看错了,这下巴都尖了不少,这几天我让老许好好给苏蒽补补。”

  苏蒽淡笑了下,“哪有邓姨说的那么夸张,不用劳烦许叔给我补了,我周日就得回去。”

  邓洁婷嗔怒的瞪她一眼,“难得回来一趟这么急做什么,那单位少你一天难不成还能关了,要真是这样我得找张巍好好说说去了。”

  苏蒽脸上本就不多的笑意更减下去一些,她低声说:“再看吧,工作还是重要的。”

  几人朝里走,邓洁婷也不留她在这里坐,亲昵的搂了搂苏蒽的肩,目光往二楼轻轻一抬,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苏蒽便顺着她的意思说:“我去看看哥。”

  邓洁婷欣慰的笑着,“去吧,小航也就你来了才看着开心些。”

  苏蒽嘴唇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二楼走,身后隐隐是两个中年妇女亲热的交谈声。

  偌大的卧室,大气简约的装潢,这天少见的拉拢着窗帘,大部分光线被遮挡在外,室内一片昏暗。

  向一航背对门口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耳朵上塞了耳麦,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

  苏蒽轻手轻脚走进去,在他身后站定,向一航在看一部电影,根据屏幕上显示的画面不难发现还是部鬼片。

  苏蒽大感意外,向一航居然在看鬼片?!

  她站在向一航身后跟着看了会,因为听不到音效,那种恐惧感减少很多,或者说压根没有。

  站着站着就觉得没意思了,苏蒽伸手就往向一航肩上一拍,正巧配合上了电脑屏幕中女配尸变的脸。

  向一航浑身一颤,猛地扭头看过来,脸上还是惊惧未退的表情,放膝盖上的手提磕磕绊绊的掉在了地上。

  砰一声!

  两人对视无言。

  向一航摘了耳机丢到一旁,苏蒽则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室内瞬间大亮,刺眼的光线落进来,让向一航稍稍眯了眯眼。

  随后又将视线转到苏蒽身上,向一航瞪了她几秒,忍不住又好笑,叹了口气说:“我也真是欠你的,一回来就闹我。”

  说完俯身将电脑捡起来放到边上,顺手翻下盖子。

  苏蒽说:“我也没想到一进来就碰上你在看鬼片。”抬手指了指外面,“大白天看鬼片。”

  向一航说:“闲着无聊打发时间。”

  “真是难得。”

  向一航这天穿了件米色卫衣,看过去显小很多,秀气的脸庞丝毫看不出已过而立的年纪。

  “难得什么,你哥还不能看个片子了?”

  苏蒽笑了笑,“实战纪录片似乎更适合你。”

  “我没你以为的那么严谨。”

  两人走到以前常呆的小阳台坐了,苏蒽在秋千椅上晃荡,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

  向一航看了她一会,说:“小辰没找你麻烦吧。”

  苏蒽挑眉,“怎么说?”

  “有听说他母亲犯病了。”

  鲁寄情一犯病,向辰礼就会寻苏蒽这事并不是新闻,身边熟悉的人都知道。

  向一航思忖着,又说:“他知道林先生跟你的事了吗?”

  苏蒽平淡的说:“知道。”

  “嗯。”向一航沉沉的应了声,俊秀的脸上波澜不惊。

  过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轻笑了下。

  苏蒽疑问的看着他。

  向一航抬起头来,眼神里带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说:“小辰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到了现在,真是快赶上世界一大奇迹,这样沉寂的向辰礼还是他们所认知的向辰礼吗。

  按着向一航对他的了解,该闹得几家不得安宁才是。

  苏蒽抿了抿嘴,对他的话并不发表意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蒽隐隐在他的语气里品出了些许失望的味道。

  这又代表了什么?苏蒽并不去深想。

  晚饭是在向家吃的,饭后坐了没多久苏蒽准备走人。

  邓洁婷叫住她说:“今天就住下来吧,邓姨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几个人都在客厅坐着,这时都将视线转到她身上。

  苏蒽手上捞着手机,指尖在手机边缘滑动。

  不是没在向家住过,留下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苏蒽潜意识里知道邓洁婷要跟她聊的内容,那些话题内容是她所无法很好面对并很难解决的事情。

  苏蒽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向一航这时替她解围,说:“妈,秀姨跟苏蒽也很久没好好说话了,两母女也需要些单独相处的时间,你有什么事明天跟她聊也不迟,。”

  邓洁婷不为所动,爽快的开口说:“那就一块留下来,景秀也别走了,这么大房子平时就住我们这么几个人怪冷清的,你们来了正好热闹热闹。”

  话说到这份上,苏蒽不想留也不行。

  她跟向一航先回楼上,向一航边走边低声说:“我妈最近心情不太好,她要是说什么了你别放心上。”

  向一航站在苏蒽右后侧,半个身子兜着她,苏蒽的肩膀时不时轻轻擦过他单薄的胸膛。

  苏蒽点头,说:“我没那么容易上心。”

  向一航好似想起什么,点头说:“也对,自小你就不是个对什么都上心的人。”

  苏蒽挑眉看他,“我怎么觉得这话像骂人。”

  向一航轻笑,“我可不敢。”

  进屋后苏蒽先去洗了个澡,出来后没多久邓洁婷便走了进来,房门本就开着,她象征性的在外面敲了下门。

  苏蒽:“邓姨。”

  “坐着吧,别起了。”

  苏蒽本就坐在床沿,也就没动了。

  这个卧室比向一航的略小,虽然自小就住在这个地方,但角角落落也不怎么看得到属于苏蒽的东西。

  邓洁婷坐在她对面,暖色灯光下细细看了一圈亲眼见着长大的孩子。苏蒽很有气质,但长得并不精致,尖细的五官给人凌厉的感觉,表情少有不对就会显得高傲,好在柔软的及腰长发微微冲淡了这份清冷感。

  “时间真快,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邓洁婷比了一个手势,笑着说:“刚见你那会就这个头吧,估计还没这么高呢,现在都成大姑娘了,邓姨也老了。”

  苏蒽说:“邓姨风韵犹存。”

  邓洁婷嗔道:“倒也学会说好话了。”后又叹了口气,感叹般的开口说:“人老了就总念着以前,也怕冷清了,你们没在就只守着时间过。前几天我跟老向说了你工作的事,他对你现在这么一直两处跑也不乐见,赚钱是其次,咱们也不缺那个钱,主要把身体累垮就不值得了。他在公司给你按了一个职位,你明天去看看,要是不满意就跟你向叔说我们再换。你看怎么样?”

  苏蒽心里有了准备,因此对她说出来的话也不意外,她想了想,认真的说:“谢向叔了,但工作暂时真不打算换,何况向叔安排的职位肯定不低,我又不喜欢空降,这么无缘无故落在一个高职位上背后不得被人念叨死。”

  苏蒽双腿交叠坐着,怀里搂着一个抱枕,脸上表情淡淡也看不出真实情绪。

  邓洁婷跟她对视几秒,随后点头,“那也行,咱们慢慢来,但你总得给邓姨一个时间,咱们双方让步一下。”

  苏蒽沉默。

  邓洁婷又说:“难不成Y市的工作真有那么好,好到让你有非留在那里的理由?”

  话语最后音调微微上扬,那股子试探的味道再明显不过。

  苏蒽不傻,自然听出来了。

  她思忖几秒,随后说:“确实有非留在那里的理由,邓姨,我……”

  “苏蒽!”邓洁婷突然打断她,声音不大,表情依旧温和,只是那个态度不知觉中变得强势了些。她缓慢的说:“你是邓姨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人要有聪明的做法,眼前的捷径很多,没必要非选难走的路。”

  不知道是夜深了的关系还是其他什么,苏蒽突觉身侧的温度下降了不少。

  她低下头,搂着抱枕的双手更收拢了些,随后低声说:“我想要的东西如果在另一个方向,道路再艰难也是势在必行。”

  这个晚上并没有谈出什么结论,之后可能邓洁婷也意识到不能在一个地方上不停绕圈打结,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又引向了轻松的一面,苏蒽乐的配合她。

  -

  傍晚时分,落日的红光洒满大地。

  林云锋所在仓库门面朝南,刚下完一车货,在单子上签了字看着大卡车驶出去,在道路口转弯消失。

  这边的场地很空旷,没有大面积的遮盖物,采光好,相对而言也比较通风,工作间里的年轻人忙里偷闲时比较喜欢在这里扎堆。

  林云锋掏出烟点上,顺手也递给了一旁的两个小伙子,之后便站在那闲聊。

  林云锋从不挑话头,有人提到他了就应几声,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

  “林师傅。”突然有人叫他。

  林云锋转向他,“什么?”

  对方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是不是找你的?朝着你这方向来了。”

  林云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踩着落日急匆匆走来。

  “你女朋友啊?”他小声八卦道。

  另一个啧了几声,笑的意味深长:“林师傅的女朋友可比这个好看多了。”

  林云锋丢了烟踩灭,看着他们玩笑道:“过两天我女朋友回来了你们可别乱说。

  “那是那是。”

  找过来的人是有段时间没见了的李丽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姑娘在Y市呆了这么段时间,身上的乡土味好像清减了很多。

  林云锋看着她走到自己跟前,率先开口问:“找我有事?”

  李丽芳气有些喘,她伸手想去抓林云锋的袖子,林云锋身子一侧躲开了,又问了句:“怎么了?”

  李丽芳僵硬的收回手,停了几秒,看着他说:“锋哥,赶紧回家,我妈打电话来说云泽哥出事了。”





48、

具体出的什么事李丽芳也说不清楚,她是在跟家里人通电话时无意间得知的,只说林云泽疯了。可是林云泽本来就是个疯子,现在又能疯到哪里去。

  林云锋没时间细想,连忙请假往家赶,中途去电话没人接,估计家里一团乱了。

  林云锋买了最近的一班车票,上车后看着窗外流动的景物细细思索着。

  林云泽在谢欣蕾刚离开那会情绪受影响闹的确实比较厉害,但半年后虽然依旧神志不清,却没再闹腾过,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的坐在家门口自言自语,状态好一点的时候还能给家里稍微帮下忙。

  现在突发病发,总该有个诱因,绝不可能无缘无故。

  林云锋赶到码头时接到了林建树打来的电话,他立时接了起来。

  “爸!”

  背景音很寂静,林建树疲惫的声音低低的传来,“你哥今天把家里砸了一通,你最好找个时间回来一趟。”

  “我已经赶回来了,一小时后到,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发病了?”

  林建树静了下,也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说:“回来再说吧。”

  这时传出林母隐约的嘶喊声:“你喊他回来干什么,让这畜生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他……”

  “你够了!”林建树喊了声,随即电话被挂断。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夜晚的大海幽深而沉重。

  林云锋将手机放进口袋,叼了支烟点上,他深深的吸了口,浓重的烟雾喷涌而出。

  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过岛,周边挺安静,只偶尔才有细碎的声响。

  林云锋倚墙站着等时间,耳畔依旧回荡着林母的那声叫骂。

  在对待这两个儿子上,林建树的态度是中立的,林母则偏爱林云泽多一些。一是林云泽懂事,早早便帮父母撑着这个家。二是林母一直都把林云泽的遭遇怪罪在林云锋身上,她恨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儿子将林云泽害的那么惨。

  在事发的最开始,林母对林云锋的背后称呼是白眼狼,林云泽辍学供这个弟弟长大,结果落得这个下场,不是白眼狼又是什么。

  而由此说法的原因仅仅因为谢欣蕾是林云锋同班同学,林云泽跟谢欣蕾能相识相恋,林云锋是最重要的媒介。

  时间到了,林云锋掐了烟去登船。

  夜晚的海岛黑漆漆的一坨在海面沉浮,公路上的零星灯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云锋上岸后往家走,这边风大,穿的外套被吹的呼啦啦响,他拉上拉链,整个拉到顶端捂住下巴,加快了脚步。

  两层的破旧民宅只大堂亮着橘色灯光,林云锋快步走进去,屋子里没有人,脸盆椅子都躺在地上,他走去厨房,厨房也满地狼藉。

  林云锋踩着陶瓷碎片走到后门。

  房子后还有另盖的两间**房,平时用来放杂物。

  此时两间灯都亮着,林建树蹲在门口闷闷的抽烟。

  林云锋叫了声:“爸!”

  林建树抬头,逆光的身影也看不清表情,他沙哑着嗓音说:“回来了。”

  “嗯。”

  林云锋走过去,朝里看了眼,隐约能听到林母的啜泣声,他说:“哥呢?”

  “睡着了。”林建树低头将烟头按在地上碾了碾,“我们被他折腾的要死不活,他自己也累了。”

  林云锋抬腿要进去,林建树立马叫住他,说:“进去也是被那婆娘骂,明天再说,你先去休息。”

  林父跟着站起了身,精神看起来很萎靡。

  林云锋说:“怎么发病的?”

  林建树便将经过简要的说了一遍。

  林家父母上午刚出门没多久便被邻居叫了回来,对方说林云泽要跳河了。他们大惊,顾不上多问直接奔了回来。是在公路上拦截住的林云泽,彼时林云泽已经发狂的厉害,二老哪来的力气制住这么个疯子,全靠了周边邻居一同帮忙压制住的他。

  随后发现林云泽手中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赫然是谢欣蕾和林安山,林云泽大吼大叫表情狰狞的狂吼要去找老婆儿子。

  被强制带回家后便开始到处砸东西,又怕他自残,两人也不敢走远,最后没办法将人锁在了杂物间,直到方才才消停下来。

  林建树说:“没人会无缘无故的给他照片,谢家那边不可能再找我们麻烦,我思来想去……”

  林云锋始终没吭声,只面色沉沉的看着林建树红肿一片的右脸,估计是被林云泽砸到的。

  林建树说:“你跟我说老实话,你跟那个小姑娘在一块,对方家里是个什么态度。”

  林云锋静了会,说:“我不知道。”

  林建树一愣,“什么?”

  “我没见过她家里人。”至于向家兄弟,林云锋直接给瞒了下来。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两人纷纷转头看向来人。

  林母面容憔悴的站在那里,双眼肿胀,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盯着林云锋的眼神似乎想活生生一刀一刀将人刮了。

  林云锋微微垂眼,喊了声:“妈!”

  林母缓慢的走近几步,林建树正要说什么,她率先劈头盖脸狠狠扇了林云锋几下,大骂道:“你还有脸回来,你好意思回来!”

  林云锋被打的侧过了头,身子依旧直直的站在那。

  林建树推了她一把,低骂:“你这婆娘发什么疯,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我嫌不够乱?要不是这畜生能有今天这事?”林母吼了一声,眼泪又滑了下来,声音颤抖着,“我们一家子欠他的不成,游手好闲供他到这么大,结果呢?没良心的东西,索性死外面算了,回来干什么,看好戏啊!”

  林建树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你生的娃还想让谁养!”

  林母还想再说什么,林建树说:“你要想吵醒老大你就继续,你就继续在那折腾。”

  听到这句话林母沉默下来,喘了好半晌转身锁好门,走去隔壁那间。

  林建树叹了口气,转头看站在那没什么反应的林云锋,说:“去休息吧,她那德行你知道的,也别往心里去。”

  林云锋点了点头,低声说:“我去看下哥。”

  林建树挥了挥手,没拦他。

  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平时也不做打扫,地上全是灰。

  周边杂物照样七零八落,林云泽靠在那一堆废箱子上睡着了,身上盖了条棉被,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是细小的伤口,手上紧紧的捏着那张照片。

  林云锋试着抽出来,林云泽立马动了动身子,林云锋瞬时住手,谨慎的看着他,好在没有清醒过来。

  林云锋也不敢再尝试。

  睡着了的林云泽看起来很乖巧,也显得稚气些,眉目间跟林云锋的模样更相像几分。

  林云锋面对面蹲在他跟前,许久才起身走出去。

  这一呆便呆了三天,林云泽也疯了三天,家里人都被折腾的筋疲力尽,直到林云锋趁他晃神之际将那张照片给夺了过来,没了刺激物,林云泽的情绪很快便控制住了。

  深夜,林云锋呆在房间里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两母子正在逛街,看着装应该是近段时间刚拍的,旁边还跟着一个男人,由于拍摄角度刁钻,那个男人看过去恍如在亲吻谢欣蕾。

  林云锋将照片翻转着看了会,最后撕毁扔进了垃圾桶。

  本打算早点睡,但这个晚上他还接到了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归属地是C市。

  他停顿了几秒才接通。

  “喂?”

  “你好,林先生,最近过的好吗?”

淘.宝.内.部.优.惠.券.群.每.天.都.有.白.菜.价,天.天.有.红.包,购.物.还.返.现,企.鹅.君羊.号:397167996
49、

是个女人,声音很陌生。

  林云锋低头盯着地面说:“你哪位?”

  夜里很静,只余海浪拍岸的声音。

  对方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继续说:“想来几年前的经济纠纷案林先生不会忘,翔宇贸易的项目信息被泄,接洽的某金牌程序员当即被业内通报,那会真是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由此一蹶不振,啧啧,真是可惜。”

  翔宇贸易的项目信息被泄是谢家搞的鬼,为了使谢欣蕾和林云泽分开,谢家使劲了手段针对他们,那时候林家过的日子简直是腥风血雨。可他们撑过来了,为了那两个年轻人咬牙撑到了最后,可是却得到了谢欣蕾偷跑,林云泽疯掉的下场。

  林云锋撑着床铺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窗户大开,清冷月光洒遍大地,吹拂而来的夜风冷入骨髓。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想要你做什么。”

  林云锋沉默。

  她说:“离苏蒽远一点,我本不喜欢耍手段,只怪了要了不该要的人。”

  林云锋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哑声说:“你是……苏蒽的母亲。”

  对方轻轻的哼笑了一声,将电话挂了。

  -

  苏蒽一直被邓洁婷用各种理由困在C市,到现在已经第五天,而她跟林云锋已经失联了两天。

  尽管他们往常联络也比较少,却不曾有过两天都没信息往来的情况。

  苏蒽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资料开始显得心不在焉,她想赶紧回去看看,直觉肯定又出什么事了。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向一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鲜榨果汁,走到苏蒽身边将果汁递给她,笑道:“忙了半天了,喝点东西。”

  苏蒽顺手接过喝了几口就放到一边,目光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向一航跟着往屏幕一扫,又抬手摸摸她的头,“这么盯着看眼睛会不会不舒服?”

  “没事。”苏蒽手打键盘噼里啪啦不停。

  向一航说:“不用急成这样,工作是做不完的,先休息会。”

  苏蒽没吭声。

  向一航皱了皱眉,最后伸手要去拽她。

  苏蒽突然抬头看向他,淡声说:“我想马上完成赶去Y市,我不能继续在这呆着了。”

  “那边来电话了?”

  “没有。”

  “那急什么。”

  苏蒽重新把视线转到屏幕上,心烦意乱的说:“我想见林云锋。”

  向一航扯了下嘴角,说:“他又跑不了。”

  苏蒽大声道:“我就是想见他。”

  她想马上见到他,说不上来原因的,就是有种强烈的不安全。这让苏蒽变得很焦躁,连带对着向一航说话也带了些许情绪。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在向一航的印象中似乎苏蒽还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哪怕是曾经为了向辰礼都不曾有过。

  向一航撑着桌面的手轻轻动了动,盯着面色不怎么好的苏蒽看了会,突然笑了下,随即柔声说:“好,我知道了,你也别急,实在做不完哥帮你做。”

  苏蒽不停敲打的动作一顿,停了会又转头看向一航,对方温和的笑着,白皙俊秀的脸庞在光照下剔透如玉。

  向一航如此温柔的态度让苏蒽胸口被狠狠扎了下,理智瞬间归位,她头疼般的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将脸埋在双手中,闷闷的说:“哥,对不起!”

  向一航又安抚般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目光深沉又复杂。

  临近傍晚的时候苏蒽捞起外套离开了书房,跑到楼下要往外面冲,邓洁婷正好自外进来,撞了个正着。

  “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

  苏蒽看着她,说:“我要回Y市。”

  邓洁婷挑眉,轻轻抓住她的手,边带着人往里走边笑说:“怎么那边有急事?”

  苏蒽试着抽手,但是邓洁婷抓的很紧,她又不好硬来,只僵硬的被她带回了客厅。

  苏蒽说:“对,我要去找个人。”

  “找谁呀,这么急,工作上的事?”

  “私事。”

  邓洁婷笑,拉着人在身边坐下:“来,说给邓姨听听。”

  苏蒽看她一眼,对方笑意满满看着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苏蒽想了想,说:“邓姨,你先让我走好不好,这边要是还有文件要我帮忙可以发邮箱,我在那边也可以整理。”

  事实上在苏蒽看来那些资料不过是平常的文件,并没有什么重要性,更大的用途估计就是用来绊住她。

  果然邓洁婷说:“那倒不用,邓姨就是想让你在家多陪陪我。”

  苏蒽说:“以后我会多抽空回来。”

  邓洁婷叹了口气,不无幽怨的说:“一个大姑娘这么孤身在外我想想都不放心,你在Y市呆了一年我看也差不多了,你现在要回去也行,你就回去把工作交接一下,等下次回来就直接接替这边工作。”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这个地方,苏蒽头都大了,隐隐的又开始烦躁。

  她隐忍着说:“再说吧,时间晚了,我先走。”

  邓洁婷细细的盯着她看了会,好半晌拍了拍她的手,终于松口说:“那行吧,过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

  苏蒽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向家。

  大宅里静悄悄的,邓洁婷独自坐了会,随后起身走去二楼。

  她走到向一航的房间,果然看到他又在窗口站着,那道修长孤寂的背影看了就让她止不住的心疼。

  邓洁婷走到他身边,轻轻抚了抚他挺直的背脊,轻声说:“放心,妈妈帮你留住她。”

  向一航脸上闪过明显的挣扎神色,最后依旧什么都没说。

  -

  这天两市高速发生了重大连环交通事故,间接导致了严重堵车。

  一长串的车辆跟蚂蚁似得在高速公路上磨蹭着,苏蒽自然也包括其中,在磨蹭了大半小时后她忍不住用力砸了下方向盘。

  由是如此也无法改变此时坑爹的情况,苏蒽除了不断的烦闷和焦躁没有任何纾解的办法。

  她颓丧的往后一靠,挂了空档,降下车窗任清风拂面吹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苏蒽拿过来看了眼,随即猛地坐正身子接通电话。

  “林云锋!”

  “是我。”林云锋的声音自遥远的彼端传递过来,带着显见的沙哑和疲惫。

  苏蒽烦乱的心绪瞬间消失无踪,她盯着前方望不到头的车辆,低声说:“我这两天找不到你。”

  “抱歉,家里有些事我回来了一趟,手机没顾得上看。”

  “没关系。”苏蒽摇了摇头,说:“没关系的,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林云锋停了一下,说:“也没什么,已经处理完了。”

  苏蒽想了想,没细问,又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

  其他也有等的烦躁的司机,时不时的按下车喇叭来宣泄情绪。

  林云锋说:“你在外面。”

  “在高速上,前面发生了车祸现在堵车了。”

  “你今天回Y市?”

  “嗯。”苏蒽老实说:“联系不到你有些担心,我想见你。”

  林云锋在窗口坐着,手里把玩着苏蒽送的那只银色打火机,这时动作停了下来。

  “苏蒽。”

  “嗯。”

  “我不会轻易放弃你。”

  浓重的汽车尾气,混杂的环境里苏蒽听到了林云锋口中突来的承诺。

  苏蒽连忙抬手捂了捂蓦然泛热的双眼,缓慢的吞咽了下口水,说:“你说的。”

  “我说的。”

  “林云锋。”

  “我在。”

  “你快点回来。”

  “好。”林云锋把打火机放到唇边吻了一下,说:“明天我会早点回来。”
50、

苏蒽第二天早早的去了车站,时间还没到,她在外围站着。

  周边都是人挤人的旅客,有小孩在转圈乱跑,被大人抓着领子教训了一通,教训没多久又开始故技重施,最后在苏蒽脚边摔了。

  苏蒽低头看他,小孩也正好抬头看过来,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看见陌生人害怕,突然对着苏蒽咧嘴哭起来。

  一旁大人连忙过来将孩子拎起,冲着苏蒽歉意的笑笑,走开了。

  苏蒽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撇了下嘴,走去一边的小商店买了些串串吃。

  她买了三串的甜不辣,吃了两串,另一串拿在手上晃悠。

  晃悠来晃悠去,等待的时间到了。

  苏蒽将手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朝里走了几步翘首张望,拎着行李的旅客一窝蜂的涌了出来,她往旁边让了些。

  各地口音的人自身边走过,人流渐渐稀疏,她并没有见到林云锋的身影。

  苏蒽皱了皱眉,低头拿手机准备打电话。

  “苏蒽!”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苏蒽跟着转身,然后看到了站在阳光下的林云锋。他没有行李,双手空空的站在那,脸上没刮胡子已经有明显胡渣,墨色的头发已经长长,被风吹起几缕摇摇晃动,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疲惫,以及苏蒽所熟悉的笑容。

  苏蒽走过去,到他跟前,仰头巴巴的盯着他看。

  对视片刻,林云锋抬手抚过她的下巴,轻声说:“等很久了?”

  “没有。”苏蒽抓住他的手,“我一直在门口站着,你出来我怎么没看见你?”

  林云锋指了指另一边,“我从那边走的。”

  苏蒽点点头。

  又站了几秒,林云锋刚要带着她出去,苏蒽突然上前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的埋进他的胸口,唤了声:“林云锋。”

  她的声音闷闷的,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林云锋心口一紧,连忙抱住她,亲了亲她的额角,“在呢,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抱你一会。”

  林云锋笑了下,微微仰头看湛蓝的天空。

  周边人声涌动,他们迎着各类视线在车站一隅拥抱着。

  苏蒽只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容易满足了,只要抱着这个人的身躯,便好像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一样。

  林云锋需要回单位销假,苏蒽离开了这些天也需要去处理一些公事。

  两人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用来共处,分开前一刻,苏蒽说:“下班我来找你。”

  林云锋说:“不用,我去你那。”

  苏蒽看了他几秒,点头,“好!”

  -

  办公室资料成堆,最近接了一个新工程,接洽的负责人心细的跟头发丝一样。

  胡悠悠暴躁道:“简直比女人还女人,外行人管内行事,这单位的人是疯了吗?”

  项目预算以及材料清单送了好几轮,对方唧唧歪歪至今没把合同给签下来,今天又来电话要求电子版合同,由他们在休整。

  苏蒽说:“没关系,流程不要给他们进,时间拖着看到后面急的是谁。”

  对方厂址要搬迁,到时电送不上,全单位电路瘫痪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胡悠悠点头应了,又说了些其他事项后走了出去。

  苏蒽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资料,拿笔在上面删改,薄薄一叠修改完半天也就过去了。

  室内光线昏暗下来,苏蒽抬头看时间,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她翻拢资料,捞起车钥匙,起身走出去。

  一路飞驰着到了绿城,中途没有给林云锋去电话。

  苏蒽走进电梯,靠着墙壁看上方跳动的数字,她心里暗暗猜测林云锋已经到达的可能性。

  从他那边过来步行大概半多小时,现在已经离他的下班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

  叮!电梯到了。

  苏蒽走出去,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云锋,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手上拎着一些蔬菜。

  林云锋也看见了苏蒽,这时抬了抬手,说:“今天我们吃点时令蔬菜。”

  苏蒽走过去开门,边说:“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多久。”

  过来的时间,加上买菜的时间。

  苏蒽推开门,说:“你翘班了?”

  林云锋笑笑,没说话。

  进了屋,林云锋直接走去了厨房,苏蒽也跟了进去,站在一旁盯着看。

  这样的情景发生过很多次,从最开始到现在。

  苏蒽突然说:“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吗?”

  林云锋在切肉丝,“想忘也忘不了。”

  “怎么说?”

  林云锋看了她一眼,眸底染了些许揶揄,“我那会邀请你也就是客气一下,没想到你把客气直接当成了真话。”

  苏蒽说:“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

  静了静,林云锋说:“知道我那会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林云锋将肉丝过了一下水,又看了她一眼,说:“这女人胆子真大。”

  苏蒽笑了:“那你知道那会我想的是什么吗?”

  林云锋挑眉,静待下文。

  苏蒽说:“这个男人真性感。”

  “……”

  林云锋哭笑不得,“也就你敢说。”

  苏蒽伸手过去,在他胯部游移,最后勾住他的皮带圈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林云锋很顺从的靠到了她身侧。

  苏蒽仰头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低声说:“我当时真的是那么想的。”

  她抬手勾住林云锋的脖子,凑过去在他下巴轻轻咬了一下,随后呢喃道:“你说的对,我那会就是看上的你的身体。”

  林云锋低头看着她,“现在呢?”

  “迷恋你的身体。”

  迷恋这个男人的呼吸和声音,迷恋于所有有关于他的一切。

  你要问为什么,鬼知道呢。

  苏蒽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高大的身躯上,然后深深的吻了上去。

  之后几天林云锋都住在绿城,生活从表面看起来似乎又归于平静,只是林云锋跟家里通电话的次数多了起来,苏蒽不清楚那几天林家发生了什么事,问了林云锋几次,他都避重就轻的绕了过去。

  苏蒽直觉这事不小。

  后来的一天傍晚她去林云锋单位等他下班,正好从旁人口中听说那天有个女人过来找林云锋。

  在Y市林云锋的朋友屈指可数,异性友人更不用说。

  苏蒽从他们的言语中推断出这个女人是李丽芳。

  上午给客户送完资料,苏蒽将胡悠悠送到单位,稍作犹豫后转去了市区。

  胡悠悠跟李丽芳是合租人,想知道李丽芳的班次,从胡悠悠口中就可以套出来。

  而今天李丽芳上的是早晚班。

  这片是闹市区,非节假日大白天没什么人,街道边的服装店门可罗雀,三三两两导购在那嬉笑聊天。

  苏蒽停了车下来,左右看了看,走进去。

  店内放着外文歌,年轻小姑娘很热情的迎了上来。

  苏蒽说:“谢谢,我自己看下。”

  对方应了声,随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苏蒽在里面晃了圈,没看到李丽芳的影子,她开始考虑是否要回车上去等。

  又过了半晌,苏蒽从二楼走下来,随后在里间门口看到了蹲地上的李丽芳,她似乎在理货,旁边放了一堆打包的服装。

  苏蒽朝那一指,说:“那批是新到的款吗?”

  身边跟着的小姑娘立马说:“是的,那些我们已经上架了。”她指了一个方向,“就在那边挂着,我帮您去拿。”

  说话的声音不小,李丽芳扭头看过来,跟苏蒽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顿时满脸惊愕。

  苏蒽跟着那个小姑娘走到了一个货架旁,没多久李丽芳走了过来,在旁边叫了声:“苏蒽姐。”

  是熟人,导购自然而然换成了李丽芳。

  苏蒽挑拣着看衣服,边说:“这边工作还适应吗?”

  “挺好的。”李丽芳笑了笑,“苏蒽想买什么样的?”

  “随意看看。”

  走了会,转到了角落。

  苏蒽拨弄着一件天蓝色外套,边说:“我想问你些事。”

  李丽芳穿着店里的统一制服,规规矩矩的站在那,对苏蒽说出的话有些奇怪,她问:“什么事啊?”

  苏蒽停了停,说:“林云锋家出什么事了?”

  李丽芳微微睁大眼显得有些吃惊,随后又皱了眉一脸的犹豫。

  苏蒽转头看她,说:“别担心,我不会告诉林云锋。”

  李丽芳咬了咬唇,“你怎么不问锋哥?”

  “他不会告诉我实情。”

  李丽芳垂头沉默着,似在思考。

  苏蒽也不催她,继续又往前走了些,又拿了件衣服下来看。

  “好吧。”半晌后,李丽芳低声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该是彼此分担。”

  苏蒽不置可否。

  随后的时间苏蒽便听了李丽芳的简要叙述,她不单知道了这次事件的始末,也知道了林云锋之前的遭遇。

  苏蒽好一会没说话,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也看不透表情,过了会她皱眉说:“照片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是谁给的?”

  “这就不清楚,谁都不知道。”

  “那天岛上有陌生人吗?”

  “就算有也没人会去注意。”

  倒也是。

  走的时候苏蒽拿着挑选出来的衣服去结账,结账完直接送给了李丽芳。

  李丽芳连连摆手,“这个我不能收。”

  苏蒽笑了笑,说:“新年礼物,里面还有两件送悠悠的,你们自己回去选。”

  拉上了胡悠悠,李丽芳推辞的力度瞬间就降了下来,她的表情依旧纠结,僵硬的站在那。

  苏蒽把购物袋放到柜台上,拍拍她说:“走了!”

  几个年轻小姑娘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苏蒽走出了店门,那道纤细修长又气质文雅的背影逐步走出她们的视线。

  有人低声在李丽芳耳边说:“哇,阿芳这是你朋友啊,出手这么大方。”

  “就是,刷卡眼都不眨一下,就这几件衣服够我做半年的。”

  新上的春季外套,一件的价格都快抵上她们一个月工资了,哪怕打了折扣这个金额也是另她们望而却步的。

  李丽芳抚摸着优质的服装面料,心里五味杂陈。

  苏蒽上车后直接回了工业区,一路上想的都是那张无缘无故的照片。

  林家安安分分过了这些年,又不与人结仇,突然闹出这么件事,苏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向家。

  若真是向家所做,真是太缺德了。

  苏蒽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

  具体会是谁呢?

  向辰礼吗?






51、

月底了,要关账要清算。

  这天晚上苏蒽留下来加班,外面是泼墨般的黑夜。工地要赶进度,这个点也在施工,轰隆隆的机器声驱散了些许渗人的寂静。

  林云锋给她送来晚饭,苏蒽随意吃了些后又坐到了办公桌后。

  林云锋则坐在不远处随手翻一本商业杂志,偶尔抬头看苏蒽一眼。

  时间过去,夜越来越深。

  苏蒽的加班持续了三个小时左右,期间林云锋接了一个电话,他的电话最近有些多,但特意避着苏蒽的倒是第一次。

  看林云锋表情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等人进来,苏蒽直接问他,“谁的电话?”

  清冷的灯光下,林云锋的面色也带出了些许苍白和冷意。

  他摇了下头,淡声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又坐到沙发上若无其事的继续翻那本杂志,苏蒽特意注意了下,发现过去很久林云锋就动手翻了一次。

  她收回视线,低头专心对账。

  回去时已经近十点,工地上的施工队也刚结束工作,遇到了自来熟的包工头随意聊了几句。

  空中挂着明月,星子点点。

  他们上了车,苏蒽系上安全带说:“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阿鑫家的牛肉粉丝。”

  郊区私房两间的店面,没特意装潢过,只里里外外放了几张小长桌和塑料凳。

  老板都是用当天的牛肉炖煮,做出来的粉丝砂锅在那一带很有名,苏蒽之前被胡悠悠领着去过一次,味道十分鲜美。

  林云锋没有意见,按着她指的方向一路开过去。

  没多久便到了,老板把炖煮的位置设在门口,六个小火炉齐刷刷开动着,旁边围着三两个等待闲聊的人。

  苏蒽跟林云锋一起走过去,点了两份后,坐到外侧临街的位置等。

  桌上放着一次性筷子和抽纸。

  苏蒽抽了一张在那擦了擦桌面,林云锋抓了两双筷子出来掰开,一双放到苏蒽面前。

  之后便安安静静的坐着,两人话平时也不算多,这个当下也不觉得尴尬。

  等牛肉粉丝端上来,林云锋朝苏蒽的碗里看了眼,起身走去老板那,再回来了手里拿了香菜和辣椒油。

  林云锋先帮她洒了点香菜,说:“这边没有辣椒酱,用这个辣椒油代替行吗?”

  苏蒽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云锋便帮她滴了几滴,苏蒽说:“不够。”

  “够了,吃太辣伤胃。”说完又重新将装着辣椒油的小瓶子走过去还给老板。

  苏蒽远远看着,看林云锋在那礼貌的颔首道谢,上了点年纪的胖老板笑呵呵的说了句什么,林云锋摇摇头走回来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云锋在对面坐下,拿筷子在砂锅里搅拌个来回,抬眼看苏蒽,橙色路灯在他眼中掉落点点光亮,他说:“老板说要请我喝酒。”

  苏蒽朝老板看了眼,说:“这么好,你怎么回的。”

  林云锋笑着,笑的意味深长,说:“他还有一句话呢。”

  “什么话。”

  林云锋说笑嘻嘻的,用筷子指了指苏蒽,说:“喝了酒好办事。”

  苏蒽一时没明白,愣愣的想了会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两男人是在讲黄色暗语。

  “嘁!”苏蒽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不正经。”

  林云锋闷笑,“你叫我要对你正经吗?这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为什么?”

  “见了自己的女人都不好色说不过去。”顿了顿,林云锋又加了一句,“我是个正常男人。”

  “嗯。”苏蒽甚为认同的点头,“我也是个正常女人。”

  吃完夜宵回到绿城,苏蒽率先去洗澡,从浴室出来已经过十一点。

  林云锋拿了换洗衣服也走进去,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他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放在床头柜上。

  苏蒽爬上床,拿干毛巾擦了会头发,过了好半晌停下动作,转头看那只黑色不起眼的手机。

  她犹豫着,纠结着,思考着。

  探人**并不是个好习惯,苏蒽也没有把玩别人手机的喜好,但她直觉之前林云锋接的那个电话不一般,可以解答她自己心底最深的那个疑惑。

  苏蒽理解林云锋不希望影响到她的心情,但是她也理应知道实情,这是两个人的事,也必须由两个人来面对。

  苏蒽倾身过去将手机拿了过来,没有设置屏幕锁,轻轻一划便直接进入首页。

  屏幕是系统默认款,没有杂七杂八的APP软件,界面非常干净整洁。

  随后调出通话记录,首个最近联系人,后四位数字是8678,苏蒽还记得邓洁婷第一次拿到这个号码时说的玩笑话:数字都这么听话,想要不记得都难。

  苏蒽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会,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他不想让她知道,她便装作不知道。

  然而苏蒽这一晚上没睡好,做了好几个梦,梦里都是零碎的片段,要细想却又想不清了,早上醒来时精神格外萎靡。

  林云锋担心的摸了摸她的脑门,说:“身体不舒服?”

  他已经穿戴整齐,马上要出门。

  苏蒽缩在被子里,满心满眼都是他忧心重重的神色。

  从来都是她照顾看管别人的份,向家与其说养育她多年,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是把她当保姆使唤了十几二十年。

  那些林林总总的过往,不乏美好的回忆,但是仔细单独拎出来似乎全都比不上林云锋给她的这几个月。

  林云锋很普通,也很重要。

  苏蒽从被口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说:“林云锋,我突然想做一个件事。”

  “什么?”

  “我们去领结婚证吧。”

  窗帘只拉了一道缝隙,白白的光柱涌进来四散在周围。

  林云锋说:“你睡醒了吗?”

  “……”

  苏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说:“你觉得我两眼是闭着的不成?”

  林云锋轻笑了下,“我怕你说胡话。”

  苏蒽说:“没有,我就是在向你求婚。”

  林云锋脸上的笑意不减,眼底却有些复杂的意味,两人对视片刻。

  苏蒽看着他的目光随着时间的延长而缓慢削弱下去。

  她垂了眼,“不愿意就算了。”

  准备放开林云锋的手,林云锋突然手一紧,低声说:“好。”

  苏蒽斜了斜眼珠瞟他,“这可不是我逼你的。”

  “嗯,不是。”

  “什么时候去领?”

  “等我请完假。”

  “好。”

  然而林云峰的这个假却一直没有请出来,等请出来的时候,他也同时被单位炒了。

  当然为的不是领证,而是林云泽又出事了。

  林云锋都来不及跟苏蒽交代便赶回了家,苏蒽则继续留在Y市,她只听说林云泽自残了,至于程度如何却并不清楚。

  苏蒽又想到了那张照片,对应的还有邓洁婷那张始终微笑着的脸。

  “喂?”

  “妈!”苏蒽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黑色水笔,她静静的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结婚了。”

  刘景秀不知道是被震住了还是什么,一时没说话。

  苏蒽说:“我想跟林云锋结婚,先把证领了,酒席什么的从简,过段时间我带他过来见你。”

  “你不用带他来见我!”刘景秀回神后在那边尖声道:“我不想见这个人,我也绝不会接受他。”

  苏蒽冷静的试着劝服她:“你能不能从另一个角度试着去看一下这个人,他的财力确实无法跟向家比,但是你不能就此否决他的人品。”

  刘景秀情绪激动道:“我不需要知道他的人品,我也不想去了解,我没有逼你一定要跟向家的孩子怎么样,但是我的女儿也绝不可能跟路边小摊贩在一起,你想都别想!”

  “妈!”

  刘景秀猛地挂断了电话。

  苏蒽握着手机呆坐了会,最终烦躁的将手中的笔砸了出去。

  胡悠悠这时敲门进来,送来一份资料放到她桌上。

  “苏蒽姐,慈超的基础已经做好了,那边的负责人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发货?”

  “你让陈工先去检查一下,如果没问题了就下周发。”

  “好的。”

  胡悠悠要出去,苏蒽又叫住她,说:“李丽芳今天什么班?”

  胡悠悠惊讶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丽芳昨天回老家了呀。”

  苏蒽皱了下眉,“回家了?”

  “似乎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苏蒽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捞过手机看了看,好一会,苏蒽打开网页去看最近的动车班次。

  -

  上次事件发生后为了以防万一林云泽已经被困在后面的杂物间里,林建树夫妇在家的时候就让他出来活动活动,出门干活时就把人锁在里面。

  林云泽不吵不闹这段时间倒也挺乖,情绪也很平稳。

  可是这天中午林家夫妇一回到家就发现林云泽头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沾的到处都是,哭叫嘶吼疯癫的异常厉害,而这次吼的是什么内容却完全听不清了。

  二老大惊之下立时找人过来帮忙将人送去了岛上的小医药站,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包扎。

  用了镇定剂,送回来时林云泽不吵不闹已经睡死过去,身上捆绑的麻绳却还没去除,松松垮垮的系在那。

  林母看着不成人样的大儿子,一路泣不成声。

  周边跟着的人脸上也纷纷带了同情。

  到家后走的走散的散,很快就剩了他们三。

  林母坐在那悲苦的抹眼泪,林父则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

  这一坐直接坐到了天黑,等来了行色匆匆的林云锋。

  林云锋开口第一句话是:“哥怎么样了?”

  林母这次没骂他,看都没看他一眼,闪身走进了厨房。

  林建树坐在矮凳上,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林云锋看着他,讷讷的喊了声:“爸!”

  “前两天我碰到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林建树垂着头,沙哑着嗓音开口说:“他叫我管好自己的儿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颠颠清楚。”

  林云锋呼吸微喘的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

  然后他听见林建树说:“你跟那个小姑娘散了吧。”
52、

可能是受激过多的问题林云泽的情况比之前糟糕很多,癫狂的情绪始终无法安抚下来,甚至连睡梦中都时不时惊叫。

  全家人吃不好睡不好就这么熬了两天。

  饭桌上,林云锋思考着说:“要么把哥送去医院吧,彻底做下检查。”

  林母激动的将饭碗一扔,仇恨的瞪着他,“怎么这就嫌烦了?我告诉你,谁敢把我儿子送神经病医院我跟谁拼命。林云锋你最好有点良心,多想想你哥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你哥的。”

  话完将筷子用力一拍,起身走人。

  林云锋侧过身面墙坐着,抽了支烟出来叼在嘴上,啪一声点上火,在那逼仄的角落开始吞云吐雾。

  灰扑扑的房子里,没有一点生气和人味。

  林建树也跟着停了筷子,男人苍老的脸上覆了一层阴郁,他沉沉的开口:“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听见没有?”

  林云锋没有反应。

  “赶紧跟那个小姑娘分手,脑子清爽点。”

  林云锋弹了下烟灰,那张刚毅的脸被烟雾笼罩着,看不清表情。

  林建树看了他一会,蓦然发怒吼道:“你这是要一家子都陪着你玩命是不是?!老大那个样子你还没看到吗?我们这几个难道还比不上你眼里的一个女人?!”

  林云锋掐了烟,起身朝大门走去,身后是怒砸碗盘的声音。

  这天的风很大,翻滚的海浪层层迭起。

  苏蒽到林家时是下午,晕船导致她脸色很不好。

  她走到那幢破旧的老房子门口,最先看到的是端着水盆出来的林母。

  林母见到她脸色立变。

  苏蒽礼貌的打招呼说:“阿姨,我……”

  “你走!”林母直接打断她,视线撇在另一侧,似乎连看都不想看来人一眼,她出声赶人,利落又干脆,“这里不欢迎你,赶紧走。”

  苏蒽闭了嘴,看着她,谨慎思考着。

  林母的反应远在她预期之外,这让苏蒽有些措手不及。

  “还不走?!”半晌后,林母厉声道:“赶紧给我滚!”

  她手上端着半盆水,此时双手的颤动带起了水面点点波纹。

  苏蒽防备的后退了步,快速思考合理的措词试着来安抚对方的情绪,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个大概,林母的半盆水率先泼了过来。

  事情发生太快,苏蒽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她下意识的快速后退,随即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对方迅速转身将她牢牢的扣进怀里。

  苏蒽揪着对方胸前的衣服,稍稍抬头,望入林云锋漆黑的双眸中。

  “林云锋!”

  “嗯。”林云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事吧?”

  “没事。”

  苏蒽视线上移,很快看到他耳畔发梢的水滴,空气里瞬间带出淡淡的腥味。

  林母的怒骂还在继续,苏蒽却完全听不清了。

  林云锋搂着她,言简意赅的说:“走!”

  林母扔了脸盆在身后疯狂大叫:“你今天敢走,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愤怒的吼叫缓缓散播开来,落入空气里消失不见。

  两道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却没有迟疑的越走越远,他们的速度不快,离开的方向也始终不变。

  林母双手捂住脸往地上一坐痛哭失声。

  林建树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木着脸站在角落,这时目光阴冷的扫过门口放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厨刀,随后转身走进屋里。

  海风呼啸着,肆意刮在脸上。

  林云锋后背湿了个透,苏蒽说:“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吧。”

  “不用,我等会马上回家。”

  现在这个情况林云锋不可能走远,苏蒽理解。

  他们朝码头走,半路遇上李丽芳,她忧心又着急的看着他们说:“你们现在这是去哪?”

  “出岛。”林云锋看着她,“有事?”

  整个岛才多少人,林家出的事现在全传遍了。

  李丽芳说:“不是,苏蒽姐才来就走吗?要实在不行可以住我家。”

  虽然这个岛还未被开发,但过来游玩的背包客也不少,很多岛民都在自家开辟出几间做民宿,李丽芳家也一样。

  林云锋摇头,“不用了。”

  说完揽着苏蒽越过她走出去,李丽芳欲言又止的往前追了几步,最终作罢。

  苏蒽回望了眼,狭长晦暗的公路边,李丽芳就那么孤零零的站着。

  买票上船,畅通无阻的出了岛。

  苏蒽都不知道自己是干嘛来的了,进去没几分钟又被送了出来,连个海景都没看透。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他们到达出口。

  林云锋身上被水泼过后的鱼腥味更重了些,他把苏蒽拽出来让人站在风口,自己则逆风站着。

  旁边是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不远处还有一些小摊贩。

  林云锋看着面容平静的女人,说:“最近我们可能见不了面了。”

  苏蒽缓慢的眨了眨眼,她的皮肤偏白,瞳色偏浅,直愣愣看着你的时候会有种说不清的可怜相,跟往常那副精明不正经的模样完全不同。

  林云锋被她盯得心里一颤,上前一步,说:“等事情过去就好了,再等等。”

  这话说出来都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事实上苏蒽很想问一句这事情多久能过去,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可又觉得这些话一说出来就好像妥协了什么一样,似乎还没真正去面对什么,就已经被未知所打败。

  苏蒽不喜欢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

  她说:“你能把事情始末告诉我吗?我觉得我理应知道。”

  两人对视着,周边是闹哄哄的杂音。

  苏蒽继续说:“也有我该面对的一部分不是吗?”

  “……”

  “不是吗?”

  “……是。”

  林云锋便把经过简略的跟她提了一遍。

  苏蒽的眉头随着他说的话越皱越紧,最后开口说:“那个人不是我母亲。”

  “那是谁?”

  “一时说不清,比较复杂。”苏蒽低着头,食指屈拢轻轻抵在唇边。

  邓洁婷的身份其实很简单,但要去解释她为何从中插手阻碍他们在一起就说来话长了,那些细节和过往是由年月积淀的,也间接导致里面的错综复杂。

  片刻后,苏蒽放下手,看向林云锋,说:“我得回C市。”

  “去找那个人?”

  “嗯。”苏蒽点头,“我要找她谈谈。”

  林云锋显得有些不放心,“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她是我的长辈,对我并不会怎么样。”

  只是对林家格外残酷了些。

  有时候苏蒽在面对邓洁婷时,也不免觉得她可悲。

  当天苏蒽又风尘仆仆的赶回了C市,她先回家去换了身衣服,又补了个妆让自己看过去状态好一些。

  刘景秀见到她不声不响的回来表现的很惊讶,又因着之前发生过争吵,便装着视若无睹。

  苏蒽也没功夫去说什么,叫了声妈便要出门。

  刘景秀坐不住了,立时从沙发上站起身,朝她走近几步,“你这是去哪?”

  “找邓姨说事。”苏蒽扶墙换了鞋,扭头看她,“你要一起去向家吗?”

  “说工作的事?”

  “不是。”

  苏蒽捞上车钥匙走出去,刘景秀原地站了几秒,也立马跟了上去。

  一路飞车去向家,苏蒽平时开车就不慢,这天更是肆无忌惮,刘景秀连连唤了好几声让她注意车速。

  苏蒽瞟了眼表盘,说:“放心,我有数。”

  这天的向宅一如往常的宁静,庭院深深,花色点点,水中锦鲤悠悠游动着。

  苏蒽过桥直接去到偏房,邓洁婷果然坐在茶几后,穿着灰色棉质长裙,长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脸上是熟悉的温和笑容。

  “苏蒽来了。”她亲切的招了招手,“过来陪邓姨坐会,今天怎么这么难得。”

  苏蒽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想找邓姨说点事。”

  “哦?”邓洁婷拉长着音调,尾音稍扬,目光流转着看苏蒽。

  苏蒽规规矩矩的坐在一边,背脊挺的直直的,双手稳稳的交握在膝上。

  邓洁婷笑了笑,“难得你有事找邓姨,说来听听,我倒是怪稀奇的。”

  偏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刘景秀跟着坐在另一边。

  苏蒽抬起头,说:“妈,我肚子有点饿,你能不能帮我去许叔那边端点点心?”

  可能隐隐预感到苏蒽说出来的不会是好话,刘景秀此时看她的目光隐含了深深的警告。

  苏蒽转开视线,只当没看见。

  邓洁婷笑说:“景秀,去吧,来的时候麻烦帮我把紫檀手串带一下过来。”

  刘景秀犹豫了下,起身走出去。

  茶几上照例摆放着茶壶,邓洁婷洗了杯子,给苏蒽倒了一杯。

  “谢谢。”

  邓洁婷说:“跟邓姨客气什么。”

  “邓姨。”

  “嗯?”

  苏蒽盯着那只小小的,倒满了茶水的圆口茶杯,说:“我想结婚了。”

  “是吗?”邓洁婷看着她笑,“好事呀!谁家的小伙子这么好运让我们苏蒽看上了。”

  苏蒽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她,“邓姨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邓洁婷表情不变,只轻轻挑了挑眉,“这话怎么说?”

  “林云锋兄长变成现今模样不就是出自你的手吗?”

  邓洁婷哼笑了声,说:“有证据吗?”

  “深夜电话威逼呢?”

  “你听到了?”

  “邓姨!”苏蒽忍不住提高音量,“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邓洁婷轻轻摇了摇头,对着苏蒽依旧笑着和蔼可亲,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颤栗不止。

  她缓声说:“我只想让你安安静静的呆在向家,留在航航身边,我们航航啊,只有跟你在一起才会显得有点人样。”

  邓洁婷望着绿意深深的窗外,大片火红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整个人看过去格外温和安详。

  苏蒽闭了闭眼,说:“邓姨,你冷静点,我不可能一直留在向家,哥是哥,我是我,我们两个不应该捆绑在一起。”

  “怎么就不应该了?你们从小就在一块,也了解彼此,为什么不能尝试在一起?”

  苏蒽摇头,说:“不行!”

  邓洁婷坐在那片余晖中,落日的红晕越来越深,连带她的情绪似乎也慢慢沉了下去。

  好半晌过去,邓洁婷淡声说:“你要离开,也不行。”






53、

天色渐晚,在向家用的饭。一桌四人,邓洁婷跟刘景秀说说笑笑,氛围融洽。

  苏蒽朝那边斜过去一眼,放了手中的筷子。

  “不吃了?”向一航在一边问。

  苏蒽摇头,“不了。”

  邓洁婷注意到他们的动向,笑了笑,说:“苏蒽怎么就吃了这么点,今天特意让老许做了不少你爱吃的,再吃些,否则晚上容易肚子饿。”

  说着夹了筷菜放到苏蒽白洁的碗里,关怀备至的举动和言语,比起往日更妥帖,更亲善。

  苏蒽看了她几秒,淡声说:“饱了!你们慢用。”

  起身推开椅子,走向客厅。

  刘景秀盯着苏蒽走远的背影蹙眉,“这孩子!”

  “无妨。”邓洁婷说:“估计工作不顺心呢,正常。”

  “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年纪越长越让人操心。”

  “人总有钻牛角尖的时候,你要一辈子都顺顺利利的反而奇怪了。”

  刘景秀苦笑了下。

  这顿饭一吃就吃了半个多小时,苏蒽的耐心被耗了个七七八八。

  等刘景秀过来,她起身就要走。

  邓洁婷说:“时间还这么早呢,回家能干嘛去,再坐会。”

  苏蒽说:“我另外有点私事。”

  刘景秀拽了她一把,“大晚上的还能有什么私事。”

  苏蒽压低声音,“你别管。”

  邓洁婷在那冲她招手,“来,再坐会,我都这么说了,邓姨的面子你总得给一些吧。”

  半真半假的话语挤压过来,带出些许压迫感。

  苏蒽看了她一眼,半推半就的被刘景秀按在了沙发上。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坐在那边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另外两个妇人聊天,向一航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满满的果盘。

  他凑过来在苏蒽耳边低声问:“今天出什么事了?”

  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很容易就让人感觉出异样。

  苏蒽说:“没什么。”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苏蒽微微掀眼,向一航白净清秀的面容近在咫尺,她轻声说:“哥!”

  “嗯?”

  “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向一航看着她,好半晌没说话。

  夜越来越深,苏蒽不停关注着时间,随后她发现一个问题。

  向家门口突然多出来了一些人,清一色的年轻男人,身材魁梧,穿着统一制服。

  苏蒽说:“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邓洁婷说:“最近这片治安有些不太好,我请了一些保安过来。”

  这话听着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苏蒽呆坐片刻,突然起身,说:“妈,我们回家了。”

  邓洁婷一把拉住刘景秀,笑说:“这么晚了就睡这边吧,开车也不安全。”

  “不了,还是回家方便。”苏蒽侧头看一脸茫然的刘景秀,“你走不走?”

  刘景秀迟疑着说:“你邓姨说的也有道理,要不……”

  “你不走,我走。“苏蒽打断她,直接转身朝大门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外面的墨色漫无边际的笼罩过来,

  站立门口两旁的高大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苏蒽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得拽紧。

  她微微低下头,在跨出去第一步的时候忍不住闭了眼,随后被人拦了下来。

  苏蒽停了脚步,她并没有觉得吃惊,可能是预料到了,这时只觉得可笑。

  她抬头看那两个拦在自己身前的陌生男人,冷声说:“你们做什么?”

  其中一个说:“这个点不适合外出。”

  “我出不出门需要得到你允许?”

  “**,请回吧。”

  苏蒽猛地转身看向屋里面色各异的三人,把视线直直的投到邓洁婷身上,说:“邓姨,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是为你安全考虑,开车莽莽撞撞的,大晚上的就别走了,以前又不是没在这住过,何况现成的换洗衣物都有。”

  邓洁婷脸上的笑意不变,她缓步走过来,轻轻拉住苏蒽的手拍了拍,“听话!”

  直到这一刻,苏蒽才发现,邓洁婷厉害的地方并不是权利,而是虚伪。

  苏蒽抽手,语气坚决的说:“我要回家。”

  “呦呦呦,都几岁了还嚷嚷着要回家,羞不羞!”邓洁婷不管苏蒽难看的脸色对着刘景秀笑道:“这模样一出来我就知道这姑娘还没长大,还得在家好好藏一段时间。”

  刘景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走过来看了眼苏蒽,说:“那今天要么就留下吧,家里也没什么大事。”

  感觉什么都不对了,很多东西开始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苏蒽开始变得烦躁,她有种一拳打出去却落在棉花里的无力感。

  这个晚上苏蒽被迫留了下来,但她没想到的是不单留了这一晚上,而是整整好几天。

  苏蒽等的快没脾气了,楼下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向家宅子演变成牢笼一样的存在。

  苏蒽说:“这是个法制社会,你这样是犯法的。”

  邓洁婷给她的理由是,“看好家里的孩子而已,哪犯法了?怎么?你想去告我?”

  苏蒽沉思片刻,说:“邓姨,你让我走,我愿意将手中向家企业百分之八的股份想让。”

  “不不不。”邓洁婷笑了,她摇着头,“你知道的,我不缺钱,何况航航不喜欢商业的尔虞我诈,他对那个位置没兴趣,我自然对向家股份也没多大渴望了。”

  邓洁婷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苏蒽瞬间怒了,她抬手往桌上狠狠一砸,怒道:“邓姨,你到底要干嘛?把我囚禁一辈子不成?我是个人,不是一样东西,你不觉得你应该尊重我一下?”

  繁花盛开的季节,吹拂进来的细风里都有清新的味道。

  邓洁婷看着满脸怒容的苏蒽,深深的叹了口气,好似也很疲惫的揉了揉额头,她商量着说:“要么我们过几天再谈?”

  “我没时间了,你放我出去!”

  “不行!”

  苏蒽瞪着她,一切所谓的教养消失无踪,“我昨天听到你通电话了,你还在逼林家是不是?”

  这话倒是让邓洁婷有些意外,她轻轻挑眉,“耳朵倒是伸的挺长。”

  苏蒽:“你又对他们做什么了?!”

  “不要着急。”邓洁婷冲她安抚的笑了笑,“放弃他应该放弃的,就能得到他想得到的,这个社会很简单,生活也一样,不去渴求过于奢望的东西,日子就会过的很安逸。”

  苏蒽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这么不要脸的话居然出自眼前人的口。

  她咬牙吐出两个字,“卑鄙!”

  邓洁婷脸上淡然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她说:“苏蒽,你要理解我。”

  笑话!

  苏蒽回了房,她在那个宽窄的一方天地里将自己彻底放空。她开始思考自己从这里走出去的可能性,或者说从这里走出去的时间跨度,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想出来。

  她除了就这么被锁着,居然没有其他丝毫办法。

  苏蒽厌恶这样无能的自己,却只能接受。

  时间过去,苏蒽快忘记已经过了几天,甚至连林云锋的面容都模糊了。

  她觉得很奇怪,但对林云锋的模样真的没有很清晰。

  苏蒽是想念那个男人的,那份想念并不浓烈,就这么轻轻的荡在那,也是真的忽略不掉。

  事情发生在一个阴天,没有太阳的日子似乎就昭示着会发生点不详的事情。

  这天向一航不顾邓洁婷的奋力阻挠将苏蒽带了出去,带出向家大宅。

  邓洁婷在身后失态吼道:“向一航这是你自己要放走的人,你以后别后悔!”

  向一航会不会后悔苏蒽不知道,但在事发过去很久之后苏蒽只要回忆起这天都是后悔的。

  不早不晚,怎么就这天出了门呢!

  这天是向一航开的车,身体问题他开车的次数屈指可数。

  车速很快,没多久没驶到了市区,他在一个街角停下。

  头顶是茂盛的树冠,不远处是人流蹿动的长途汽车站。

  向一航双手搭着方向盘,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将苏蒽的手机递还过去。

  苏蒽接过后看着他,低低的叫了声:“哥!”

  向一航冲她笑,笑容很苍白,“这时候倒又愿意叫我了。”

  苏蒽没做声。

  向一航说:“我妈这次确实做的太过了,我替她跟你道歉,你别怪她。”

  苏蒽嘴唇蠕动着,要说一点都不怪却又实在开不了口。

  向一航默了默,继续说:“说来说去责任都在我身上,是我默许了我母亲的做法,所以她才变得肆无忌惮。”

  树荫斑驳的掉落下来。

  苏蒽猛地抬眼看向他,满脸惊愕。

  向一航说:“我一直也以为自己跟你是有未来的,输给林先生实在让我有些无法接受。”

  “哥……”

  “这些天看了这么多,我觉得够了,总不能真把你逼到绝路上,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哥不管你了。”

  苏蒽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

  “下车吧!”

  向一航说完,率先下了驾驶座,特意绕过来给她开了门。

  俊朗的男人就站在咫尺远,脸上染着绅士的笑容。

  有那么一个瞬间,苏蒽觉得什么都可以变得很美好,一些人,一些事,在某个刹那总有鼎盛的美颜遗留下来。

  遗留,是的,遗留。

  苏蒽都不知道林建树是从那个方向蹿出来的,在还没回过神的当下一刀劈在了向一航身后。

  向一航这天穿了米黄色的开衫,柔软的褐色头发迎风拂动着,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苏蒽还能看清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

  周边尖叫声瞬间此起彼伏,从中走动的人**快速四散躲避开来。

  林建树赤红着双眼情绪显得异常亢奋,他手中握着一把砍刀,刀锋犀利,刀背却锈迹斑斑,他双手剧烈颤抖着,第二下又迅速落下直直的劈在了向一航的右臂上。

  事发突然,谁都回不过神。

  苏蒽几乎想不起来后面的具体情况,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向一航身侧,死死的帮他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却没有丝毫用出,那些鲜红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快速流走。

  “哥!”苏蒽大叫道:“不要睡!”

  有路人拿保暖衣物过来给向一航保温。

  苏蒽失控冲周边人吼道:“救护车呢!我要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向一航抬手抓住她的,两人的手都被鲜血沾的黏糊糊的,他气息虚弱的说:“不急!”

  苏蒽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血腥味充斥在鼻间,某些不安的画面她不敢想象,她也绝对无法接受。

  苏蒽哽咽着叫了声:“哥!”
54、

又一年岁末,C市少见的下了一场大雪,厚厚的积雪覆盖在地表,飞机在上空盘旋近两小时才迫降。

  苏蒽捂了捂围巾,推着行李走出去。

  向一航走在一侧,这时看了她一眼,“冷?”

  苏蒽摇头,“还好。”

  向一航伸手又帮她拽了拽围巾尾巴。

  他们走到出口,向家司机已经早早的等在那,这时快步上来帮他们将行李放入后备箱。

  苏蒽说:“不好意思,晚点了。”

  对方连连说没事。

  风很大,道路中央被清理过,湿漉漉一片。

  “上车吧!”

  苏蒽扶着向一航坐进车里。

  那一次事故让向一航的身体落了病根,脊柱的严重损伤,差点造成高位截瘫。

  苏蒽转头看车窗外,晦暗的景色迅速后退着。

  医院冰冷的走廊,惊慌失措的女人再不复往日的华贵,她走到苏蒽面前讨要自己的儿子。

  苏蒽挂着一身血木然看着她,无法说出话来。

  邓洁婷劈手就给了她一耳光,绝望的哭叫道:“我儿子呢!”

  苏蒽拿舌头顶了顶脸皮,看手术室方向。“还在抢救。”

  “航航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苏蒽低头,看自己沾满鲜血已然冰凉的双手。

  耳边的叫嚣在这一刻突然退去,指尖搓动带出的黏腻让她心里直发堵。

  诡异的是直到这个时候苏蒽还有时间想起林云锋,她想的是邓洁婷又会让林家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向一航人救回来了,在重症室躺了半个月,转危为安后的第三天,邓洁婷准备离开这家医院。

  苏蒽在过道上拦下了她。

  几天过去,邓洁婷整个人清减了很多,她的气色很不好,冰凉的目光下却气势逼人。

  “这是做什么?”

  苏蒽:“邓姨准备去哪?”

  邓洁婷:“担心了?”她朝前走了一步,对着苏蒽笑了笑,浅显的笑容带出一丝阴狠,她说:“晚了,我儿子差点丢了一条命,你觉得我能让他们好过?”

  苏蒽皱眉说:“事出有因,若不是你逼他们太紧也不至于……”

  “还是我的不是了?!”邓洁婷猛地打断她,激动的愤怒道:“你到现在还帮着他们是不是?”

  苏蒽沉默下来,这个时候激怒邓洁婷明显不是理智的行为。

  半晌后,邓洁婷突然态度一变,又说:“苏蒽,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

  车子一路开到向家主宅,今年大门口挂了两只大红灯笼,一片冰冷苍茫中带出些许暖意。

  邓洁婷和刘景秀迎了出来,脸上都笑容满面。

  “我想着你们还要过几天才到呢,前两天通话时也没说起回来这事。”邓洁婷十分开心的抚着向一航的背,“坐了这么久飞机该累了吧,赶紧进屋休息。”

  “没事。”向一航扭头看正拿行李的苏蒽。

  邓洁婷又笑说:“放心,人跑不了,这么点时间还舍不得分开一下。”

  苏蒽听到声音望过来一眼。

  向一航低了头,说:“妈,你别乱说。”

  他侧着头,将表情掩盖住,□□在外的耳、廓已红了一片。

  邓洁婷抿嘴偷笑,也就不打趣他了。

  司机帮着苏蒽将行李一起提了进去,刘景秀跟着帮忙拎了一只旅行袋。

  “累不累?”

  苏蒽摇了下头。

  刘景秀说:“屋里人都到齐了,你向叔还有小辰两夫妻也都来了。”

  “嗯。”

  刘景秀看她一眼,又说:“这次年后不走了吧?”

  “再说!”

  他们正走到庭院最中央,这时都沉默下来。

  向一航身体好转后便带着苏蒽去了英国,此后一直扎住在那,两年了,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刘景秀和苏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虽然在早之前也不曾有过什么良好的交流,而现在言语已经变得更加匮乏。

  当然不单单是她,面对这边的任何人,苏蒽都是没什么话可说的模样。

  进了主屋,一一打了招呼,之后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

  向一航拿了个橘子在手上转了转,苏蒽注意到了,说:“我来。”

  她把橘子接过去,给他剥了皮,又两瓣两瓣的掰开堆在手上,伸到向一航面前。

  向一航便一块块拿着吃,掀眼看苏蒽,“你不要。”

  “不要。”

  向一航便又低了头专心吃自己的。

  两人间的举动都是默默进行,时间堆积下也演变为了一种习惯和下意识,谁都不觉得有什么。

  邓洁婷看着他们面露复杂,更多的当然是欣慰。

  当晚时差问题,整个向家都沉寂下来的时候只有苏蒽和向一航还清醒着,两人猫在房间里一起看了部片子,全当打发时间看的,自然也没用心,看到结尾也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窗外漆黑一片,雪粒子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

  苏蒽说:“又要下雪了。”

  “嗯,C市连续下雪很少见。”

  苏蒽起身走到窗口,楼下的景观灯发出清冷的光亮,一点一点的散布在四周。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

  时差调了近一周,然后就是过年了。

  开年后不久便把苏蒽跟向一航的婚礼提上了日程,邓洁婷特意挑了日子给苏蒽看。

  苏蒽沉默好一会后表示没问题。

  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能预料到的,在跟邓洁婷开始那份交易时苏蒽的命运就已经跟向一航捆绑在了一起。

  她跟林云锋再无瓜葛。

  很久没想起那个人了,苏蒽能回忆起他整个人的轮廓,却想不清他的五官表情。

  苏蒽跟林云锋见的最后一面是在监狱门口。

  林建树因故意伤人罪被判入狱。

  那天具体是什么情况苏蒽已经没有印象了,她记得最深的是那道长长狭隘的灰色水泥路。

  她跟林云锋并肩沉默的走出来,步伐不快也不慢,安安静静的走到道路口。

  林云锋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过激情绪,他们像两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却已然变得有些陌生。

  他们面对面站着,身边车辆往来频繁,各种杂音此起彼伏。

  他们的距离很近,对望时又觉得很远。

  谁都没先开口,可是总有人要先离开。

  风吹着,打着空车标语的出租车走过去一辆又一辆。

  “开车了吗?”

  苏蒽摇头,过了会又摇了下。

  “那……”

  “你先走吧。”苏蒽说,语气很淡,“我再等会。”

  留下来又能做什么?

  林云锋叼了根烟出来点上,手中把玩着那只银色的打火机,长时间随身带着,表面已经有些许划痕。

  苏蒽只看了一眼,便有些狼狈的转开了视线。

  那些过往是再不敢碰触的禁忌,曾经有多美好,现在就有多残忍。

  他们还能再见吗?未来又会怎么样呢?

  这些问题谁都问不出口,谁都不愿去深想,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日落西山,林云锋抬手招停一辆车,他打开后座车门,看向苏蒽,说:“走吧!”

  苏蒽:“你呢?”

  “我等下一辆。”

  他们能给彼此的时间已经到了耗到最后,这一别代表了什么谁都清楚。

  苏蒽心中有不舍,但也明白已无任何回转余地。

  她走上前,在林云锋身边停下,想了想,最后能说的好像依旧只有那几个字。

  “我走了。”

  “嗯。”

  苏蒽抬头,男人的表情很平静,看着她的眼神很平和。

  “我真的走了。”

  林云锋甚至还笑了下,他说:“好。”

  风撩起他的黑发,抚过男人温和的眉眼,苏蒽再明白不过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坐上车,报了一个地址。

  出租车很快飞驰出去,苏蒽望着倒车镜,林云锋静静的站在那个地方,目光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孤寂的身影不断缩小,最后缓慢的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像被抛弃的幼童,散发出没有边际的无助。

  苏蒽闭了闭眼,然后让司机绕了一个圈。

  她重新回到那个地方,下车后靠着围墙站着,偷望出去还能看到林云锋孤零零站在那边的身影。

  不知道是站的累了还是什么,林云锋最后靠边坐在了地上,指尖依旧夹着烟在缓慢吞吐。

  时间不断分秒流逝。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在璀璨的霓虹中,苏蒽看着林云锋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的走出自己的视线。

  -

  开年后不久,街边商店陆续开业迎新,各类促销活动满天飞。

  苏蒽跟向一航进了C市规模最大的一家婚纱店,今天这边被清了场,他们是唯一的贵宾,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只对他们负责。

  各类款式的婚纱,或繁复或简约,中西式应有尽有。

  苏蒽转了一圈,在一款抹胸鱼尾婚纱前停下,非常挑身材的款式。

  纯白色,蕾丝下摆大开,上方布满了立体的大朵花瓣状,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装饰,相对简洁大气。

  遥远的对话又响彻在耳边。

  有个人对她说过……

  “想穿?”

  “想。”

  “那我尽快。”

  “嗯。”

  后来苏蒽什么都没等到。

  “要试试这款?”

  苏蒽转头,对上向一航温润带笑的脸。

  她摇头,说:“不了,还是看看别的。”

  款式多是多,只是特别合心意的似乎也没有,苏蒽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也看不出什么喜好。

  门店经理这时笑着说:“隔间里的都是限量款,新年刚推出的,苏**也不喜欢吗?”

  苏蒽走过去扫了眼,随手指了两套:“就试这两款吧。”

  “好的。”

  经理上前亲自将婚纱小心翼翼的拿下来。

  同时苏蒽听见她小声问旁边一个人说:“李丽芳这个时候去哪了?”




55、

苏蒽有瞬间觉得肯定是自己听错了,她低头盯着漂亮的婚纱下摆。耳边很快传来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频率很快,步伐很急。

  她抬头看过去,明亮的大堂内,来人剪着一头及肩短发,脸上带了薄薄的妆容,笑容里隐含着些许歉意,跟另外一个人细声说着什么。

  李丽芳的变化很大,那些唯唯诺诺不复存在,成熟自信的都市女人油然而生。

  “丽芳!”经理喊了声,“你过来帮下忙。”

  李丽芳连忙走过来,一抬眼,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瞬间凝固。

  “帮我这个提一下。”

  半晌没人作答,经理扭头看她,低喝了声,“听见没有!”

  李丽芳回神,快速说:“抱歉。”

  伸手给她提婚纱下摆,随后一起进去换衣间。

  苏蒽转头对向一航说:“我进去了。”

  “嗯,去吧。”

  “你坐着等,别站着了。”

  向一航笑了笑,“放心,我不累。”

  换衣间很大,四面环绕着落地镜。

  苏蒽在她们的帮衬下换上了婚纱,裙摆很长,在地面散开成花一样,洁净的白色包裹住她全身,镜子里映照出来的人俨然换了一个模样。

  经理由衷赞道:“苏**,这套婚纱跟你量身定做的一样,穿上非常合适,很好看。”

  苏蒽淡淡的说:“谢谢。”

  李丽芳站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将自己彻底隐形化。

  米色的布帘子拉开,苏蒽落落大方的呈现在向一航面前。

  苏蒽肤色偏白,此时就像个耀眼的发光体。

  向一航有瞬间的怔忪,随后轻轻的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苏蒽面前,牵起她的手,认真的说:“真好看。”

  “是吗?”

  “你不觉得?”

  苏蒽低头左右看了看,说:“裙摆太大了,感觉累赘。”

  经理解释说:“裙摆是特意做大的呢,这样显得更庄重。”

  “我再看看。”

  连着又换了两身,苏蒽最后选了一条最常规的,不显身材,款式也没有很新颖。

  向一航说:“没事,她喜欢就好。”

  随后便是给向一航挑礼服,等待的档口苏蒽去了趟洗手间,一名店员提前告知她一楼洗手间在整顿,苏蒽直接去了二楼。

  二楼没人,一排的化妆台,周边人形模特上也挂了不少礼服。

  苏蒽走过去,到洗手间门口时蓦然停了脚步。

  “……她要结婚了,新郎我不认识……”

  “真的,我没骗你……”

  “我知道,我没说,锋哥,你怎么样……”

  “明天过来……下午吧……嗯,好的……”

  安静几秒后有脚步声传来,在洗手台洗了手,又很快走出去。

  苏蒽看着人走下楼,才从阴影里出来,转进洗手间。

  第二天下午,苏蒽坐在车里看着婚纱店的方向,她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苏蒽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但她就是控制不住的来了。

  她想再看一看那个男人,两年了,她不知道林云锋过得怎么样,好还是不好,又希望他过得好还是不好,这都没有答案。

  苏蒽想如果林云锋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过得很好,她会不甘心。如果过得很糟糕,她又会很心疼。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命题,连解题人都那么单一。

  下午三点时苏蒽见到了想要见的人。

  林云锋身上没有时间遗留下来的痕迹,相反好像回归到原点。

  苏蒽记得他们分开的时候林云锋的头发已经有些长,而现在又变回寸短,身上套的衣服仍旧灰扑扑的。

  他并没有走进店里,在外头靠边的角落站着,眉眼低垂,规避着人**。

  突然他抬头朝这边看过来,苏蒽身子顿时一僵,正要侧身,对方又很快把视线收了回去。

  苏蒽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没多久李丽芳从店里走出来,她看过去很高兴,嘴巴不停地跟林云锋说着话。

  过后林云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似乎是个信封。

  他抬起的是右手,等李丽芳将东西接过去,便垂在了身侧。

  苏蒽直直的盯着那只手,直到林云锋告别离开。

  她驱车跟了上去,林云锋走的很慢,他走了几条街才去坐公交车,此班车的末站是动车站。

  可见林云锋并没有住在C市。

  苏蒽在车里坐了会,方向盘一打,重新去了婚纱店。

  之前那个经理也在,看到苏蒽进来很惊讶,快速迎了上来。

  “苏**,今天过来是还要再看看?”

  苏蒽环顾一圈,说:“我找一下你们这里的工作人员。”

  “是……出什么事了吗?”

  “有点私事,很长时间没见,昨天没认出来,今天过来找她聊聊。”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笑说:“您找哪位?”

  苏蒽说:“李丽芳。”

  有人很快把李丽芳叫了过来,见到苏蒽,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很不自然。

  店里有几个客人,但并不影响苏蒽把李丽芳带走。

  她们去了就近的咖啡厅,要了一个包间。

  室内很安静,谁都没先开口说话,咖啡的浓香弥漫在四周。

  苏蒽脱了外套,漆黑的长卷发拢在一侧肩膀,她看过去没什么变,一如两年前。眉目清淡,气质漠然,那种养尊处优堆积起来的尊贵感压迫的人不敢亵渎分毫。

  一直都觉得她跟林云锋是不搭边的两种人,现在真的要结婚了,却又免不得为林云锋叫屈。

  李丽芳低头搅了搅咖啡,将愤怒的情绪收敛着。

  最后还是苏蒽先开的口,她说:“林云锋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旁边是小窗,窗外是环城河,临河的大马路上车来车往。

  李丽芳说:“挺好的。”

  苏蒽扫了她一眼,李丽芳始终垂着头,嘴唇抿的紧紧的。

  苏蒽说:“他的手怎么回事?”

  李丽芳手中的小调羹一落,跟杯壁发出轻微碰撞声。

  苏蒽等了片刻,说:“我在问你话。”

  李丽芳说:“意外。”

  “什么意外?”

  李丽芳又沉默下来。

  苏蒽重复了一遍,说:“什么意外?”

  李丽芳猛的抬头,目光里带出谴责,连带声音也稍稍大了些。

  她说:“苏**,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一个准新娘现在逼问其他男人的情况真的合适?”

  苏蒽表情不变,平静的说:“先告诉我是什么意外?”

  李丽芳喘了口气,被苏蒽弄得十分窝火。

  苏蒽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行,你告诉我现在林云锋住在哪?”

  李丽芳讽刺的瞟了她一眼。

  苏蒽不惊不怒,淡声说:“无妨,我可以自己去查,抱歉,今天耽误你不少时间,你先去忙吧!”

  说着按铃招来服务员准备买单走人。

  李丽芳看着她说:“打听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事情都已过去这么久,你们现在各自都过得挺好,何必再去打扰他。”

  各自过得挺好?

  苏蒽心想你又知道什么呢。

  邓洁婷曾经的威逼要挟还时时响彻在耳旁,不停地提醒着苏蒽这个妇人有多少种可以让林家生不如死的方法。

  苏蒽在不知不觉中欠了很多人,折中解决的办法只有这么一个。

  苏蒽沉默的穿好外套要走。

  李丽芳这时在她身后开口说:“遇到了翻船事故,上百人只救回来五个,他的三根手指就是在那会被削去的。”

  苏蒽木然的立在那边,面无表情。

  李丽芳说:“当时林阿姨和林大哥也在那艘船上,他们的结局如何我不说你也猜到了。对了,想知道林叔的情况吗?”

  李丽芳的脸上突然出现笑容,那种看好戏一样的恶意笑容。

  “进去才半年就听说突发心梗去世了,连个尸体都没见到。苏**,这可都是拜你所赐,你敢说这里没有一点你的责任?”

  “你一个大**什么人不好招惹,偏偏去招惹锋哥,好好的一户人家被你害得家破人亡。而你呢?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人,转眼又要嫁如意郎君!”

  李丽芳赤红着眼失控吼道:“你就不怕报应吗?!”

  苏蒽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目光剧烈颤抖着,她的脸看过去微微有些发白,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她哑声道:“谢谢,你去忙吧!”

  多云的天气,日光时有时无,气温很低,好在风不算大。

  苏蒽从咖啡厅走出来,满眼的五彩街景都让她感觉不到分毫生气。

  头有些不舒服,她难受的按了按太阳穴,走回了车上。

  她回到向家,邓洁婷正跟向一航在说婚礼事宜,见人进来立马叫了过去。

  邓洁婷把手中的礼单给她看,絮絮叨叨说着要点,可见心情非常不错。

  向一航低声说:“是不是累了?看你精神不太好。”

  苏蒽点头,“有点头疼。”

  “那这些就别管了,赶紧去休息。”
苏蒽抬头看了他一眼,向一航秀气的脸上都是忧心的表情。

  苏蒽说:“哥,你开心吗?”

  向一航笑了下,“你说呢?”

  苏蒽没说话,她转身朝二楼走,上到一半时她停了脚步又转回头,正好跟邓洁婷的视线撞个正着。

  对方明显愣了下,随即又冲她温和的笑起来。

  偌大的客厅,雍容的贵妇,眸底的探究一闪而过。

  苏蒽冷淡的收回视线。

  这天之后苏蒽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夜晚开始变得格外漫长。

  开春了,夜间的气温依旧低的离谱。之前养的那只阿拉斯加已经生过好几窝,体型大出一个境界。

  苏蒽靠在窗前,看着窗外夜景。这里的事物于她而言一点都不陌生,却又再亲近不起来。

  独自这么呆了会,苏蒽有些口渴,她转身走出房门去倒水。

  向家宅子静悄悄的,走廊里只留了一两盏壁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斜对面向一航的卧室门紧闭着,不远处是闲置书房,除了向庭忠,平时鲜少有人进去。

  这个晚上书房灯却亮着。

  苏蒽盯着看了会,然后靠过去。

  地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遮掩的很好。

  苏蒽在门口停下,里面传出细碎的声音,从音色不难辨出是谁。

  邓洁婷说:“最近跟苏蒽处的还可以吗?”

  “怎么问这个?”

  “就随口问问,毕竟要结婚了身份总归跟以前不同。”

  “挺好的。”

  “我看她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可能累了。”

  安静几秒,邓洁婷又说:“苏蒽没发现什么吧?”

  向一航没说话。

  邓洁婷感叹般的说:“没看出来那个男人用情还挺深,为了苏蒽知道她要跟你结婚了也安安分分的没反应,真是要做情圣了。”

  向一航低声说:“别逼他太狠。”

  “人都死光了,还怎么逼,也是他倒霉,我什么都没做呢还能遇上事故。”

  向一航沉声说:“要不是你一天到晚刁难他们能搬家?”

  “呵,难不成还白白让他们把你砍了?”顿了顿,语气一转,说:“好好好,别生气,不说这事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别想太多,赶紧去睡觉。”

  婚礼如火如荼的准备着,向家大宅被布置的喜气洋洋,邓洁婷每日红光满面,精神饱满,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苏蒽站在二楼,看着低下人来来回回忙碌。

  “恭喜啊,苏蒽。”向辰礼站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

  苏蒽没说话,目光凉凉的盯着正在忙碌指挥的邓洁婷。

  “兜兜转转你还是进了向家,这算不算天命难违。”

  苏蒽直接转身回屋。

  向辰礼脸色瞬时变得很难看,他吼道:“苏蒽,你至于这么对我。”

  苏蒽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冷声说:“建议你叫我大嫂。”

  一转眼到了婚礼当天,苏蒽跟向一航早早的出发去准备。

  新娘室,苏蒽被簇拥着换了装,精致的妆容搭配华丽的礼服,耀眼的不可思议。

  苏蒽漠然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耳边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恍若未闻。

  门被打开,穿着一身红底银色暗纹旗袍的邓洁婷走了进来,肩上搭着金色披肩。

  盛装出席的妇人,今天显得更贵气几分。

  她看见苏蒽,满意的笑了,亲昵的扶着苏蒽的肩,由衷赞道:“我闺女今天真是太美了。”

  苏蒽在镜子里跟她对视,淡笑着说:“邓姨看着也更年轻了。”

  “航航肯定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你。”

  苏蒽哼笑了下,没出声。

  邓洁婷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苏蒽摇了下头,温声说:“我也很期待等会跟哥见面。”

  邓洁婷又细细的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即又笑开来。

  时间将至,楼下大规模迎亲车队靠近,房间里的年轻少女们兴奋的不行。

  苏蒽突然站起身,说:“我去下卫生间。”

  旁边立马有人给她提起裙摆跟着走进去,并提醒说:“得快点,不然等会来不及。”

  苏蒽点头,“知道。”

  关上门,把嘈杂声隔绝在外。

  苏蒽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人好一会,抬手将头上的饰品一一拿了下来。

  时间分秒过去,没多久有人过来敲门催促,敲门声一下急过一下。

  半晌后,苏蒽打开了门。

  “苏小……”声音戛然而止,对方满脸愕然的看着她。

  苏蒽已经换回自己平常的服装,素面朝天的脸,及腰的黑色长发湿漉漉的滴着水。

  她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婚礼取消。”






56、

迎亲队伍已经到门口,喜庆的气氛随着苏蒽的露面荡然无存,惊声四起,有人过来劝解,有人开始打电话,瞬间乱成一锅粥。

  苏蒽走到窗口朝下看,繁华的街道因着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造成了堵车,执勤交警正在指挥。

  她想真是抱歉了。

  婚宴大厅亲朋好友应该都已到的七七八八,苏蒽都有些期待了,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邓洁婷那张扭曲愤怒的脸。

  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吗?那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将它彻底摧毁,我只摧毁了你一次。

  苏蒽喃喃自语,“我真仁慈。”

  刘景秀最先赶到,神情慌乱,见到苏蒽狠狠往她背上揍了几拳。

  恨铁不成钢的叫道:“你这是疯了吗?”

  苏蒽身子被带的晃了晃,蹙眉看着她,“妈!”

  “你别叫我!”刘景秀失态的吼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你这一天到晚的都在想什么,事到临头你居然悔婚,你知道这影响有多不好!”

  “你不懂。”

  “我不懂?!”刘景秀激动的身子直发颤,“你邓姨和小航从早忙到晚都是为了谁?向家没亏你一分一毫,你现在做的是人事?”

  苏蒽目光一冷,恨声说:“他们对我如何暂且不提,他们欠林云锋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刘景秀一愣,随即更加暴怒道:“你还想着那个男人,居然到现在都还想着那个男人!你是鬼迷心窍了是不是?!为了这么个人如此对你哥!”

  苏蒽说:“这是他该受的。”

  这时突然发出一阵躁动,有人惊慌失措的喊了声向先生。

  向一航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穿着白色短款西装,系着酒红色领结,胸前口袋别着一朵鲜艳的玫瑰。

  整个人看过去比往日更修长挺拔,眉目俊秀的脸此时一片平静。

  不焦躁,不愤怒,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缓步走进来,人**自动退散给他让道。

  向一航走到苏蒽跟前,认真的看着她,笑了下,笑容有些勉强,他说:“怎么了?”

  苏蒽说:“婚礼取消吧。”

  “为什么?哪里不满意吗?”

  “哥!”苏蒽看着他,目光波澜不惊,甚至带了点凉意,她轻声说:“你也把我当傻子。”

  向一航瞬间呆住。

  苏蒽说:“你告诉邓洁婷,拦得了我第一次,拦不了我第二次。我对你的同情和对她的信任都已经消耗殆尽,你们好自为之。”

  刘景秀警告的喊了声:“苏蒽!”

  苏蒽转身就走,向一航一把拽住她。

  “等一下!”他快速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苏蒽说:“你觉得我误会什么了?”

  向一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淡然的目光终于被渐渐打散,露出一丝恐惧和慌乱。

  “你听我解释。”

  苏蒽说:“你说。”

  可是好半晌过去,向一航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蒽眼眶略有些发红,她说:“你解释呀!”

  顿了顿,她吼道:“你倒是告诉我林云锋一家都好好在那个海岛呆着,你们没有背地里耍手段逼迫别人家破人亡,你说啊!你倒是这么告诉我呀!”

  向一航呼吸重了些,“你、你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吗?”

  向一航站在那边再也说不出话来,周边也没人敢吭声,一时间寂静的离谱。

  门突然再次被用力打开,砰一声撞在了墙上。

  邓洁婷气势汹汹的走进来,满面怒容的走到苏蒽跟前。

  不少人又往后退了退。

  “说完了?”邓洁婷狠狠地瞪着她,冷声道:“苏蒽,别把自己放的高高在上,也别觉得自己多无辜,你有今天也亏得有我们向家,不然你以为你是谁?”

  苏蒽说:“那正好,你也别太把我当回事,往后向家与我再无瓜葛。”

  邓洁婷被气笑了,“想的太美好,你以为今天这事我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大不了我把我的命也给你,你还能怎么样?”

  邓洁婷瞬间僵住,向一航猛的抬头看她。

  向一航厉声说:“苏蒽你在说什么?”

  苏蒽看着一时被噎住的邓洁婷,继续说:“两年前妥协于你的威胁是我愚蠢,付出的代价巨大到让我都没脸见人,邓女士,我也是很佩服你,夜晚睡觉都不会做噩梦吗?”

  邓洁婷不甘心的吼:“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人砍吗?”

  苏蒽同样大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为什么被人砍?你既然选择报复又何必威胁我?全世界难道只有你跟你儿子是人,其他都是畜生吗?!”

  “对!”邓洁婷说:“其他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苏蒽愣了下,随即说:“那你儿子怎么样又关我什么事?”

  向一航沉痛的看着她,低语出声:“苏蒽……”

  苏蒽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拽紧,忍着心底不断上涌的内疚,始终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她应该怪谁呢,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人都显得那么无辜,好像进入了一个死循环,兜兜转转间找不出答案。

  这天最后苏蒽并没有如愿以偿的走出这家豪华酒店,而是被簇拥着推上车回了向家。

  这是本市规模最盛大的婚礼,也是结局最荒唐的婚礼。

  盛怒之下的邓洁婷显得很恐怖,可这天她并没有把苏蒽怎么样,甚至于在往后也不能把苏蒽怎么样了。

  下午向家书房,苏蒽和向庭忠在里面密谈了三个多小时,谁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从书房出来向庭忠亲自将苏蒽送出了大门,邓洁婷要上前阻拦,被他毫不留情的严厉喝退。

  苏蒽坐上车,降下车窗看向庭忠。

  “向叔!”

  向庭忠点了点头,整个人看过去苍老不少,他说:“有时间回来再看看向叔,我当年也是……”

  “我知道的。”苏蒽说:“我并没有怪您的意思,也理解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做出这样的取舍是最正确的选择,我今天说这些事并不是让您愧疚或者怎么样,只是希望未来的日子可以过的平静些。”

  当年导致向一航致残,苏长鸣丧生的车祸,事实上在最开始发生的那一刻苏长鸣并没有当即死亡,只是陷入了重度昏迷。鉴于车子漏油可能引起爆炸的当下,向庭忠最先选择了救自己的儿子,由此导致苏长鸣救治不及当场死亡。他们不知道的是当时苏长鸣的手机是通着的,另一端连接的便是苏蒽。

  苏蒽那会太小,还懵懂无知,长大后渐渐理解整个过程,但也同时明白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向庭忠有这样的做法也是再正常不过。她在生父那边没有得到过过多的父爱,之后的日子里向庭忠又弥补了这份缺失,由此所谓的仇恨情绪苏蒽完全没有,但记忆深处却也不曾忘记这个事件。

  而现在,能让苏蒽彻底脱离向家,并且不被邓洁婷报复,能找的也就只有向庭忠,能让他愧疚并妥协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理由。

  苏蒽沉默片刻后又说:“对哥……我很抱歉。”

  向庭忠摆手,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放心,他跟他母亲不一样,他能懂的。”

  可也是这个原因,苏蒽心里的负罪感近乎到爆棚。可事已至此,哪怕给她重来的机会,苏蒽也会那么做。

  苏蒽到家时天色已晚,刘景秀正坐在客厅抹泪。

  苏蒽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后开口说:“妈,以后别去那边了。”

  刘景秀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声说:“我也要有脸去!我今天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还好意思回来!”

  苏蒽沉默了下,说:“没别的事就早点休息。”

  话完转身回屋。

  刘景秀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砸了过去,不轻不重的砸到苏蒽背上,又掉落在地。

  苏蒽脚步顿了下,随即继续往前。

  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平静,某个早晨醒来,苏蒽甚至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似乎已经离的很远。

  刘景秀还在气头上,面对苏蒽始终保持沉默。

  这个上午门铃响了,苏蒽正在厨房煮面,她盯着锅里随着沸水翻腾的面条好一会,走出去开门。

  来人让她明显愣了下。

  向一航笑了笑,“打算让我在门口一直站着?”

  苏蒽连忙退了步,让人进屋,关上门也跟着走进去。

  向一航没怎么来过这边,此时环顾了一圈,说:“倒是没怎么变。”

  苏蒽去给他倒了杯水。

  向一航接过,喝了口,说:“你妈呢?”

  “出门了。”

  沙发转角,两人各自坐了一边。

  向一航端着杯子捂手,过后说:“别总是跟你妈吵架,长辈的思想难免跟我们有落差。”

  苏蒽点头,“嗯。”

  又过了会,向一航自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递过去。

  方正的天蓝色小便签,上面写着一串文字。

  苏蒽扫了眼,是个地址。

  向一航说:“这个是林先生现在的住处,我想你会有需要。”

  苏蒽没什么反应,不惊讶,也不惊喜,只是缓慢的将视线收了回来。

  向一航看着她说:“苏蒽,去试试吧,现在没人拦你了。”

  苏蒽依旧没吭声,向一航放下杯子,故作轻松的表情终于再维持不住,他说:“你是不是恨我。”

  苏蒽摇头,“哥,对不起!”
57、

苏蒽没有立刻去找林云锋,知道他的住所后也完全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心情反而是麻木的。

  她时常拿着那张便签搓动,然后思考该不该去见这个男人,见到后又该作何表情,他们之间又能有什么发展?

  层出不穷的问题,以及可能发生的情景在苏蒽脑子里不停翻来覆去。

  折腾几天后,苏蒽终于出了门。

  她想,不管是何景象,这一趟都是必须要走的。

  林云锋的所在地并不算远,过Y市后再往西一点的小镇,开车过去三小时左右。

  由于开错了一段路,苏蒽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宽阔的大马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门市店,还有几家宾馆,林云锋的点心作坊就坐落在其间,店面很小,玻璃门往外大敞,望进去没什么客人。

  苏蒽在附近宾馆办理了入住,房间在二楼,从窗口望出去正对林云锋的店面。

  她可以看到客人进进出出,也能看到时不时露面的老板。

  苏蒽一直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她跨进那家店的理由,但很可惜,驻守几天后苏蒽依旧没办法说服自己堂而皇之的走进去。

  也是到这个时候苏蒽才发现,自己畏惧东西越来越多了。

  林云锋的店面旁边紧挨着的是一家杂货小卖铺,老板是个单身的年轻女人,听说还带了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外地人,来这时间不短了。

  这个清晨穿着一身粉的萝卜头在外面牵着林云锋的手绕圈圈,可能是怕绕晕了,林云锋把孩子举起来一上一下的逗弄,换了个形式陪她玩。

  半晌后老板娘笑着走出来到他们身边说了几句话,往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三人一起进了林云锋的店。

  电水壶里的水开了,苏蒽低了低头,顿了几秒后回身进屋去冲泡面。

  她最近没出门,买了一箱泡面囤积着,懒得叫外卖的时候就冲一包果腹。

  她来这边多久了呢?苏蒽都有些记不清日子。

  苏蒽搅拌着碗里半生不熟的泡面,目光有些发直,最后停了手疲惫的闭眼往墙上靠了靠。

  她最近没睡好,宾馆环境差,隔音效果非常不好,夜晚时常被惊醒,一段时间下来其实是有些累的。

  泡面最终没吃,苏蒽上床去睡觉,半梦半醒的睡了一天。

  傍晚起来时太阳穴直发涨,苏蒽冲了个澡,随后出门。

  接触到室外的新鲜空气,稍稍舒缓了些。

  苏蒽下意识的又朝林云锋的点心坊看了眼,门依旧大开着,此时有那么几个客人在,她看了会,收回视线走向远处。

  这天苏蒽一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四处晃悠,看着陌生的街景和人文。

  晚饭特意选了家装潢比较有特色的餐馆解决,点的是家常菜,这边口味偏甜,但还能接受。

  苏蒽吃了个七七八八后结账出门,再往前走过条街还有个东门菜场。

  虽然已经到晚上,但苏蒽到的时候这里红红火火,依旧人声鼎沸。

  这边的晚市特别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造成了严重堵车。

  苏蒽在一堆杂音里走进了菜市场,大同小异的摊位让苏蒽想起很早之前跟林云锋逛菜场的经历。

  当时那种诡异的亲近感至今想来都记忆犹新。

  苏蒽旁边是个卖蔬菜的摊位,出摊的是个老大爷,正对着她用当地话吆喝着什么。

  苏蒽没听懂,她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我不买。”

  老大爷又接着嚷嚷。

  苏蒽有些尴尬,起步要走,蓦然察觉到什么,倏地抬头望过去。

  明亮的橘色光照下,拥挤的过道口,林云锋直挺挺的站在那。

  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他手中拎着几只塑料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

  苏蒽坐在小长桌前,店门关着,室内电灯就亮了头顶一盏,落下小片清冷的光亮。

  林云锋在厨房忙碌,中间隔着一块窗玻璃。

  除了最开始看过他之后苏蒽一直低着头,没再望过去一眼,某些和过去重合的画面让人实在难以面对。

  林云锋没多久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汤碗,放到苏蒽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碗里躺着几只大馄饨,放着香菜,飘着辣椒油。

  苏蒽呼吸突然就卡壳了,掩饰般的干咳一声,拿起调羹在里面转了几圈,舀了一只塞进嘴里。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不知落在某处的目光是有些涣散的。

  过去很久才极为艰难的将东西咽了下去。

  林云锋这时抽了一支烟出来叼上,准备点火的手却在口袋边顿住,几秒后又收了回来。

  “什么时候来的?”他说。

  “有几天了。”苏蒽说:“怎么不点烟?”

  “戒了。”

  苏蒽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孩子,她点了点头,她想可以理解的。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和事,由此哪怕两年时间过去,能说出口的话也十分有限,话语的苍白在这一刻彰显的淋漓尽致。

  苏蒽思考着,她对这个男人还能说些什么呢?

  甚至连一句你过的好吗,都不能问一声。

  他过的好吗?他这叫过的好吗?

  苏蒽沉默着,胸口像被千斤巨石所压,难受到喘不过气来。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声响,苏蒽视线还没转过去,对面的人已经率先起身走去开门。

  进来一个小萝卜头,看见林云锋细声细气的喊了声:“爸爸!”

  苏蒽拿着调羹的手颤了一下。

  林云锋牵着小女孩进来,把她抱到膝盖上坐着。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浓眉大眼,干干净净。

  她手里捧着一个卡通人偶,清澈的目光好奇的盯着苏蒽看。

  “爸爸,她是谁呀?”

  林云锋把叼在嘴上的烟拿掉,也不纠正她的称呼,淡声说:“我的朋友。”

  小姑娘自言自语说:“爸爸的朋友叫阿姨。”然后她很懂事的叫了苏蒽一声,“阿姨!”

  声音脆脆的,喊得苏蒽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苏蒽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说:“你好。”

  “阿姨找我爸爸做什么?”

  苏蒽默了默,说:“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是做什么?”

  “……”苏蒽说:“就聊聊天。”

  “聊什么样的天?”

  苏蒽想了下,说:“你几岁了?”

  小姑娘没回答,眼珠子转了转,说:“阿姨今天要住这吗?”

  “不是,我等会就走了。”

  “回自己家吗?”

  “嗯。”

  “阿姨家在哪?”

  “比较远。”

  “噢。”小姑娘稍稍拉长音调,说:“路远的话就要早点回去。”

  这是拐着弯的在赶人呢!

  苏蒽说:“这孩子很聪明。”

  林云锋收回一直停留在孩子身上的目光,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时候走?”

  苏蒽刚有些放松的表情又瞬间凝住,她抿了抿嘴,随后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现在就得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林云锋细微的皱了下眉。“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回C市?”

  “再看吧。”

  苏蒽现在对未来没什么计划,C市也没打算要回去,如果刘景秀愿意跟她走,应该会去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换个环境,抛下一些东西重新开始。

  “今天谢谢招待。”苏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林云锋把孩子抱到地上,跟着起了身。

  垂在身侧的双手终于暴露在外,苏蒽第一次看清了他残缺的右手,中指无名指剩了最后一节,小拇指全没了,光秃秃的露在那边,刺目的画面让苏蒽的后脑勺仿佛被狠狠的击了一下。

  林云锋察觉到她的视线,迅速将手放进口袋,语气平静的说:“馄饨味道怎么样?”

  苏蒽沉沉的点了点头。

  林云锋客气的说:“回C市前都可以过来再尝尝,你这边房间订在哪?”

  小姑娘这时插嘴说:“我知道她住在哪?”

  林云锋挑眉低头看她。

  小姑娘邀功似得大声道:“就住对面的达达家,我看见过几次的。”

  苏蒽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好在林云锋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浅浅的瞟了她一眼。

  苏蒽很快从林云锋店里出来,在对方的注视下,脚步迟缓的走向了对面的宾馆。

  夜深了,周边商铺陆续结束营业。

  等苏蒽走的没影了,林云锋低头看抱着自己大腿的小孩,轻声说:“小婉以后可不能再叫我爸爸了。”

  “为什么?”小婉仰头看他。

  自小跟随母亲长大的孩子对父亲都有一种偏执的追求,加上林云锋以前带林安山带出了经验,知道怎么陪这个年龄的孩子玩耍,由此小婉格外喜欢他,时常将称呼错叫。旁边人听了也有不少撮合他跟老板娘的,不过林云锋态度倒是很坚定。

  “因为你以后会有新爸爸,你现在随便叫了,新爸爸知道要不开心了。”

  “你当我新爸爸不行吗?”

  林云锋摸了摸她的脑袋,摇头,“不行。”

  小姑娘嘴角往下一拉,显得特别委屈。

  林云锋笑着把她抱起来,走去了隔壁的小卖店。
58、

虽然林云锋说的是客气话,但之后几天苏蒽还是去他店里坐了坐。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看他在那边忙碌,偶尔忙不过来想去搭把手,林云锋都会直接拒绝,他的话语很清淡,但是态度很坚决。苏蒽不好太坚持,也不想给他带去太多困扰。

  苏蒽想他们之间的时间并不多,能这样看一眼便是一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跟老板娘碰上是傍晚,苏蒽照例在角落坐着。

  年轻女人抱着小孩匆匆走进来,直接进到林云锋所在的操作间,因为离得近,对话一字不漏的进了苏蒽的耳朵。

  “云锋,你帮我看下孩子,我姐过来了得去接一下。”

  “去吧。”

  女人突然急道:“你别这么抱,这样手不行。”

  苏蒽抬头看过去,林云锋那只残缺的手正被对方牢牢拽着,两人间的举止十分亲密。

  这个瞬间,苏蒽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走了,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一个地方不停不动,他们转个方向或许就会有更好的选择。

  何况到如今这个地步苏蒽也已经不敢再去争取什么,她也没脸去要求林云锋什么,这个人自见面没有对她怒言相向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只要林云锋未来一切都好,哪怕这个未来再不会有她的位置。

  老板娘走了,小姑娘留在了里面。

  苏蒽本想着帮他看一会,结果小孩子很懂事,搬了条小矮凳在边上坐着自己玩,丝毫不打扰别人。

  苏蒽到嘴的话就又咽了下去,转而叫他:“林云锋!”

  林云锋正炒菜的动作一顿,眸底暗流涌动着。“嗯。”

  这是自见面以来苏蒽第一次叫他,也是两年多的现在再次开口叫他。

  这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苏蒽眼眶居然有点发热。

  她吞咽了下口水,说:“既然这边没事我就先回宾馆了。”

  “好。”

  “我准备这两天回去了。”

  林云锋机械的翻炒着锅里的东西。

  苏蒽看着他的侧影半晌后说:“走了。”

  林云锋并没看她,只点了点头,“嗯。”

  苏蒽起身往外走,又是一天即将结束的时间。

  她看着西边红彤彤圆滚滚的落日,那份不停挤压扭动的不甘也随之消散,她是个罪人,这辈子除了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往,再没有别的出路。

  这天晚上林云锋失眠了,应该说自见到苏蒽那天起他就没真正睡熟过,而这一晚程度更加剧不少。

  心事繁重加上工作疲惫,凌晨睡去后的林云锋少见的睡过了头,并且睡的很死。

  他最后是被警笛声吵醒的,距离非常近,那个刺耳的声音非常明显。

  林云锋抹了把脸,从床上下来,拉开窗帘眯眼往外看,下一秒便被狠狠的震住了。

  街道上挤满了乌压压的人**,宾馆二三楼窗口全部浓烟滚滚,并且明显有向上继续蔓延的趋势。

  有人说是电路着火的问题,也有人说是房间内有小孩在玩易燃品,还有人说是客人随手扔烟蒂引起的,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切答案。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住房的客人呢?

  这个时间不早不晚,有晨起的,也有赖床的,保不准里面还有人被困着。

  有人说都出来了,也有人说还有漏的。

  那么苏蒽呢?

  林云锋猛地拽住正情绪失控的老板,双目赤红的吼道:“客人呢?住房的客人都去哪了?”

  老板急的摇头晃脑,嘴里嚷嚷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压根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站在一旁懵了很久的小男孩达达突然说:“是婉婉说的那个阿姨吗?我今天还没见过她,可能没起床。”

  林云锋脑袋瞬间就炸了!

  他猛地转向那个孩子,吼道:“她住几号房?!”

  小孩被他突如其来的狰狞表情吓到,还没开口说什么,先一步哇哇哭起来。

  苏蒽没走?那她住在几楼哪间房?

  林云锋掏出手机迅速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剧烈颤抖的手指好几次都输错了号码,他表情扭曲的几乎要将手机给捏碎。直到无法接通的提示音响起时,他再也等不下去了,直接埋头往里冲。

  其中一个围观**众眼疾手快的拉住他,“喂,你干嘛去,你找死啊!”

  “滚!”林云锋猛地甩开他的手冲了进去。

  他得把那个女人找到,必须把她找到!

  苏蒽赶到时看到的便是林云锋不管不顾往里冲的那一幕。

  她原打算今天下午走,上午特意起了个大早出去买了些东西准备送给林云锋和那对母女,毕竟这一别可能真的再不会见面,她欠了这个男人太多,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弥补,可是从道义上而言,还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结果一回来就看到宾馆被烧了,还没回过神林云锋又冲进去了。

  苏蒽懵了一秒,迅速跑过去,边大声喊林云锋,可能是周边杂音太响太多,对方完全没听到。

  苏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林云锋冲进了火场。

  旁边有人说这是对面那家店的老板吧,他这是去找谁呀。

  不清楚啊,平时也没见着他跟这边的人来往密切。

  老板胆子挺大,这都敢冲进去,他这是疯了?

  不要命的胆子都大。

  扑面的热浪阵阵袭来,浓烈的烟雾和沸腾的火势让林云锋很难看清里面的事物,他捂着口鼻焦灼又茫然的朝里走,房门有打开着的,也有紧闭的。

  他一脚一脚的踹过去!

  苏蒽呢?

  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林云锋有那么一个瞬间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感受。

  “林云锋!”

  火堆里林云锋前进的脚步滞了滞,他近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可下一秒又听到了语音不稳的呼喊。

  林云锋猛地转过身,隔着层层涌动的热浪看到了身影不断晃动的苏蒽。

  她穿着藏蓝色衬衣,黑色的仔裤,头发一如记忆中的披散在脑后。

  林云锋在这个当下荒唐的想起了他们的初次见面。

  苏蒽也穿着跟今天类似的随意着装,站在道路边的摊位前,态度散漫的问他,“老板,你这有什么卖的?”

  自这一问后他们不断渗入彼此的生活,纠缠不清。

  “不准过来!”林云锋厉声吼道,随即朝她奔去,到了苏蒽跟前,用力摸了把她的脑袋,随后拽着人急速退到室外。

  两人完好无损的撤出来让周边人都松了口气,争做救援工作的消防人员劈头盖脸把人骂了一顿。

  林云锋自知理亏也不做辩解,说了声抱歉,拉着苏蒽直接回了对面的店里。

  进到室内后没有停住脚步,继续往里走,穿过厨房后就是一个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楼梯间。

  但是林云锋并没有放开苏蒽的手,他就那么磕磕绊绊的牵着她往上走,有一下苏蒽被绊的直接跪在了楼梯上,林云锋头也不回,直接将人往上一提,拖了上去。

  苏蒽忍着痛,默不吭声的跟着。

  二楼是林云锋住的地方,之前苏蒽就有猜过他可能住在这,没想到是真的。

  房子自然不大,但是很整洁,客厅就摆了桌椅,对过去是劈出来的小厨房,另一端应该是卧室。

  不知道是因为摆放的东西不多还是什么,显得有些冷清。

  两个人灰头土脸就这么在客厅站着,几秒后林云锋如炮仗突然被点着了似得暴怒起来,冲她吼道:“你的手机呢!出个门都不知道带手机是不是?!”

  苏蒽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他,“手机、手机落房里了。”

  她现在没什么人可找的,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找她,手机的最大作用也不过就是用来看下时间,东西一旦变成可有可无之后就很容易被忽视,由此她不带手机的时间变得非常多。

  “那你出门就不会跟前台说一声?”

  苏蒽抿了抿唇,没吭声。

  林云锋说:“说话!”

  苏蒽说:“没想到。”

  “你有什么是想到的?你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想到的?一个女人孤身在外你就不会警醒点?”

  苏蒽抬头看向对面言辞激动的男人。

  林云锋眼眶略略有些发红,进了一次火场导致脸上沾满了黑灰,陪着愤怒的表情显得有些可怖。

  苏蒽看了他一会,轻声说:“担心我?”

  林云锋用力喘了口气,没说话。

  “怕我就这么死了?”

  林云锋撇开了头。

  他的双手松垮垮的垂在两侧,右手的残肢□□在外,这时也顾不上再遮遮掩掩。

  苏蒽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男人的右手微微颤动着,上面也一样带了黑色的灰,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

  不难猜是方才在火场中被划伤的。

  苏蒽伸手过去握住那只手,林云锋明显抖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残肢缺口凹凸不平,苏蒽手指轻轻在上面抚过,一下又一下,不停感受着上方的热度。

  过去很久,苏蒽突然站累了一般蹲下去坐在了地上,将额头抵在林云锋的手背上。

  他们维持着这个动作谁都没有动分毫,时间缓慢过去,可能只是几分钟,又或者更久一点。

  林云锋感觉到手背的温度越来越高,苏蒽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甚至有细微的抖动。

  他终于将头转回来看向苏蒽。

  然后发现苏蒽哭了。

  地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水渍,并且还在不断往下滴着,又过了一会,不知是太过悲伤还是什么有隐约的哽咽声泄露,苏蒽的肩膀也开始颤抖起来,明显在努力的隐忍着。

  林云锋低头静静的看了她片刻,随后蹲下身,掐着苏蒽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双眼红肿,满脸泪水,狼狈的不堪入目。

  林云锋淡声说:“怕了?”

  苏蒽睫毛抖动,眼泪又滑下一行。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道:“林云锋。”

  林云锋平静的盯着她。

  “恨不恨我?”

  林云锋说:“没有。”

  “是吗?人都说因爱生恨,我以为你多少都会恨我一点。”

  林云锋说:“你还是这么自信。”

  “是啊,还是这么自信。”苏蒽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个笑容出来,最后当然失败了。她说:“不那么自信就好了,从一开始就不那么自信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

  苏蒽看着他没说话。

  林云锋掐着她的力道猛地加重,咬牙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后悔了是不是?你后悔了!”

  苏蒽说:“我从不曾后悔遇见你,可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苏蒽攀住林云锋掐着她下巴的胳膊,突然又哭了,不再隐忍的哭出了声,长时间积累的各种情绪在这一刻猛然爆发,那张因过分悲伤的脸看过去变得更丑陋。

  苏蒽语无伦次的说:“我不知道他们后来还找林家麻烦了,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我那会对哥太愧疚了,又怕邓姨加倍报复你们,所以才走的,她明明说过只要我跟着她走就不会动你们,我真的不知道后来会这样。”

  “我也想赎罪,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还能去做什么?”

  “对不起,我的一条命也不够赔你的。”

  林云锋低声说:“我并不要你的命。”

  “是吗?”苏蒽攀着他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满脸的痛苦。

  林云锋的视线凝在她这张此时完全称不上好看的脸上,半晌后突然低头狠狠咬了她一口。

  苏蒽疼的立时皱眉,还没回过神,下一秒被林云锋掐着提起来走去了卧室,被他狠狠的推到床上。

  苏蒽没有丝毫反抗,静静的看着覆盖上来的男人,任由他发泄般的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他们抱着彼此万分熟悉的身躯,悲痛却随着激情弥漫整个室内。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林云锋面容狰狞的咆哮道:“他是不是也这么碰的你?!”

  苏蒽哭着摇头,攀住他的肩膀,死死的搂住林云锋,“没有,他没有碰过我!”

  “撒谎!”

  “真的,是真的!”苏蒽哭叫道:“林云锋,对不起,可是我爱你!”

  林云锋的眼眶蓦地红了,他狠狠掐着苏蒽的手腕猛地砸进枕头里,手背青筋凸起,近乎咬牙切齿的说:“为什么?”

  不知道在找寻什么答案,又不知道在问谁。
59、

□□过后,林云锋下床穿衣服,有东西突然从口袋掉了出来,他目光一扫,迅速捡了起来。

  速度很快,但苏蒽还是看到了,那是一只银色方正的打火机。

  林云锋拾掇完,从柜子里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扔到床上,他也不看苏蒽,沉默的走了出去。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苏蒽独自靠坐在床上愣愣出神。

  时间还很早,日头还没移到正中。

  她环顾四周,一张床,一个衣柜,再没了别的家居摆设,跟客厅一样清冷又单调。

  苏蒽疲惫的闭了闭眼,身上全是斑斑痕迹,痛哭过后脑袋也涨疼的厉害,她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呼吸间全是林云锋的气息。

  那股久违了的让她觉得分外安心的气息。

  苏蒽将自己蜷缩的更紧,然后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很沉,隐约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景很美好,等醒过来却完全不记得了。

  原本散乱在床上的衣服已经被折叠整齐放在了床头,很明显林云锋中间进来过。

  房间里没有钟表,也没有手机,苏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看外头的光线似乎已经是下午。

  苏蒽在床上坐了会,最终将林云锋准备的那身宽大的衣服套在了身上,将过长的袖子和裤腿挽了挽走出去。

  林云锋不在,屋子里寂静的离谱。

  桌上摆了一只保温瓶,将盖子打开,热气腾腾,装着用料很足的牛肉面。

  苏蒽闻了一下,肚子也确实饿了。

  她去厨房找了双筷子出来,坐在桌子旁缓慢的吃着。

  她吃过很多次林云锋做的东西,牛肉面以前也吃过,隔了这么久又一次吃到,发现口味没有丝毫变化。

  什么都变了,只有这个味道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吃完面,苏蒽将保温瓶洗了放在厨台上,随后又回到卧室。

  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对面宾馆的火势已经扑灭熄,只剩灰突突的墙壁昭示着曾发生过什么,宾馆老板指挥着一些人在做善后,应该没有什么伤亡。

  苏蒽想下去看看,但穿成这样又不好出门。

  她犹豫片刻走去楼梯间,在最底层,掰着墙壁偷偷往外看。

  店门开着,外间坐着几个客人在闲聊,没看到林云锋。

  他去哪了?

  苏蒽又把头往外探了探。

  “找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苏蒽吓了一跳,猛然转身。

  林云锋正站在她身后,脖子上挂着围裙,手里捞着一把青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越过苏蒽走到厨房,将菜一放,转而从工作台下拎出一只旅行袋走过来,往苏蒽跟前一扔。

  “看看有没有东西少的。”

  旅行袋表面也沾了灰,苏蒽说:“你特意去拿的?”

  林云锋说:“先看看。”

  苏蒽拉开拉链看了眼,手机放在最上面,下面就是几件衣服。她说:“没少,证件我都随身带着,房间里就放了衣服。”

  林云锋说:“嗯,现在上去。”

  苏蒽抬头看他。

  林云锋说:“我叫你上去。”

  苏蒽拎上旅行袋听话的回了楼上,林云锋没跟着回来。

  她把衣服重新整了整,又拿出手机翻看。

  上面的未接电话一目了然。

  林云锋的号码她从来没有删过,一直在通讯录首位呆着,号码也从来没换过,但是跟这个人却也不曾联系过。

  苏蒽曾经一度猜测林云锋的通讯号码肯定换了,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他也没有。

  林云锋回来已经接近晚上,手上拎着一份食物,进门直接放到苏蒽面前。

  苏蒽说:“你吃过了?”

  “嗯。”林云锋坐到她对面,抽了根烟出来叼上点燃,随手将火机往桌上一扔。

  那是只绿色塑料随处可见的廉价打火机。

  苏蒽说:“不是戒了吗?”

  林云锋自顾自抽着,没搭话。

  苏蒽低头掀开盖子,开始吃东西,她吃东西的速度依旧很慢,也照旧吃的不多。

  等苏蒽吃的差不多了,林云锋已经抽完两支烟,他将烟掐掉,把苏蒽面前的剩余食物扔进垃圾桶,随后拎起人走去卧室。

  容不得苏蒽说什么,又把人推到了床上。

  他们疯狂的做、爱,似乎也只有借由这项运动才能让彼此有那么一些联系。

  林云锋变得比以前粗暴,也似乎更有力量,说不上是在惩罚还是什么,每次结束苏蒽都有种几乎被震散架的感觉。

  可是她跟林云锋的关系依旧没有多少缓和,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一天下来都说不到十句话,其中一半还是苏蒽自言自语。

  苏蒽不知道要怎么打破现在这个僵持的局面,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苏蒽就这么一天天的住了下去,她很少出门,偶尔下楼在店里坐一会,依旧时常碰到那个小姑娘,只是现在小姑娘喊林云锋为叔叔。

  日光很好的一天,也是很普通的一天。

  这一天苏蒽晒了晒被子,又整理了一下衣柜,然后在衣柜最底下发现了一只鞋盒,鞋盒已经很旧也很沉。

  苏蒽原先以为是放在角落给遗忘了的类似皮带什么的配件,等到盖子打开瞬时整个人僵住。

  那是很厚很厚的一叠照片,苏蒽不敢置信的翻了翻,照片有完整也有残缺,清一色都是她自己。

  怎么可能?

  怎么会?

  苏蒽快速游览着,这两年的生活就这么活生生的又一次被摆放到了眼前,这些地方都是她陪着向一航走过的地方,照片残缺的部分不难推测就是当时站在她身边的向一航。

  林云锋把照片剪了,独独留了她的,完好保存到现在。

  照片是谁寄给他的不猜也能知道。

  苏蒽讽刺的哼笑了声,笑的比哭都难看。

  这两年的生活现在只要稍稍回想一下都是一种极度的耻辱,在她安安逸逸跟着向一航在另一个国度过活时林云锋过的又他妈是什么日子!

  她忍不住想象林云锋拿到这些照片时的心情,他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她跟另一个男人的相处过程?

  拽着照片的手越收越紧,恨不得将这些都给狠狠撕烂。

  苏蒽并没有将这些撕了,她直接将这些给烧了。

  林云锋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气味,他寻了一圈,最后在卫生间找到了苏蒽,同时也看到了那一地的狼藉。

  “你在干什么?!”林云锋迅速冲过去,将还没被烧尽的照片一把给抢了过来,甚至都没心思质问苏蒽怎么翻出这些照片的,只怒目瞪着她,厉声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苏蒽脸色也不好看,大声说:“为什么不能烧了,留着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我的东西!”

  “可这上面的是我!”

  林云锋皱着眉查看手里剩余的几张照片,已经懒得再跟她辩解。

  苏蒽起身要去抢,林云锋迅速侧身避过了,警告的冲她喊了声:“苏蒽!”

  “我叫你烧了!”

  “不行!”

  “为什么!”

  林云锋忍无可忍的吼道:“因为这两年我都是靠它们过来的!”
60、

林云锋吼完便扔下呆若木鸡的苏蒽径直回了卧室,在里面转了一圈,犹自不放心,将照片往兜里一揣又转了出来。

  苏蒽木木愣愣的在卫生间站着,等林云锋又进去才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尽的无望又悲痛,林云锋没看见。

  他拿了拖把开始清理这一堆乌黑黑的垃圾,这些承载了他两年多来的支柱。

  第一次收到照片时林云锋记得正在给一个顾客做炒年糕,那次年糕糊了一锅,他把钱退给面色不好的顾客,等店里人走尽便关了门,停业了整整三天。

  他也说不清那会是个什么心情,愤怒、心痛、仇恨等等似乎都掺杂了那么一些,到最后就仅仅只留下那份空白,大片的空白里只余了苏蒽那清减淡漠的轮廓。

  照片隔段时间按时送到,起先他收了便扔在一处,也不开封。

  有一次隔壁的孩子拿来玩差点遗失掉,林云锋才又另外找了个地将它们妥善安置,顺手又拆开了来看。

  苏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就这么一点一滴的扩散在眼前,不能说苏蒽过的不好,但是也绝称不上好。

  照片中的两人举止亲密,每一张每一张都是苏蒽细心体贴的照顾着男人,可是每一张苏蒽的脸都是漠然冰凉的。

  整个人看过去机械又冷漠,对于生活更像是一种任务。

  他越看便越是心疼,索性就将那个人给驱逐在视线之外,往后便独独留了苏蒽那边边角角。

  由此反复翻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每个深夜他都要对着这么个人出神很久,间接导致两年后苏蒽突兀的出现在他面前时,林云锋也并不觉得多陌生,也不曾有时间遗留下来的那种怅然感。

  对于他而言两人仿似前一天才刚碰过面,他们近乎不曾分开过。

  林云锋把满地灰一点点的扫进垃圾桶,身体起伏几下后,背上多了点重力。苏蒽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搂着他的腰,挂在了他身上。

  林云锋手上动作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他就这么背着个人将卫生间打扫了一边。

  他们都没开口说什么,寂静中只有拖把接触地面传来的细微摩擦声。

  等打扫完,林云锋拉开她的手转过身,苏蒽的眼睛有点红,脸色一如往常的白,嘴唇干到略略起了皮,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整个人看过去显得有点脆弱。

  “我们谈谈。”林云锋说完,放开她率先走出去。

  苏蒽不知道林云锋要谈什么,他的语气很淡,但是说出来的话好似来回思虑过很多遍一样,心里有些没底,隐隐的又有点不安。

  她低头又站了会,转身走出卫生间。

  林云锋在客厅坐着,等她出来,抬手指了指对面。

  苏蒽走到他对面坐下。

  林云锋说:“我承认我没忘记你。”

  奋不顾身冲进火场,默默收着那些照片便可见一斑,这并不难猜到,苏蒽也不觉得意外,她只担心他后面说的话。

  果然林云锋开口说:“但我无法跟你在一起,我们中间隔了太多东西,我忘不了你,也忘不了他们。”

  好似又想到那些沉重的画面,他的表情也凝固冷冻起来。

  “你不用觉得愧疚,这跟你没关系。我母亲跟我哥的死也只是意外,那时候谁都没再打扰我们,只是我自己想着给他们换个生活环境,才遇到了事故。”

  他木然的开口说着,低沉的声音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内容好像并非他亲身经历一样。

  苏蒽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的紧紧的,她死死的盯着对面的男人,隐忍着没有打断他的话。

  “可是已经发生了。”林云锋微微掀眼看向对面的女人,“苏蒽,你说我怎么跟你在一起?”

  给他一个理由。

  苏蒽,给他一个跟你在一起的理由。

  苏蒽的手收了又收,思绪汹涌翻腾着。

  片刻后,她轻声道:“不需要在一起。”

  林云锋缓慢的眨了眨眼。

  苏蒽说:“你需要给你父母一个交代,那我们就永远不结婚。我就只是跟你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林云锋不说话。

  苏蒽紧张又略微焦急的说:“这样就可以对不对?不结婚我就不是你们林家的人,也就不等于跟你在一起,我只是呆在你身边,我们只是走了同一条路而已,是不是?”

  林云锋:“苏蒽……”

  “是不是?”苏蒽把手放到桌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体,眼底又忍不住的有些发热,她稍稍提高音量,说:“林云锋,对不对?我说的对不对?”

  两人对视着,林云锋喉结剧烈鼓动了一下,眼眶也红了。

  但是对于苏蒽的问话他依旧没有给出答案,可是也没再说别的。

  时间一长,苏蒽只当他默认了。

  一段时间后他们又经历了一次搬迁,这次去了很远的西北部,属高原,地广人稀,城市就那么几个。

  这边的经济相对落后很多,生活步调平缓,但是当地人都非常热情好客。

  林云锋依旧开了家点心店,做那些在这边不常见的小点心。

  因为口味独特,每天也有那么些客人光顾,生意没以前好,但这边物价低,所得收入对付生活绰绰有余。

  这边每天都是大太阳,碧蓝辽阔的天。

  苏蒽时常趴在前台睡觉,有客人来就帮忙收收钱。

  偶尔跟着林云锋一起去周边逛逛,买点当地特色的服装饰品打扮着玩。

  日子一天重复一天的过着,很多人会为了逃避都市生活的压力而找一个地方居住一段时间,之后又会投入到忙乱的工作中。

  他们都说都市有都市的好,隐居只是一种臆想,真正有一天让你过这种平静的生活也会觉得乏味无聊。

  人活着就应该有目标,有竞争,有追赶,这才是人生。

  苏蒽并不发表这种说法的对错性,可能是经历的太多,又或者曾经的生活起伏太大,对于她而言现在的日子却是最好的,她并不觉得无聊乏味。

  苏蒽枕着胳膊转了个头,看向里间,男人厚实的侧影让她不知觉的咧了咧嘴。

  现在这样就很好。

  -

  刘景秀依旧无法接受他们在一起的事实,也拒绝跟苏蒽去到那样一个偏僻落后的地区,但她也没继续在C市呆着,搬去了临近的一个城市。

  苏蒽每年回去一两趟,无法时刻呆在她身边,便请了一个保姆照料她的生活。

  母女两依旧没什么话题,偶尔电话沟通也不过就是照例完成任务的模式,这对两人而言都近乎是一种刑罚,彼此都觉得累,却又无法避免。

  后来刘景秀居住的小区搬来一个孤身男人,是个老会计,早年丧偶,儿女长居国外。两人情况颇有些相似,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着就走到了一起,双方儿女自然欢喜,这也算了了彼此小辈的心愿。

  -

  向一航自苏蒽离开后不久开始全中国跑,举着个单反看自己国家特有的地理人文。

  还弄了个专栏,将自己所见时不时发布到网上,已经有不少粉丝,也被部分杂志进行过邀约,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了。

  他在西北这一带已经转了大半个月,因为长年累月的日晒奔波整个人黑了一层,也壮实不少,看过去比以前阳刚很多,也更健康了。

  这边接近藏区,附近有个佛学院,经常能看到年轻的小喇嘛,紧挨着的还有一个规模甚大的寺庙,香火非常旺。

  旅游旺季的时候来这边的背包客很多,当然平时也不算少,现在向一航就算其中一个。

  他在热闹的小镇街上走,偶尔抬手按一下单反。

  “喂!”突然冒出个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

  向一航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是个笑容异常灿烂的年轻小姑娘,浓眉大眼顶着个丸子头,非常的青春洋溢。

  向一航盯着她看了几秒,迟疑着开口:“你是?”

  对方哈哈的笑了几声,说:“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记得你呀,几年前我们见过的。”

  向一航看着她没说话。

  对方接着开口:“有一年在Y市的那个山庄,还下雪封道了,你跟你妹妹困在山庄里,我跟我朋友也被困在那,我跟你妹妹还说过几句话的呢,想起来了不?”

  向一航拿着单反的手缓慢的放了下去,淡笑着看她,礼貌的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是吧?”对方很兴奋,自来熟的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晃悠呐?你那妹妹呢?”

  向一航默了默,说:“她没来。”

  “哎呀,是吗?上次看你们感情很好的呐,我见了都羡慕死,能有你这么帅的哥哥。”

  向一航看了看远处。

  这姑娘歪头瞅他,又说:“你准备去哪呀?”

  “随处走走。”

  “巧了,我也准备随处走走,咱两一块呗,难得碰到个认识的。”

  小姑娘穿着冲锋衣,身后也是大背包,眼睛闪亮亮的看着向一航,自动自发的将人归到自己认识的人行列。

  她说:“我叫郑文静,哈哈哈,虽然我一点都不文静,你叫我小静就行了,后面的路咱们一起走哈!”

  向一航有些无语,却一时也想不出来要怎么拒绝。

  他想了想,说:“你一个人出来的?”

  “是啊,我失恋了嘛,出来散心。”

  “……”

  向一航更不好拒绝了。

  这之后身边就一直跟了这么个聒噪的女人,哪怕向一航闷不吭声,她都能自娱自乐叽叽喳喳不停。

  后来去了那个很大的寺庙,大门外就能闻到浓郁的香火味。

  这里充斥满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虔诚的在这烧香拜佛祝福祈愿。

  向一航带着进了大门后难得少了些声音的郑文静走上去,跨上阶梯,一格一格往上。

  周边是往来不停的香客,阶梯正中放着一格巨大的炉鼎,里面竖着巨大的燃烧着的香火。

  多年前他曾带着苏蒽也进过一间寺庙,他的姑娘却没有任何心愿。

  向一航澄澈的目光里带出了复杂。

  巨大炉鼎遮掩下的另一侧,苏蒽缓慢的往下走着。

  她现在每个月都会有一到两次到这庙里烧香,曾经她没什么愿望,现在却有了。

  对着巨大慈悲的佛像,苏蒽只求那个男人幸福安康。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2017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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